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給你了。」李漸鴻答道,「好好照顧他。」
「武獨?」段嶺把武獨搖醒,馬車停了下來,他們剛出秦嶺,回程走得比來時要慢許多,第一夜停在京畿路的分岔口處,於江邊暫棲。
江邊有一客棧,武獨睡醒的那一瞬間,像是忘了他的整個世界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革。
「做了個夢。」武獨打了個呵欠,被段嶺枕得手臂發麻,拍拍段嶺,示意他快點從自己身上起來。
段嶺見武獨似乎恢復正常了,便收拾東西,準備下去住店,又問:「什麼夢?」
「夢見了先帝——」武獨瞬間啞然,想起來了。
段嶺:「……」
武獨:「……」
「夢見我爹了?」段嶺問。
武獨答道:「讓我照顧好你。」
武獨又開始意識到,面前這人是南陳真正的太子,雖然他的身份得不到朝廷的承認,甚至被人冒充,但他是眼下唯一的李家血脈。
兩人如常去投店,段嶺伺候著武獨,武獨十分惶恐,幾次要起身,卻被段嶺按下。段嶺先是牽著奔霄到後院去安頓,再吩咐把晚飯送到房中,兩人對坐,於一張矮案兩側用晚飯。
武獨左手包著繃帶,不能端碗,右手拿著筷子,段嶺問:「餵你吃嗎?」
「不不。」武獨忙道,「我自己來。」
段嶺夾著菜,餵了他一口,武獨那表情,實在是不知所措。
「你和我。」段嶺想了想,說,「嗯……還是照舊,武獨,從前你說我薄情,我實在是沒有辦法。」
電光一瞬,武獨突然就明白了,段嶺是揹負著多大的責任,以及冒了多大的風險,才相信了自己,因為一旦有任何人知道此事,都極有可能為他引來殺身之禍。
「我會保護好你的。」武獨說,「你不會再有任何危險,再沒有任何人能傷害你了。」
段嶺十分感動,他知道武獨不會出賣自己,卻沒想到他如此堅決,且毫無餘地。
又是短暫的沉默後,武獨食不下咽,放下筷子,又問:「那,咱們以後怎麼打算?」
「以後嗎?」段嶺想了想,說,「你說了算,今天答應你的,還是一樣,你不成家,咱們以後就……」
「我是說。」武獨認真答道,「要怎麼回朝?」
「你見過現在的太子嗎?」段嶺說,「我沒有任何東西能證實身份,我長得像我娘,不大像我爹,太子的長相是怎麼瞞過……」
「他就是蔡家的孩子。」武獨這一生只有那天,自己揮劍朝向蔡閆時,烏洛侯穆的反應令他十分不解,然而這持續了七年多的疑惑,終於在此時此刻,得到了段嶺的親自解答。
於是所有想不通的事情,就都有了確切的答案。
「哦,原來是蔡閆嗎?」段嶺答道,「果然是他。」
段嶺心中湧起惆悵與悲傷,但他已隱約猜到了,只因上京逃亡後,就再也沒有蔡閆的訊息,那天從鮮卑山的村裡逃脫,按道理蔡閆是成功了。而後郎俊俠說不定也去找了自己,直到帶著「太子」回朝,也只有跟隨父親學過山河劍法,見過他的蔡閆能冒充得了。
武獨眉頭擰了起來,段嶺又說:「他和我爹長得也不像啊。」
「見到他,你就知道了。」武獨說,「烏洛侯穆一定用草藥與小刀改過了他的容貌,眉毛、眼角與唇線,與先帝確實有一點像。」
武獨認真地端詳段嶺,說:「你長得比他好看多了。」
段嶺卻在想蔡閆的事,心裡有點煩躁,點了點頭,武獨又說:「只不知四王爺……不,陛下他認得你不?」
段嶺答道:「很難說,賭一把麼?你能帶我去見他?」
武獨點頭,說:「真要求見不難,可你得想好,見到他面後,如何說,如何做,能讓他信你。那假貨回朝時,四王爺還讓我們依次看過,我只記得在名堂時見過那廝,一時陰錯陽差,便點了頭。」
說到此處,武獨又十分愧疚,眉頭深鎖,用受傷的一手猛捶桌子發洩,段嶺生怕又讓他於心不安,忙道:「這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你怎麼想得到有人冒充我?」
「咱們慢慢地,再從長計議吧。」段嶺答道。
武獨點點頭,撐著起來,要去收拾,段嶺忙讓他上床去,說:「我來,你有傷在身。」
武獨一直看著段嶺,目光隨著他跟到西,又跟到東,段嶺知道武獨一時半會兒還很難接受這個現實,先前武獨居然就這麼接受了也令他有點驚訝。但武獨沒有太懷疑他,感覺反而才是最真實的。
武獨跟隨他爹,不過是短短的幾天時間,他努力地觀察段嶺,但其實這個時候,他的心裡已經沒有多大的懷疑,段嶺收拾完,依舊躺上床去,睡在武獨的身邊,興高采烈地拉上被子,蓋在兩人身上。
武獨已經成了驚弓之鳥,驀然看著段嶺,似乎在考慮自己該不該滾到床底下去睡,段嶺卻拉起他的手,依舊枕在他的手臂上,心想把包袱扔給了武獨簡直是一身輕鬆,可以睡覺了。
「你知道嗎?」段嶺朝武獨說。
武獨:「……」
武獨說「是」太正式,「嗯?」又顯得太敷衍,自己是個什麼身份,到現在還沒想清楚,是太子的私人侍衛,還是先帝的託孤大臣?
「爹去世後的這一年裡。」段嶺笑著朝武獨說,「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高興,感覺是又活過來了。」
段嶺一笑起來,就像那年初春,武獨剛下山,到江州的那一天,整個江州所有的桃花都飄飛了起來,那陣風恍若是等著他前來,世間盛景,亦像是一張幕布,為他而開啟。
武獨在那一刻,只想把這世上最好的都給他,可自己什麼都沒有。
「我……我的手傷了。」他想了又想,最後忐忑地說,「不然吹首曲子給你聽。」
「嗯。」段嶺答道,閉上了眼,枕在武獨的肩上,睏倦地入夢,快睡著前說:「以後吧,來日方長,我睡了,好睏。」
段嶺帶著笑,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