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俊俠說:「陛下賞賜的宅子,平日大多住在宮裡。」
「我爹呢?」段嶺又問。
「還在外頭找你。」郎俊俠說,「除了上個月在京城待過幾天,便沒有回來過。」
段嶺說:「快給他送封信。」
郎俊俠答道:「看到那把刀時,我就猜到一定是你,已經派人秘密送信過去了。如今牧曠達權傾朝野,隻手遮天,陛下沒有回來,你千萬不可在朝中露面。」
段嶺點了點頭,郎俊俠說:「先把澡洗了,待會兒吃過飯我再細細與你說。」
宅邸裡擺設富貴堂皇,卻沒幾個人,郎俊俠讓段嶺在側院裡頭洗澡,段嶺泡在水裡,總算鬆了口氣,他有太多的話要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外頭有人敲門,郎俊俠進來了,段嶺就像小時候一般,躺在澡盆裡,郎俊俠則挽起袖子,躬身給他洗頭。
「飯做好了。」郎俊俠說。
段嶺:「那天你……」
「那天,牧相讓我到上京來,殺了你,將你的頭送給王爺。」郎俊俠一邊為段嶺洗頭,一邊漫不經心答道,「我不敢說,恐怕城裡還有牧曠達安插的奸細,一度懷疑就是尋春。」
「我沒有命令,也不敢去見王爺,擅作主張,想帶你暫避一時,免得被人挾持。」
說著,郎俊俠從腰囊中掏出一物,正是那晶瑩剔透的玉璜。
他把玉璜給段嶺戴上,段嶺頃刻間就震驚了。
「你……在哪兒找到的?」段嶺道。
「藥戶村。」郎俊俠說,「這次不可再弄丟了,起初我以為你死了,我不敢把它交給陛下,權當給他留一個念想,幸虧,天佑我大陳,你還活著。」
「尋春沒有出賣我,她護送著我們一路逃出來。」段嶺答道,「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郎俊俠沒有再說話,段嶺洗完澡,起身時已有點不好意思。
「你長大了。」郎俊俠說。
他用新袍子裹著段嶺,讓他穿上,牽著他的手,就像段嶺小時候一般,帶著他穿過走廊到廳堂裡去。
郎俊俠做了簡單的幾樣菜,段嶺剛一坐下,便馬上拿了筷子開動。
「待陛下回來。」郎俊俠說,「便讓他過來見你,如今朝中局勢不穩,餘下之事,還得從長計議。」
「為什麼?」段嶺問。
短暫的沉默後,郎俊俠開口道:「四王爺無嗣,娶了牧曠達的妹妹牧錦之,他們希望牧錦之生下孩子,你若不出現,帝位便將落到牧家的操控下。」
「可是我爹不會任憑他們……」
「他不願意回來。」郎俊俠答道,「他說了,只要一天找不到你,他就不會回西川,他失去了小婉,不能再失去你。」
段嶺沒說話,像個難過的小孩,看著郎俊俠發呆。
「你見過我娘,是嗎?」段嶺說。
郎俊俠沒有說話,喝了一口酒。
段嶺看著郎俊俠發呆,突然覺得腦子有點昏,肚子一陣絞痛。
「郎俊俠,我肚子疼。」段嶺說。
郎俊俠怔怔看著段嶺,片刻後,段嶺彷彿明白了這疼痛是怎麼回事。
他們就這麼互相看著,段嶺肚子越來越疼,疼到後來,他緊緊咬著唇,眉頭深鎖,全身如同浸入了冰水一般,神智一片模糊。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慢慢地趴了下來,伏在桌子上,最終閉上了雙眼,世界漆黑一片,最後一刻,他看見郎俊俠的手探過來,覆在他的手背上,那隻手少了一根手指頭。
段嶺最後的念頭是:是誰傷了你。
郎俊俠始終輕輕地握著段嶺的手,蔡閆站在門外,隔著窗戶,低聲說:「你看,他沒有問到我,也許他以為我也死了。」
郎俊俠沉默一會兒,而後說:「你不想看看他?」
蔡閆沒有進來,最後郎俊俠伸手解下玉璜,放在桌上,上前抱起了段嶺,踏出門的一剎那,蔡閆馬上避開,消失在走廊盡頭。
段嶺的手垂在一側,剛剛洗過澡,肌膚乾淨,頭髮披散,雙目緊閉,猶如熟睡了一般。
郎俊俠抱著他穿過走廊,來到後院,將他放在一架拖車上。
他躬身,認真地為段嶺整理衣服,脫掉他的外袍,唯剩單衣,撫摸他的額頭。
郎俊俠揮鞭一響,駕馭馬車離開後院,馳向城門。
蔡閆手握玉璜,站在二樓的窗欄前,沉默地朝外注視。
桃花鋪天蓋地,在夜裡飛散,月光下,馬車停在岷江畔,滔滔江水,奔騰向東。
郎俊俠從車上抱下段嶺,抱著他,在月色中走上臨江的懸崖。
背後桃花飄揚,折射著月光,在風裡沿途離散,飛向遠方。
他抱著段嶺,就像那一天將他從上梓帶出來一般,走出死亡,走進暖春,如今又帶著他離開這溫暖的春夜,走進永恆的黑暗。
在那首悠揚婉轉的笛聲之中,他抱著段嶺,彷彿從金戈鐵馬走到十里桃花,從風沙大漠走進繁茂江南。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萬物再次沉睡,地久天長。
段嶺的屍體從懸崖上直墜下去,落進岷江之中,發出一聲水響,被黑暗中的水流拽進了深不見底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