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興致勃勃地說道。
「等一下!」
伊麗莎白打岔問道:
「你剛剛說羅西里,還有克拉可斯指的是什麼?」
「羅西里是一條波濤洶湧,處處暗藏急流和險濰的河流,而克拉可斯則是一種類似木筏的小船。船身是由經過防水處理的獸皮製成的,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羅馬時代之前。你從沒到過威爾士,對不對?」
伊麗莎白搖頭說道:
「沒去過。」
「哈!我敢說你一定會愛上它的。」
伊麗莎白當然會。
「在尼斯谷有一個瀑布,它的壯觀秀麗是世間少有的。還有一些值得一看的地方,例如艾貝賴迪、卡艾爾布夫迪、波斯克萊、基爾格蒂以及朗格溫——」
這一大串奇異的地名由里斯說來十分悅耳。
「那是一個未開發、處處充滿傳奇卻又危險四伏的國度。」
他說。
「但是你還是離開了威爾士。」
伊麗莎白說。
里斯對她粲然一笑:
「我不得不離開,我想擁有整個世界。」
但是,里斯並沒說出他當時的野心目前依然存在。
※※※
在接下來的三年裡,伊麗莎白成了他父親不可多得的好幫手。她的責任就是把山姆的生活安排得妥妥當當的,好讓他能夠毫無後顧之憂全力衝刺,獻身於他所熱衷的物件——洛氏企業。至於生活上的種種細節安排,就得靠伊麗莎白了。她負責僱用僕人以及解僱不稱職的僕人。並且根據山姆的需要,處理一切住家事宜。此外,她還得費盡心思為他安排日常休閒活動,一切都很順利,也很得體。
不僅如此,伊麗莎白也扮演絕佳參謀者的角色。在開過商務會議之後,山姆總會詢問她對某人的印象如何。
有時候,山姆也會向她解釋自己方才的某些行為,其目的是為了什麼,她看著他作出動輒影響數千人生計的重大決策,看著他完成數樁以百萬美元計的買賣交易,她還看過好幾州的州長低聲下氣乞求山姆在他們的轄區建設廠房,或是要求他取消停止營業的決定。
在某次會議過後,伊麗莎白告訴山姆說:
「真是不可思議。你好像——好像在治理一個國家似的。」
山姆笑了笑,說道:
「洛氏企業的收入總額,可能要比世界上四分之三的國家預算都還要多呢!」
在伊麗莎白陪伴父親四處洽商的這幾年當中,她跟洛菲家族的其他成員也走得更近了。她和這些叔叔阿姨的關係也比以前親近多了。
自伊麗莎白小時候起,除了一些重要的節日全家族的人會齊聚在山姆家中,以及她在學校假日時所做的短期探訪之外,伊麗莎白就沒有太多機會和藉口可以接近他們了。而近年來的接觸,則隨著四處出差的機會增加而顯著頻繁。
※※※
住在義大利的西蒙內塔和伊沃·帕拉齊,一直是讓她覺得最親切的一對夫婦。他們思想開放,待人熱情,伊沃處處體貼的個性,讓伊麗莎白覺得自己更像個淑女,他負責義大利的分公司,並且把業務經營得十分有聲有色。伊麗莎白還記得,某位女同學在見過伊沃之後對她說道:
「你知不知道我最欣賞你姑丈的哪一點?告訴你吧!他那股洋溢的熱情和魅力,是他最吸引人的地方。」
這就是伊沃,既熱情又有魅力。
其次是埃萊娜·洛菲·馬泰爾,以及她的先生夏爾。他們住在巴黎。伊麗莎白總是摸不透埃萊娜到底在想些什麼,跟她相處時,總會讓伊麗莎白覺得渾身不自在。她始終對伊麗莎白很親切,但是在她友好的外表之下,似乎又隱隱約約流露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夏爾是法國分公司的負責人。他是個工作認真的人,但是總讓人覺得他似乎還少了一股衝勁,山姆這麼樣數落他也不知道有幾回了。他能遵守命令,並且也能一板一眼的執行任務,但他就是沒有創意。然而,山姆卻始終沒有把他撤換下來,因為法國分公司也替洛氏企業賺進了不少錢。
