她終於意識到應當設法逃脫這件離奇的事件。
「歹徒進來肯定要有痕跡留下的……」道彥說道。
「是不是從那扇門進來的?」卓夫指著走廊的盡頭問道。
客廳有一扇門,從那兒有一條走廊可以通向與兵衛的臥室,同時這條走廊還有一扇門,開啟門就是後院。
「平時這扇門不開,所以一般情況下人們不會注意到門被人弄壞了。」
「嗯,只有那兒比較合適。而且在走廊上還有血跡呢…,,
道彥也同意,但他又流露出一絲不安看著鍾平。
「萬一檢驗血型的話……」
「不管怎麼說,會長和摩子都是a型血。」
「啊,那可真是天意!這麼說,歹徒破壞了那扇門後,偷偷地潛入進來,正在翻找會長臥室裡的財物時,會長醒了。他驚慌地從床上起來並馬上喊人,但歹徒用匕首一刀刺中了會長的胸口,然後搶走了櫃子裡的檔案包和寶石什麼的,再通過走廊……」
「啊,歹徒在逃走時是不會把會長再放回到床上的吧!」鍾平用不快的聲音訂正道。
「由於屍體是仰臥的樣子變硬的,所以正好倒在了床上。」
「那就對了。隨後歹徒手持沾血的匕首又從原路回到了庭院裡……」
「應當有腳印!往返的都應當有!」卓夫補充道。
「為了拖延逃跑後的報案時間,歹徒還扯斷了電話線。」鍾平說道。
「路燈也破壞了!」
「這個沒有必要吧?」道彥連忙制止住,「別畫蛇添足,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事情。」
「那就馬上幹吧!」
鍾平第一個站了起來,由於他幹了多年的外科大夫,養成了乾脆利落的習慣。
為了作成歹徒的腳印,就要找一雙合適的鞋。道彥讓等在起居室裡的淑枝幫忙去廚房的倉庫裡去找雙鞋。以前道彥的學生來家中玩過,有的學生把鞋丟在了這裡。
卓夫檢查了一下歹徒「進來」的大門,大門的內側有插銷,雖然已經生了鏽,但還是可以很容易被弄壞的。
春生將奶汁烤菜和肉湯從與兵衛的臥室裡端出來,在廚房裡清洗。這時,鍾平正趴在客廳的地上,檢查著地毯上的血跡。那應當是劃破了手的摩子逃出來、摔倒在地上的時候沾上的。如果警方在這裡也發現了血跡,那麼兇手僅僅通過了東走廊往返於與兵衛臥室的說法就無法成立。但是,幸運的是在這塊綠色的地毯上居然沒有找到一塊血跡樣的東西。也許是摩子左手上的傷口不太深吧。只是在她的袖口和衣服上沾有血跡。
「好容易找到了。」
道彥一邊說著一邊從倉庫裡出來。他不知從什麼地方找來了一雙白鞋帶的橡膠底的運動鞋。拂去灰塵,鞋面上已經微微泛黃了。是一雙男鞋,因為它的尺碼很大。
把它當成是兇手穿的,那麼由誰來穿就成了問題。
「我記得哪本書上講過,有經驗的法醫可以從現場留下的腳印壓力來推測兇手的體重。要是這樣的話,我認為就要選擇一位體格和體重相適應的人……」
這是道彥的建議。如果說是從年齡來講相適應的,那麼不胖不瘦的卓夫是最合適的人了。道彥稍稍有些胖,鍾平的個子也過於高大了,阿繁又有些靠不住。
「ok,那就我吧!」卓夫輕輕地點了一下頭,乾脆地應道,「為了保護摩子,什麼樣的事兒我都可以幹!」
他一副「捨我其誰」的悲壯樣子。
如果與兵衛真的是想讓卓夫和摩子結成夫婦,那麼與兵衛一死,他們將來會怎麼辦呢?
