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芳菲

相見歡 非天夜翔 第1頁,共2頁

就在石雕背後,天梯相連的盡頭有一廣闊的平臺,平臺後又有日久失修的、磚石壘砌起的樓閣。平臺上十分安靜,人跡罕至,爬山虎沿著平臺下的萬丈石壘直攀上來。山中不知歲月,彷彿悠久的時光都在這兒凝固了。

「這是你練武的地方?」段嶺問。

「對,這裡就是白虎堂。」武獨答道,與段嶺拾級而上,來到殿前,高處懸掛著搖搖欲墜的匾額,上書三枚古篆文「白虎堂」。

「晚上就住這裡。」武獨說,「山裡頭可能還有點冷,不過我想……」

「沒關係。」段嶺答道,並站在殿前,伸了個懶腰,面朝外頭的青山與縹緲雲霧,大有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之意。自從離開江州伊始,這是他真正脫離了一切顧慮的幾天。在這裡他不必擔心有任何人來殺他,也不必擔心說錯話引來殺身之禍,他們可以熟睡,把一切都放鬆下來。

他回頭看了眼武獨,武獨正在掃殿內的磚石路,椅子上有個鳥窩,他便將鳥窩拿起來,將椅子擦乾淨,復又放回去。

「哎?」段嶺看到有什麼小動物的身影在柱後一閃,便快步過去,見是一隻松鼠。聽到腳步聲,松鼠便停下腳步,回過頭,遲疑地盯著段嶺。

「山裡頭的動物不怕人。」武獨解釋道。

「還有人在這裡嗎?」段嶺問。

「沒有了。」武獨說,「當年就只有我、師父、師孃和師姐。」

段嶺想起喪生於上京的尋春,嘆了口氣。武獨打掃完畢後,又說:「段嶺,來,讓虎神見你一面。」

段嶺走到殿內中央,抬頭看,見裡頭供奉的是一隻漢白玉刻出的白虎,雙目中似乎鑲過寶石,卻早已不見,想來是被賊給挖走了。虎雕背後則是殘破斑駁的《千里江山圖》壁畫,壁畫上亦鑲了七枚漢白玉棋。

「白虎堂一十七代弟子。」武獨朝那白虎雕塑說,「毒系傳人,今白虎堂掌門武獨與中原皇室太子前來。」

段嶺不由得心中一凜,站直了身體,武獨長身而立,身材挺拔,左手掐著武訣,搭在右手上,行了一個特殊的禮節,朝覲白虎,說:「祈求白虎星君護佑……」

「叫什麼來著?」武獨又朝段嶺問。

「什麼?」段嶺問。

武獨說:「名字。」

段嶺:「……」

武獨:「……」

「有你這樣當掌門的嗎。」段嶺哭笑不得。

武獨叫苦道:「那天都被你嚇傻了,怎麼記得?快說。」

「李若朝覲。」段嶺上前一步,知道白虎乃是兵殺之神,掌管天底下所有的殺戮之事,躬身道,「願我大陳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武獨笑了起來,朝那雕塑說:「祈求星君護佑大陳太子‘李若’順利回朝。」

兩人各自說完,一起安靜抬頭,看著失去了雙目的白虎雕塑,一陣穿堂風呼嘯著從殿後灌進來,又從前殿衝了出去,帶起二人衣袍,彷彿猛虎穿過山林,樹葉嘩啦啦直響。

「它的眼睛去哪兒了?」段嶺朝武獨問道。

「不知道。」武獨說,「從我記事起就沒見著,想必是被挖走了。它的眼睛雖看不見,耳朵卻聽得見。」

段嶺心想似乎也對,這陣風也許就是它的授意。

這輩子裡頭,段嶺再沒有比現在更閒的時候了。當天下午,武獨又沿著石階下去一趟,把船上的被褥與食物搬上來。段嶺要幫忙,武獨只讓他歇著,把東西放在平臺上,便又轉身下去船裡取東西。

白虎堂有一後院,院落中分東廂西廂,中院乃是武獨的師父與師孃當年所住之處,段嶺看到一個煉丹爐,爐裡還有凝固的硃砂與漆黑的混合藥物。西廂是尋春的房間,推門往裡看,全是蛛網與灰塵,什麼也沒有。東廂則是武獨的房間,一張床,兩個木架子,俱是舊物,還堆著不少被蟲蝕的古書。

「太可惜了。」段嶺說,「這麼多珍貴的抄本,居然變成了這樣,就不怕失傳嗎?」

武獨從殿後的溪流中打來了水,捲起袖管,在院內打掃,說:「人都沒了,功法失不失傳的,也沒人在乎了。」

段嶺問:「這裡頭是什麼?」

「師父當年煉的藥。」武獨說,「他一直在求長生,想得道成仙,原本好好的,吃多了以後,武功也不行了。京城告急那幾年,他帶著師孃,匆匆忙忙下山去馳援,本來是能全身而退的,不知吃了甚麼混賬丹藥,一時提不起氣來,被遼兵射死了。」

「葬在哪裡?」段嶺說,「去上墳麼?」

「衣冠冢在後頭。」武獨說,「當年京城被遼人攻陷後,師姐託人捎回來的,空了再去吧,不急在這一時。」

段嶺幫武獨一起收拾房間,武獨說:「裡頭的東西都不要了,扔出來吧。」

段嶺說:「不不,太有用了。」

「我腦子裡頭都記著呢。」武獨說,「莫要去亂翻,灰塵多,翻了打噴嚏。」

段嶺驚天動地地打了十來個噴嚏,才把武獨的書重新歸置好,放在架子上,預備空了抄錄一份,也好儲存白虎堂的技藝。時近黃昏,武獨收拾到一半,又去生火做飯給段嶺吃。

段嶺一瞥武獨忙碌的身影,那感覺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想起記憶裡的那句話:總有人會不計一切,無論你是誰,來對你好。如果我不是南陳太子,武獨會帶我來這裡麼?

段嶺想了想,覺得應當是會的。

他看到房中架子底下有個古色古香的舊箱子,便躬身去開鎖,開啟以後,裡頭俱是小刀刻的木馬木人,想必是武獨小時候孤獨一人,刻來玩的。底下又有一個紅色的布包,段嶺正想開啟看,武獨卻瞥見了,說:「那個……不能動!」

段嶺還以為是什麼劇毒,忙放回去,武獨卻滿臉通紅地進來,把布包放回箱子最底下。

「是什麼?」段嶺問。

「不是什麼。」武獨那模樣有點窘,段嶺卻更好奇起來,纏著他問,武獨尷尬去廚房添水,蒸魚,段嶺卻一直跟著他,武獨被纏得沒法,只好說:「是個肚兜。」

段嶺:「……」

段嶺登時捧腹大笑,武獨有點惱火地說:「不要笑!」

段嶺轉念一想,明白了,問:「小時候穿過的嗎?」

「嗯。」武獨答道,「師孃撿到我的時候,我身上就只有這麼一塊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