伊麗莎白懷疑,這些都是埃萊娜·洛菲·馬泰爾在幕後操縱而來的。
伊麗莎白也很喜歡安娜·洛菲和她的先生瓦爾特,伊麗莎白聽過許多有關於他們夫婦的閒言閒語,內容大抵是批評安娜嫁了一個小她十三歲的男人。在他們的蜚長流短中,瓦爾特·加斯納被形容成了一個一文不值、貪得無厭的小人。若不是覬覦洛菲家的財富,他才不會甘心娶一個毫無魅力的老女人。
然而,在伊麗莎白眼中,安娜並不像他們所說的那麼沒有吸引力。她覺得安娜是個害羞、敏感的女人,只是個性比較內向而閉塞,不願意面對冷酷的現實生活罷了。伊麗莎白很欣賞瓦爾特的外貌。他有標準的明星架子,五官相當俊俏,但是他並不居傲也不虛偽。伊麗莎白認為,他是真心喜歡安娜的。因此,她並不相信外面那些繪聲繪影的流言,甚至連聽都懶得去聽。
在所有的親戚中,伊麗莎白跟亞歷克·尼科爾斯最親近,亞歷克的母親是洛菲家的一員,她嫁給了喬治·尼科爾斯爵士。
每當伊麗莎白有麻煩時,她一定先求救於亞歷克。也許是出自亞歷克的敏感而又溫柔的天性,他總會把自己當成是伊麗莎白的朋友,而伊麗莎白也知道這種想法讓亞歷克覺得年輕許多。亞歷克總是用不卑不亢的態度對待她,他願意隨時隨地給予她忠告,更希望在她遭遇難題時,能適時伸出援手。
伊麗莎白記得有一次她不知道為什麼緣故,心灰意冷地想離家出走。她收拾好東西,帶著一隻行李,準備出門。當時她一時心血來潮,在出門前撥了一通電話給住在倫敦的亞歷克向他告別。
當時亞歷克正在開會,但他卻擱下會議不顧而中途離席,在電話裡勸了她一個多小時。當他苦口婆心勸過伊麗莎白安靜下來之後,她方才打消離家出走的念頭,決心再給自己的父親一次機會。
這就是亞歷克·尼科爾斯爵士。
至於他的妻子維維安,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亞歷克既慷慨又體貼,而維維安卻是個最自私自利、粗魯莽撞的女人。
她是伊麗莎白所見過最以自我為中心的女人。
幾年前,伊麗莎白曾經到亞歷克位於格魯斯特的鄉間別墅度週末。當她一個人出外野餐時,突然下起雨來了,所以她只好比原定計劃提早返回別墅。
她從後門進去,才剛來到走廊,就聽見書房裡傳出陣陣的爭吵聲。
「我再也不想當什麼保姆了!真該死!」維維安大叫著,「你給我聽好!從現在開始,你自己負責帶你那個寶貝外甥女去玩!我要去倫敦了,我還有約會。」
「你可以取消約會啊!親愛的維維安,她在我們這裡只不過再多住一天就要回去了,難道你就不能——」
「抱歉,亞歷克。我現在就想進城去找個男人玩玩,你不要以為除了你之外,就沒人要我了,要我的男人可排了一大串呢!」
「天啊!維維安!」
「去你的!想幹涉我的生活方式,想得美!我要做我自己,我要過我自己真正想過的生活,你省省吧!」
伊麗莎白還來不及避開,維維安早已怒氣衝衝從書房衝了出來。她看到伊麗莎白站在走廊上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反而幸災樂禍似的笑著對伊麗莎白說:
「回來得這麼早啊!小可愛。」
說完,就大搖大擺離去。
亞歷克聞聲也走出書房。他溫柔地說道:
「快進來,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很勉強地走過去,亞歷克自覺羞愧得無地自容,他的臉都漲紅了。伊麗莎白極想說些話安慰他,但是她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亞厲克踱到長方形的桌子旁,拿起一根菸鬥,放了些芋草進去,點燃它。伊麗莎白覺得他好像拖了有半個世紀那麼久。
「你一定得體諒維維安。」
他開口說。
伊麗莎白回答:
「亞歷克,我想我不該管——」