這個念頭在春生的腦海裡一閃即逝。
卓夫在走廊上穿上了運動鞋,連阿繁和實子都從起居室裡走出來盯著他。
鍾平開啟了房門,門正好衝著後院。白禪樹和叢樹之間種植著一圈灌木叢。作為圍牆的木柵欄和鐵絲網將院子和公路隔成了兩個區域。在院子的一角有一隻倫敦風格樣式的煤氣路燈,微弱的燈光照射著被雪覆蓋著的顯得十分寂靜的後院。在泛著藍光的雪地上,此時一個腳印都沒有。
「兩邊的鄰居好像早就關上門了。不像有人的樣子。」道彥低聲說道。
這一帶的建築佔地面積特別大,建有不少大型的別墅。公路的對側、別墅的北側和東側只能朦朦朧朧地看到樹幹的大致輪廓,任何建築物內部沒有一點兒光亮。
卓夫小。已謹慎地從供客人脫鞋進屋的臺子上下到地面。他用手時正常的步伐走到路燈的地方。但他走到院子外邊時,那兒的雪已達膝蓋深了。
公路與自家不一樣,院子裡此時還都沒有掃雪。去年年底下的雪還沒有融化,今天又積上了新下的雪,總共有50釐米高的樣子。
卓夫一邊費力地在雪中「跋涉」一邊向前走著。他終於走到了木柵欄旁邊。他翻身躍過了木柵欄和鐵絲網後離開了庭院。他走在下坡路上。由於公路常常掃雪,也常有汽車通過,所以留不下腳印也不足為奇。不知道走到這一步行不行,於是卓夫舉起了一隻手讓大家看了看。然後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腳下,又朝院子裡走回去。
也就是說,他先「製造」了兇手返回去的腳印,然後再「製造」作案前進到別墅時的腳印。為了更真切一些,他儘量不踩亂剛才出去時留下的腳印。道彥在為他打著手電。
「電話線就在旁邊,是最低的一處!」
卓夫打了一個「明白了」的手勢。在道路旁邊有一棵水泥的電線杆子。上面有許多攀登架。卓夫爬了上去,一直爬到離地面有七八米高的地方,然後從運動衫的口袋裡取出一把早就準備好了的匕首。
在切斷之前,他再次看了看家的方向,人們都站在那裡盯著他,一動不動。
卓夫用兩三分鐘的時間剪斷了電話線,電話線垂落到雪地上。
他接著又想把這盞路燈弄滅,但很可惜,卓夫實在夠不著。
於是他從電線杆上下來了。走到了路燈的下面,然後在地上尋找合適的石塊。但他的雙腳都被雪埋住了,他用手只「摸」到了兩塊小石子,然後朝路燈的四方型燈罩砸過去。大概是他太著急了吧,這兩個石子一塊也沒有打中。無奈之中他扔去了匕首,但也沒有命中目標。
「不行也沒有關係。兇手也不一定非要打壞路燈……」
阿繁拼命壓抑著自己的緊張心情衝卓夫說道;而卓夫也像死了心一樣,找到了剛才扔出去的匕首,又朝別墅走回去。庭院裡的積雪還是沒膝,所以他走一步就留下了「兇手」的一個腳印。
「當心…別太過了!」鍾子低聲而嚴厲地說道。
卓夫好幾次險些滑倒,但終於走回來了。
「不要緊。這個樣子足夠了!」卓夫為自己辯護道。
當他回到大門旁時,大家都情不自禁地非常感嘆。卓夫就穿著鞋上了走廊,徑直來到與兵衛的臥室,但當他來到門口時,回頭一看沾了雪的鞋留下的腳印全都被地毯「吸」乾淨了的時候,就立即脫下了鞋。
‘卓夫你辛苦了!」連阿繁都感動地向卓夫寒暄道。
「多虧了你,這下大家可以安心休息去了!」道彥也向卓夫道謝。
「不過還差一點兒,還要有點睛之筆,否則前功盡棄。」
3
所謂的點睛之筆不過一兩點。
要製造與兵衛臥室裡兇手留下的痕跡……
水果刀的替代物……
在床頭櫃上平時總和水果放在一起的水果刀被摩子帶回東京去了。所以必須從廚房裡找出替代物來。
還有指紋……
從3日傍晚到這天夜裡,實子好幾次出入與兵衛的臥室,當然會留下指紋的。但冒充兇手的卓夫戴著一隻軍用手套開啟了房門,並且將一路碰上的門把手全都用毛巾擦了擦之後又返回來。
與兵衛臥室的燈和床頭櫃的燈不能熄滅。不過也不能太亮了,調到一定的亮度就可以了。因為大凡兇手都帶有手電筒,並且不會讓燈光太亮。
當這7個人回到起居室時,已經是凌晨1點半了。
「摩子平安到家了吧?」淑枝沉痛地問了一句。
如果汽車不出意外,這個時間應當到家了。要是她打來了電話——春生剛想到這裡就立即止住了這個念頭:別墅的電話線剛才已經被剪斷了。現在別墅裡的7個人完完全全成了「雪中孤島」了。
阿繁又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一些白蘭地酒。
「要不衝一點兒咖啡?」道彥向淑枝問道。
