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天算

相見歡 非天夜翔 第1頁,共2頁

蔡閆告退後,牧曠達也隨即告退。書房內一片靜謐,只有武獨與李衍秋、鄭彥三人。

一片靜謐之中,李衍秋沉聲開口:「不願入東宮,不是為的旁人,想必自然是因我皇兒了。」

如蔡閆自稱「兒臣」一般,李衍秋也稱蔡閆為「皇兒」,叔如同父,李衍秋膝下無兒無女,為人父的感情盡數傾注在了蔡閆身上。大臣們自然認為不合禮法,提醒了幾次,李衍秋卻充耳不聞,叔侄二人儼然父子,向來是這麼亂叫。

武獨話到嘴邊,心念電轉,終於忍住。

按他與段嶺的分析,朝中處處都可能是敵人,甚至李衍秋。雖然段嶺不相信,但這話要說,也是由段嶺來說,而不是由他武獨。

「陛下言重了。」武獨說,「臣這輩子不曾做過官,恐怕觸忤了殿下,這世上有人喜歡待在廟堂,有人喜歡待在江湖,各有各的意興。」

「恐怕不是你觸忤殿下,而是殿下觸忤了你吧。」李衍秋眉頭微揚,答道,「皇兒不止說過一次,那日將你關起來,乃是為平文武百官之憤。待天下大赦之時,再將你放出來將功補過,也就是了。身為白虎堂傳人,你與這江山乃是同榮辱,共存亡的干係,為何要與未來的一國之君賭氣?」

武獨保持了沉默,李衍秋語帶責備,卻似乎毫不生氣,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自打下山那一年起,你就從未將朝廷放在眼中過。」李衍秋說,「也不知是長不大的脾氣,還是因為白虎堂就是這麼教的你。」

武獨始終沉默。

又過許久,李衍秋開口道:「朕記得,傳說兩百餘年前,有個人,脾氣倒是與你極像的。」

武獨依舊一臉冷漠,鄭彥倒是聽懂了,笑了起來。

「這江山與我同榮辱,共存亡。」武獨答道。

「正是。」李衍秋說,「你懂了?」

有些話不必多說,彼此便心下了然,李衍秋知道自己只能說到這裡,再說下去,這一國之君便勢必失了龍威。武獨的身份與其餘三名刺客俱是不一樣的,他是天下刺客的統帥,他的臣服,象徵著江湖對廟堂的效忠。

李衍秋心裡也清楚,不管是先皇——自己與兄長的父親,還是已為國捐軀的武烈帝,抑或自己與侄兒,都未給到武獨該有的禮節。昔年萬里伏憑一把鎮山河,協助大陳開國太祖平定亂世,驅逐胡虜,收復江山。如今萬里伏若還在世,當是與帝君平起平坐的身份。

表面上是效忠,實際上則是共存。

但他不可能給武獨這個平等的身份,一來武獨還太年輕,從他下山後不務正業,投向趙奎伊始,李衍秋便忍著這口氣。也正因如此,皇族與白虎堂方有著暗地裡的僵持。

武獨沒有任何勢力,如今的江湖,歷經百年治世,早已名存實亡,哪怕全天底下的遊俠聚集到一處,也再掀不起多少風浪。

但無論如何,他的地位始終在這裡。

他的責任是守護大陳皇朝,這也僅僅是責任,不是義務,要他盡這責任,須得以禮待之。李衍秋常常頭疼,若兄長仍在,武獨必須臣服。現如今他不服,不服自己,不服太子,不服所有的人,只服一個故去的英靈,放他走吧,顏面盡失,收攬他吧,他不樂意,當真是卡在半空,不上不下。

外頭響起內閣官員的聲音,答道:「陛下,卷子找來了,可是……」

「傳。」李衍秋說。

鄭彥開啟門,判卷官親手捧進來一匣子卷子,裡頭全是被泡得字跡模糊的薄宣,墨水一層滲過一層,糊得全部粘在了一起。

李衍秋:「……」

武獨:「……」

鄭彥笑著抓了幾把,依舊放回去。

「連日暴雨。」判卷官將全是水的木匣放在地上,躬身跪伏在地,顫聲道,「浸過藏卷閣,這一匣共四十一份試卷大多被水泡爛,找不著王山的試卷,料想在這一匣中……屬下該死。」

武獨哭笑不得,望向李衍秋。

李衍秋一時也沒轍了,天災人禍,倒是看得開,也不去責備讀書人,畢竟這事自然會有人來追責。

「傳令謝宥。」李衍秋說,「讓人將泡溼了卷子的考生全部傳進宮來,今夜就傳。」

外頭仍下著雨,段嶺坐在榻上,左思右想,牧曠達卻先一步回來了,剛回來便授意召見段嶺。

「我以為你會勸武獨進東宮去。」牧曠達接過侍婢遞來的一盞茶,看也不看段嶺,撂了杯蓋,喝下幾口,又說:「太子少保的位置,不是誰都能當的。」

「我……我不知道。」段嶺答道,「真有此事?」

牧曠達從杯沿露出眼來,微微一瞥段嶺。

「知與不知,暫且不論。」牧曠達說,「如今陛下親自召他,今日又要親閱你卷,多半是想與武獨做交換了,稍後若傳你進宮,你知道該怎麼說了?」

段嶺心思忐忑,沒有作答。

牧曠達便道:「都下去。」

牧曠達屏退下人,房中唯剩二人,段嶺嘴上不吭聲,腦子裡頭卻在飛快思索,「假太子」一事,段嶺也是知情人之一。自那夜以後,牧曠達便絕口不提此事,應當已有計劃,只不知他要如何扳倒蔡閆,借誰的手去扳倒蔡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