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那位好心警察的協助下,塞繆爾很快就把輪子固定好了。但是,在他回家的一路上,他的心裡卻全都系在伊薩克垂危的老父親身上。

他究竟逃離死神的魔掌了沒有?塞繆爾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

現在,距離貧民窟就只有一英里遠了。塞繆爾已經可以眺望到高聳入雲的城牆了。夕陽就要西下,四周的景物也開始被黑暗籠罩,看起來陰森而陌生。

塞繆爾一心想知道究竟自己救活病人了沒有,一時忘了天色已晚。

太陽已經下山了,而他居然還在城外!他心頭一驚,使勁全力推著車子,心撲通撲通狂跳著,好像就快爆炸,木門一定關上了。塞繆爾腦海中不斷浮現出一幕幕夜不歸城的猶太人悲慘的下場。他加快了腳步,死命的往前衝。如果今晚當班的是老好人保羅,那麼他的小命可能還保得住,如果是阿拉姆——塞繆爾不禁打了個哆嗦,沒敢再想下去。

夜像一層黑霧,遮住了視線,雨像銀針般開始細細落下。已經快到城門了,只差兩條街那麼遠。

巨大的城門映入他的眼簾——城門已經關上了。

塞繆爾從來未曾從牆外看著已鎖上的城門。他看著眼前全然陌生的景象,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由心底升起。他被隔絕於他的家人,他生長的環境之外,他所熟悉的一切雖然就近在咫尺,然而他再也碰觸不到了。他放慢腳步,小心翼翼的走近城門,一面留意警衛的出現。他們兩個都不在,實在太好了。

塞繆爾重新燃起希望,警衛們可能去處理緊急事件。這真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只要想法子開啟城門溜進去,或是翻過牆去就成了。

他躡手躡腳接近城門。這時候,在角落某個陰暗處,突然閃出一條人影。

「繼續走!」

那是警衛的聲音。

在陰影中,塞繆爾認不出他的臉,但是那冷冷的聲音他是再熟悉也不過的了——他是阿拉姆。

「走近一點!過來這裡!」

他命令道。

阿拉姆仔細打量著塞繆爾。只見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森森白牙。塞繆爾打了個冷顫。

「對啦!」阿拉姆興奮的說道:「繼續走!」

塞繆爾慢慢走近他,只覺得整個胃糾成一團。腦中嗡嗡作響。

「先生,」塞繆爾說,「請您聽我解釋。我發生了點意外,我的貨車——」

阿拉姆猛然伸出像鐵錘一樣堅硬的拳頭,胡亂毆打一頓,然後用力揪住塞繆爾的領口,一把將他整個人舉了半天高。

「你這狗孃養的猶太白痴!」

他輕快地哼道:

「你以為我會管你是為了什麼原因才出城的嗎?告訴你!你現在是在城外!你知不知道你會有什麼下場?」

可憐的塞繆爾害怕地搖了搖頭。

「告訴你好了!」

阿拉姆接著說。

「上個禮拜我們才接到一道新命令。凡是在日落後還未回來的猶太人,全都要送往西里西亞1(注:波蘭西南部一礦區),並且要在那裡服上十年的勞役。到時候,你可有苦頭吃了!怎麼樣?聽來還不錯吧!」

塞繆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可是我——我又沒做錯什麼事。我——」

阿拉姆又狠狠給了塞繆爾一記右拳,塞繆爾重重跌倒在地。

「走吧!」

阿拉姆喝道。

「到——到那兒去?」

塞繆爾問。他害怕得聲音都啞了。

「到警局的看守所。明兒個一早,你和一些人渣就會被押解上船。站起來!」

阿拉姆粗聲粗氣大吼著。

塞繆爾癱在地上,精神無法集中。

「我——我必須進去跟我家人道別。」

他苦苦哀求。

阿拉姆露齒一笑:

「哦?他們不會想你的。」

「拜託你!」塞繆爾低聲下氣央求他,「請求——請你至少讓我找人為我帶個口信。」

阿拉姆臉上邪氣的笑意全失。他虎視眈眈地盯著塞繆爾,一副想宰了他的樣子。

他終於開口了,他輕聲說道:

「我叫你給我站起來,猶太佬!你有沒有耳朵?聽見了沒有?如果你敢讓我再說一次的話,我就立刻把你閹了!」

塞繆爾蹣跚的站起來。阿拉姆捉住他的手臂,替他套上手銬,催他上路。

在西里西亞做十年的苦工!哦!天啊!如果有人能活著離開那裡,那才真叫奇蹟!