「我看還是來點兒粗茶吧,馬上要休息了。」
「不,還是要點兒濃咖啡。」
不但阿繁,這次卓夫也不安地看著道彥說道。
「現在的事情……」道彥似乎不同意地看了看兩個人的臉,「也就是說我們幾個人從3號夜裡9點一直玩撲克到4號的凌晨1點左右。當然有的人有事沒有來,比如春生和摩子就在二樓一直在寫畢業論文。後來發現參考書不夠了,這才馬上返回東京;而會長在這裡看了一會兒大家打撲克後去洗了洗澡,又吃了一點兒奶汁烤菜,大約是在11點45分回臥室了……」
「可以這樣說,案發時,我們7個人全都沉浸在打撲克中,所以沒有一個人聽到異常的聲音。」
鍾平似乎明白了道彥心裡的話,於是又平靜地補充了一句。
「是啊,所以我再羅佩一句;當時咱們都只顧了打牌了,因此大家都有‘不在現場證明’。」
「那當然。警方肯定會一個人一個人地詢問當時的情況,而且他們還可能會誘供。套問出露洞,這是他們常用的手法。」
「可不是嘛?」卓夫點了點頭,並打了一個響指。
「萬一警方擺開架式追問,我們實際又沒有打撲克,會不會問漏了餡?」
「啊,這個…」
聽到這話,一直坐在椅子上的阿繁發怒地「哼」了一聲,然後像演戲似地聳了聳肩,雙手向外一攤。他也認為自己沒有真的打撲克會被問得說實話了。
「要不我們不要說是4個小時?你們想,11點鐘摩子離開,凌晨1點我們打撲克散了的,實際不到2個小時麻…當然,我們還可以再打一會兒,這樣更保險一些。」
「從現在算起,還有2個小時就到4點了,我看呆一會兒把會長的遺體從陽臺上搬進來吧。」
鍾平的話使已經放鬆了的大家一下子又緊張起來。這時大家才記起與兵衛的屍體還停放在陽臺上在雪天裡凍著……
這時淑枝和春生把衝好的咖啡、小甜餅味的乳酪端到了桌子上。大家又回到了剛才送夜宵的位置上,重新開始打撲克,並且也正式賭錢。
7個人全神貫注地打著撲克,但看上去誰也沒有忘記剛才的事情,都是一副極力壓抑著不安的神色。而且一旦有一個人提起這件事兒,大家就會不約而同地流露出緊張的神情。他們最擔心的就是警察不相信是外來歹徒作的案……
所以,這個為了加深印象而進行的撲克遊戲,也同時是檢驗應付警方的「考查」能力的「會議」。
「請各位為了摩子千萬……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大家的恩德…」
打著打著,淑枝突然嗚咽起來。
「都是女兒不孝,才讓大傢伙跟著受害,我太對不起大家了!」道彥也說道,然後他緊緊地繃著嘴。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不過,事情已經這樣了,希望各位不要再反悔,全力以赴、善始善終。如果萬一有一個人膽怯,輕易地吐露了實情,那大家全都得完。的確,從根上說都是因為摩子才讓大家擔驚受怕,我永遠不會忘記大家的恩典。」
「啊,我還有一個希望。」
實子那金屬般的聲音像唱歌似地響起來,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她面前有一大然撲克牌,說明她正在贏著。一個家族都集中在這裡打撲克和賭博,也許過去是常有的事兒吧。春生看著她這樣想道。
「如果警察開始調查,肯定會深入瞭解和江家的人際關係。但任何時候大家都要有‘一人為大家’的思想。比方說,我們當中有誰恨會長,或誰和誰不和……當然還有誰品行不端,都請顧全大局。這次的事情,不僅僅是為了保護摩子,也是為了整個家族的名譽。如果有誰在這次事情中維護了和江家族的名譽,我們大家將全力為他做一切事情。」
說完,實子把目光轉向了春生,「我也這樣拜託您了!」
她那張童顏的臉定定地向著春生,春生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3時40分。正好2個小時。撲克打完了。卓夫第一名,而實子也多少贏了一些錢。道彥和淑枝夫婦全輸了。由於卓夫先從道彥手裡借了7萬日元,道彥只好再將其餘輸的錢用支票寫給卓夫。卓夫點完錢後,便將記分的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裡。因為支票和記分的紙都會成為重要的證據的。
「要不都去休息一下吧?」
阿繁的臉上露出了極度的疲倦,他向道彥問道。由於他一邊打撲克一邊喝白蘭地,雙眼都有些蒙俄了。看上去一副頹廢的樣子。