「不要這麼說。我們都是一家人。我不希望你把她想得太壞。」
亞歷克說。
伊麗莎白簡直不敢相信。經過剛剛那場丟人現眼的爭吵之後,亞歷克居然還想替他的妻子說話。
「有時候,在一個婚姻當中,妻子和丈夫會各取所需。」
他接著說。
他停下來,看起來很困窘,似乎在努力思索更適合的字眼。
「我不希望你會因此而責怪維維安,因為我——我並沒能完全滿足她的要求。所以說,那不完全是她的錯。」
伊麗莎白剋制不了想追問下去的衝動:
「她——她是不是常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恐怕是的。」亞歷克回答。
伊麗莎白瞠目結舌,吃驚得快說不出話來了。
「為什麼你不離開她呢?」
亞歷克給了她一個溫柔的微笑:
「親愛的孩子,我是離不開的。你知道我非常愛維維安。」
於是,伊麗莎白在第二天一大早就趕回學校了。
自從這次發生的事件之後,她覺得她跟亞歷克的距離又更近了一步,亞歷克成了她最信任的人。
※※※
在山姆罹難前不久,伊麗莎白便窺覺到山姆有些不對勁,他似乎被某件事困擾著,終日焦慮不安。伊麗莎白根本不知道問題出在那裡。當她開口問他時,他老是回答:
「只是一些小事,我得花些時間找出頭緒來。過一陣子再告訴你吧!」
山姆的舉止變得鬼鬼祟祟的,而伊麗莎白也不曾有機會過目近來山姆的私人信函。
有一天,山姆跟她說:
「我明天要出發到夏蒙尼爬山。」
聽了這些話,伊麗莎白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她知道她父親必須好好休息一陣子。最近他不僅瘦了一圈,臉色更是蒼白,整天愁眉不展的。
「我幫你訂房間。」
「不必麻煩了,我已經派人訂好了。」
山姆說。
這跟山姆平常的習慣不一樣。伊麗莎白始終覺得怪怪的。
次日,山姆便啟程前往夏蒙尼了。誰知道,這居然會是伊麗莎白最後一次見到山姆,而這一別便從此天人永隔了。
寢室裡一片漆黑。伊麗莎白躺在床上靜靜回憶著往日的種種。山姆的死訊對她來說是那麼的不真實。或許尚在人間也說不定。
除伊麗莎白之外,山姆該是洛菲姓氏最後的子嗣了。洛氏企業將會有什麼變動呢?以往是由山姆來控制股權。現在又該由誰來繼任呢?他究竟把操縱權給了誰?難道除了他本人之外,就沒有人知曉了?
第二天下午,伊麗莎白的疑問得到了解答。
山姆的律師來拜訪她。
「我帶了一份你父親的遺囑抄本過來。很抱歉在你如此悲痛的時候到府上打擾。但是,我想早點讓你知道內容對你比較妥當——你是令尊所有財產的唯一繼承人。也就是說,從今以後,整個洛氏企業的股權和經營權完全交到你的手中。」
律師緩緩道來。
伊麗莎白不敢相信她所聽到的。
「為什麼?」她問,「為什麼是我呢?」
律師遲疑了片刻,接著說道:
「請恕我實話實說,洛菲小姐。令尊還非常年輕,我確定他萬萬也沒想到自己會英年早逝。我相信再過一段時間,他應該會另外再立一份遺囑的,他極可能會另外推派人選,只是他出事之前還一直拿不定主意。」
他很吃力地又說道:
「但是,現在說這些也都無濟於事了。重點是現在你已經成了最大的股東。你必須決定如何處理這些股票,或是你想轉讓給誰。」
他端詳著伊麗莎白的表情,接著說:
「以前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當上洛氏企業的總裁,但是——事實上——目前你已經接掌令尊的職務了。星期五在蘇黎士召開的董事會議,你有空參加吧?」
山姆也許對她抱有很大的期望。
老塞繆爾也會希望她這麼做的。
於是伊莉莎白回答:
「我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