塞繆爾抬頭看著押送他的那個凶神惡煞,然後說道:

「放我一馬吧。」

他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讓我走好嗎?」

阿拉姆更加使勁扳著塞繆爾的手臂,塞繆爾覺得手臂好像快麻痺了。

阿拉姆說:

「你再求我啊!我最喜歡看猶太佬向我搖尾乞憐的模樣了!你以前聽說過西里西亞這個地方嗎?哦!你到那裡正好是冬天。不過也別擔心,你整天都會待在地底下溫暖的煤礦裡。等到你的肺被煤屑燻黑,咳得快吐血時,他們才會把你拖出煤坑,然後再讓你在冰天雪地裡活活凍死。」

雨愈下愈大了。橋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在一片朦朧之中,仍然可以看見佇立在橋頭的警衛室。

「走快點!」

阿拉姆對他大吼。

突然,塞繆爾領悟到他絕不能就這麼讓人斷送他的一生。特倫尼亞、他的家人,還有伊薩克病重父親的影像一一閃過他的腦海。不!他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去。無論如何,他一定得想辦法逃走。

他們現在正走在狹窄的橋面上,湍急的河水嘩啦嘩啦從橋下流過,驟降的冬雨使河水突然暴漲。大概還有三十碼就到橋的另一端了,機會不多,若不趁現在下手,一切就太晚了。問題是,他要怎樣才能脫逃呢?阿拉姆身上有槍,就算沒有那些致命的傢伙,阿拉姆還是能輕鬆取走他的性命。他幾乎比塞繆爾要壯上兩倍,力氣也大多了。現在他們就要走到橋的盡頭了。警局看守所就在前面。

「快啊!」

阿拉姆嘎聲吼著,用力推了他一把。

「你爺爺我還有別的事要做咧!」

塞繆爾已經可以聽見從看守所裡傳出來的陣陣笑鬧聲,那是其他守夜的警衛發出來的。阿拉姆加重了手勁,抱著騫繆爾走在看守所前面的鵝卵石路上。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寒繆爾偷偷把手伸出口袋裡,摸摸那隻裝有六個硬幣的錢袋。他用手指頭束緊袋口,這時全身的血管都賁張了。他不動聲色,用沒上銬的手將錢袋拉出口袋外,然後放掉年中的細繩,錢袋卟的一聲掉在地上,袋裡的銀幣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拉姆立刻停下來:

「那是什麼?」

「沒什麼。」

塞繆爾很快地回他話。

阿拉姆看著塞繆爾的眼睛,露出他一貫的奸笑。他緊緊押著塞繆爾,往後退了一步,他看到地上鬆開的袋子裡似乎有幾枚硬幣。

「你在那兒是用不上這些錢的。」

阿拉姆說。

他彎下腰去撿起那隻錢袋,塞繆爾也跟著他低下身來。只見阿拉姆迅速從塞繆爾眼前搶走了那個錢袋,但是他卻沒察覺到塞繆爾手上還握有另一個東西。當他們站起來時,塞繆爾突然伸出手朝阿拉姆的右眼撲過去,他使盡全身的力量,死命攻擊他。不一會兒功夫,阿拉姆的臉早已經是血肉模糊了。

原來,塞繆爾趁著阿拉姆彎腰去拾錢袋時,他順勢低下身子,也在地上拾起了一塊最大的鵝卵石。而當時財迷心竅的阿拉姆並未察覺。當阿拉姆站起身時,塞繆爾就用盡全力猛砸阿拉姆的臉,發狂似地砸著、砸著;他看見阿拉姆的鼻骨塌了下去,嘴唇也裂開了,一直到阿拉姆的臉整個走樣,像一顆裂開的紅石榴時他才罷手。

阿拉姆仍直挺挺站在原地,像一頭眼珠子被剜掉的怪物。塞繆爾渾身顫抖不已,強抑住噁心的感覺,心有餘悸地看著他,已經沒有辦法再向他下手了。突然阿拉姆壯碩的身體倒下來,幾秒後他已成了一具死屍。塞繆爾怔怔看著他的屍體,無法相信自己竟會變成一個兇手。當他聽到看守所裡騷動的聲音時,他才警覺到自己的處境似乎更加危險了。如果讓他們當場逮個正著,他們不會押塞繆爾到西里西亞去,因為塞繆爾不僅會活活被剝下一層皮,而且還會在城裡的廣場當眾被吊死。

在當地的法律裡,光是攻擊警察都會被處死了,更何況活活砸死一個警衛呢,他必須馬上想辦法逃出邊界。但是,假使他真的這麼做了,那麼他一生都得躲躲藏藏,過著見不得人的生活,一定得想出其他法子來。他望著躺在地上那具面目全非的死屍,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他強忍住嘔吐的衝動,蹲在屍體旁,從他身上摸出城門的鑰匙。

開啟城門後,抓住阿拉姆的靴子,這令他感到胃裡翻攪不已。他把阿拉姆拖到河堤旁邊。阿拉姆的屍體好像有一頭牛那麼重。從看守傳出來的喧鬧聲讓他更加快了動作。

他使勁把屍體推到到河堤上,再用力一推,看著它掉進湍急的河水裡。屍體的一隻手臂正巧卡在河堤下方,但是一會兒就被河水帶走了。對塞繆爾來說,那短短的幾秒鐘,就好像有一世紀那麼久。

塞繆爾站在那裡,看著它消失在盡頭。彷彿受到催眠一般,塞繆爾久久不能回過神來。他真的無法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他把砸死阿拉姆的那塊鵝卵石也丟進河裡,然後轉身跑過橋,氣喘如牛的站在深鎖的木門前面。他看了看,四下無人。他的手抖得很厲害。但終於還是把那把大鑰匙放進鑰匙孔裡,用力轉了幾下。鎖開了,但是塞繆爾似乎無法把厚重的大木門推開。