「好吧,請各位退席吧,真的太疲勞了。」道彥表情嚴峻地說道,並向大家低頭行禮致謝。
「明天早上9點報案吧。」淑枝看著道彥又補充了一句。但這會兒已經是‘明天」了。
「為了讓死亡時間曖昧一些,儘可能晚些時候報警吧。但要是太晚了報案就不正常了。」
鍾平苦笑著安慰般地看了阿繁一眼。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祝和江家平安無事。」
阿繁幹完了最後一口白蘭地,然後晃晃悠悠地朝二樓走上去。
6個人目送著阿繁消失在樓梯上,然後大家也都走向東走廊找房間睡覺去了。實子的臥室與與兵衛的臥室相鄰。他們在東京獲窈的住宅也分居了好幾十年吧。春生記得摩子講過這件事……
「一個人不要緊嗎?今天夜裡在這兒……」淑枝關切地問了一句。
實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嗯。」
然後她點了點頭。
「那就請休息吧。」
「你也早點休息吧。」
實子好像要提醒什麼似地又仔細地看了大家一遍,這才走進了已經開了燈的臥室裡。她進去後輕輕地關上了門。她那張呈現灰色的臉上有無數的皺紋,似乎是無可奈何的證明。春生再一次感到了心痛。
剩下的人將要再一次進到與兵衛的臥室裡。
與兵衛的屍體還放在陽臺上,已經非常僵硬了。鍾平和卓夫在剛才搬運與兵衛時就像在抬著一尊石碑。這時在他的項部和耳後都出現了紅黑色的屍斑。
把屍體重新放回到床上後,鍾平看了一下手錶:
「馬上就到4點了。我們是12點多鐘放到陽臺上的,差不多4個小時了,我看足夠了。」
「室內也夠冷得啊!」
卓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雖然此對陽臺的門已經關上了,但因為窗簾還沒有拉上,一層的玻璃窗戶還是擋不住室外的冷空氣進來。
卓夫又連忙收拾好剛才鋪在與兵衛屍體下的塑膠布,再關緊窗戶,最後拉上了厚實的窗簾。
淑枝再次整理了一下與兵衛的長袍,又把毛毯向上拉了拉,一直找到他的下巴底下。
大燈關上了,只留下了一盞床頭燈。室內頓時暗了下來,5個人自然面向床位立,每個人都在心中默默地祈禱著,只有淑枝一個哭泣著。
大家任卓夫隨意開關房門。他先戴著手套把門開開,等大家都出去後,他再把門關上。
大家回到起居室,-一地收拾起盛飯菜的餐具放到廚房裡。由於還剩下一些奶汁烤菜,於是便統統裝進塑膠袋裡,扔進了垃圾桶。
幹完這些,能想到的事情就全都結束了。這時是三月4日凌晨4點15分。
道彥和淑枝夫婦要回起居室裡側的臥室,鍾平、卓夫和春生3個人要上二樓。
他們5個人都先來到了客廳。
「辛苦了,非常感謝各位。」
道彥再次向大家道謝。不知道什麼地方讓人感到了心虛似地。作為道彥的性格來說,他在此時此刻有必要再說上一句道謝的話。
「去洗個澡吧。」卓夫看了看手錶,自言自語地說道。
「那就再見吧!」
鍾平說了一句後5個人就分開了。大家似乎心中都想再說什麼,但又都如同心中壓了一塊鋁石一樣,邁著沉重的步履。
上到二樓的左邊就是春生的臥室。由於一直開著暖氣,她的心情也多少好了一些。在窗邊的寫字檯上,還放著摩子的畢業論文草稿。當時自己看到半截就被淑枝叫去喝茶而下到了一樓。
春生又回憶起從自己踏進這個家後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情節……
摩子的畢業論文還來得及嗎?
春生感到大腦裡一片空白,手腳都麻痺了一般,處於一種無助的狀態之中。她慢慢地走進浴室,簡單地洗了洗臉。然後摘去耳環和項鍊,脫下連衣裙,穿著內衣,無力地倒在了床上。
寂靜的沉重和極度的心身疲憊統統包裹了她的全身。
不知睡了多長時間——也許根本沒有睡著,只是打了一個盹。
在春生的淺意識中,她彷彿聽到了什麼刺耳的聲音。不是很近,但卻是在這個建築物裡的什麼地方。這聲音很小,但不可思議的異常清晰,直達春生的大腦深處。彷彿是生了繡的金屬的聲音一般,令人無法忍受。這是什麼聲音?
突然,春生的心底產生了一種一定要弄清這是什麼聲音的奇異的強迫意識。
但深深的睡意又重新壓抑住了她要醒過來弄清究竟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