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局勢

相見歡 非天夜翔 第2頁,共2頁

「爹要走了。」李漸鴻說。

「多久?」段嶺問。

「快則一年,慢則兩年。」李漸鴻答道。

「哦。」段嶺應了聲,依舊練他的劍,李漸鴻便穿過迴廊,進廳堂裡去。段嶺知道這一天總會來到,反倒不如何驚訝,只是有點失落。

又練了會兒劍,段嶺回頭看李漸鴻,見他坐在廳堂中央,靜靜地看著自己,雪花捲著光陰在他們面前飛揚而過。

「來日你不一定是最好的皇帝。」李漸鴻笑了起來,說,「卻是有史以來最好看的皇帝。」

段嶺不好意思地笑笑,他長大了,一舉手、一投足間帶著李漸鴻授予他的氣勢,卻不像李漸鴻般張揚,廳堂與前院中,彷彿有一面鏡子,照出帶著些許稚氣的段嶺,與成熟凝重的李漸鴻,就像一個倒影。

「我很想很想跟著去。」段嶺說,「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添亂,我……」

「不要再說了。」李漸鴻擺擺手,說,「你再說一句,爹就不走了,本來就不想走。」

某一天開始,段嶺已不大好意思抱李漸鴻了,這一年裡他學會了很多,李漸鴻的陪伴加速了他的成長,也令他變得成熟起來,像個大人一樣思考,辦事。

這是上京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大雪封門,院內積了將近兩尺高的雪,廳堂內點著火爐,李漸鴻開始教導段嶺朝堂、政務與南陳的其他。陳國雖有三省六部,但實際上以文武兩員大將執權,趙奎是昔年淮水之戰後的功臣,陳國大軍潰退後,趙奎保護李家全身而退,撤至西川。

牧曠達則是荊川士族出身,狀元舉仕,入朝後穩定大陳,實為中流砥柱。

南方皇帝自遷都後便長期抱病,未立太子,四王爺李衍秋協助處理朝政,李漸鴻則在外征戰,按理說太子立長,當是李漸鴻繼位。起初李漸鴻與軍方關係密切,趙奎成為李漸鴻最有力的後盾,然而隨著時間過去,趙奎已不願再支援李漸鴻。

「為什麼?」段嶺問。

「窮兵黷武。」李漸鴻答道,「貪圖功業,他們怕我當了皇帝便大舉用兵,令大陳自取滅亡。但反觀之如今,遼國已不再是最強大的敵人,因為遼入主中原太久了,遼就是另一個漢,在它的更北方,還有另一頭狼,在伺機南下。」

「所以未來的路子,須得聯遼抗元。」李漸鴻說,「國仇家恨,須得暫且放下,若仍互相牽制,遼、漢都將被布兒赤金家所滅亡,他們就像豺狼一般,打下一座城便血洗一座城。」

段嶺也從李漸鴻處得知不少遼國的體系特點,自遼太祖入中原後,遼國朝廷便分為南面官與北面官,南面官大多是漢人,北面官則只有一個漢人,其餘都是遼人。北面官制中,又分出北院與南院,通領兵權。

南院、北院總管遼國大權,南院裡頭有唯一的漢人韓唯庸,韓唯庸背後是蕭太后。北院大王則是耶律大石。

韓唯庸與耶律大石在遼國的權力格局中呈相峙之勢,數年前韓唯庸之子韓捷禮到上京來求學,也有作為韓唯庸人質的意思。從名堂中畢業後,韓捷禮便藉故走了,顯然是對耶律大石不太放心。

「耶律大石年輕時是北方之虎。」李漸鴻說,「這些年中貪圖安逸,又常年酗酒,更被美色掏空了身體,如今竟會中箭墜馬,來日遼國的下場可想而知。」

「瓊花院裡的酒是不是……」段嶺還記得與郎俊俠第一天來上京時發生的事。

「說有毒,是不可能的。」李漸鴻答道,「但長期飲用,會虛耗精氣神,她們的目的不在於耶律大石,而是在遼帝與韓唯庸。」

「沒等到她們刺殺耶律隆緒,那老頭子便駕崩了。如今的小皇帝耶律宗真被蕭太后盯著,好幾年未來到上京,不可能到瓊花院來,更不會給她們機會。」

「布兒赤金拔都、耶律宗真、蔡閆、赫連博、韓捷禮……這些人,來日也許都是你的敵人。」李漸鴻最後說。

段嶺沉默良久,李漸鴻說:「能替你收拾一個是一個,待爹回到南方後,不會稱帝,你爺爺已經不行了,無法處理朝政,只能逼著他傳位予你四叔,你四叔只會立你為太子,再沒有別的人選了。」

段嶺問:「你呢?」

李漸鴻答道:「爹是當不了皇帝的,首先還要讓你四叔從牧曠達與趙奎的控制下掙脫出來。」

段嶺問:「現在四叔怎麼樣了?」

「他是個藥罐子。」李漸鴻說,「而且拿權臣沒辦法,牧曠達權傾朝野,反而好對付,最麻煩的是掌著兵權的趙奎。」

「為什麼?」段嶺說,「我覺得牧曠達反而難對付。」

「因為牧曠達聰明。」李漸鴻說,「他是讀書人,不敢改朝換代自己當皇帝,控制了你四叔,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他就是皇帝。但趙奎不一樣,趙奎自己想當皇帝。」

「因為他是武人。」段嶺明白了。

李漸鴻點頭,答道:「淮水之戰後,他便有了反心,禮賢下士,招兵買馬,豢養私兵,等的就是稱帝的那一天,但只要我一日未死,他就不能安心,趙奎是一個勁敵。」

段嶺還是第一次從與父親的對話中聽到「勁敵」二字,他敏感地感覺到趙奎非常不好對付,但李漸鴻一定比他更清楚對手的底細,有時候,段嶺只恨不得自己能快點成長起來,好幫助李漸鴻。然而他也清楚,行軍打仗,自己哪怕學一輩子,也不及父親項背。

他忽然就明白了郎俊俠說的,以及未曾出口的那些話。學武有什麼用?學成了也遠遠不及你爹,想做一番事業,成為對天下有用的人,只有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