令他驚訝的是,似乎有如神助般,原本不可能被他推開的木門居然緩緩移動了。

他把手推車拖進來,再把城門鎖上,拔腳就跑。他頭也不回地推著車朝家裡奔去。當他回到家中時,卻發現所有房客都聚集在客廳裡面。當他們看到塞繆爾,個個都嚇得目瞪口呆,好像看見鬼魂似的。

「他們放你回來了?」

塞繆爾的父親結結巴巴說著:

「怎——怎麼可能呢?」

塞繆爾的父親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以為你已經——」

塞繆爾很快地把事情發生的經過說了一遍。所有在場的人都面露恐懼之色。

「哦!老天啊!」

塞繆爾的父親不由得嘆氣連連:

「他們會把我們全都殺光的!」

「先別急,聽聽我的計劃。」

塞繆爾說,他把他的計劃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

十五分鐘後,塞繆爾和父親連同兩位鄰居已經站在大木門前了。

「如果待會兒警衛們回來了呢?」

塞繆爾的父親悄聲問道。

塞繆爾回答說:

「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一定得冒這個險。如果被人逮到了,我會說是我一個人乾的,絕不會連累你們。」

塞繆爾把城門推開溜出去。

他早有心理準備,萬一有人埋伏在門外等著要逮捕他,他只好聽天由命了。他從外頭把大木門拉好,用那把沉重的鑰匙鎖上木門。

將鑰匙牢牢系在腰間之後,塞繆爾迅速走到木門左邊幾碼遠處停下來等著。不一會兒,一條粗如巨蟒的繩子從他上方的城牆上滑下來。塞繆爾緊緊拉住繩子,他的父親和鄰居們則在牆的另一邊用力將他往上拉。塞繆爾爬到城牆上後,便在一根突出的粗釘子上套了個活結,再慢慢順著剩餘的繩子往下跳。待他著地時,他伸手一拉,把活結解開來。

「哦!上帝啊!」

塞繆爾的父親喃喃說道:

「希望日出時不要發生什麼事才好。」

塞繆爾看著他的父親:

「放心吧!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的。我們只要站在這裡大敲城門,要他們開門放我們出去補貨就行了。」

天才剛亮,一大群警察和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全都聚集在城門口,他們得用一把特製的萬能鑰匙開啟城門,所有急著出門辦貨的商人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原來另一個守衛保羅因為昨晚在克拉科夫市風流了一夜,被控擅離職守而遭逮捕。沒有一個人知道阿拉姆的去向。他的失蹤成了一個謎。通常在貧民窟附近發生警衛離奇失蹤的案件,往往會成為集體屠殺猶太人的最佳藉口,但是這次警方卻沒辦法把過錯推諉到猶太人身上,原因是——城門從外面鎖上了。很明顯,所有的猶太人都被關在貧民窟裡,又怎麼可能是謀害阿拉姆的兇手呢?更何況目前阿拉姆只是「下落不明」而已。他們討論再三,一致認為阿拉姆一定是和某個女人私奔了。至於那把遺失的鑰匙。則可以是阿拉姆嫌它過於笨重,礙手礙腳的,而隨手將之丟棄。

話雖如此,警方搜遍了附近地區,卻仍然一無所獲。警方做夢也想不到,那把離奇失蹤的鑰匙就埋在塞繆爾一家居住的大雜院底下。

才從鬼門關逃回來的塞繆爾已經身心俱疲了。他一回到家,就倒頭呼呼大睡,直到有人把他從夢中喚醒。

塞繆爾大吃一驚,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想到警察要來逮捕他了;阿拉姆的屍體一定被警方打撈起來了!該怎麼辦呢?

他睜開惺忪的睡眼,結果發現,站在床前的不是別人,而是他的好友伊薩克。

他站在塞繆爾面前,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有效了!」伊薩克幾乎是以歇斯底里的嗓音吼著,「我父親的咳嗽止住了!真是奇蹟!你快跟我去看看他!」

塞繆爾一路跑到伊薩克家去。

伊薩克的父親已經能坐起來了,咳嗽不僅已經停止,就連持久不退的高燒也猶如奇蹟般似的好了。

當塞繆爾走近病床時,伊薩克的父親對他說道:

「我想我能喝一些雞湯了。」

塞繆爾喜極而泣。

在短短的二十四小時之內,塞繆爾取走了一個人的生命,卻又幫助另一個人死裡逃生,難道這也算是一種宿命?

不到一天的功夫,伊薩克父親病癒的訊息傳遍了大街小巷。所有為傳染病所苦的老弱婦孺全都蜂擁而來,聚集在洛菲家門口,乞求塞繆爾能給他們幾帖神奇的仙丹。但是塞繆爾無法供應這麼多人的需求,他只好求助於瓦爾大夫。

瓦爾大夫當然也風聞塞繆爾救活伊薩克父親的訊息,但是他仍然半信半疑,一直不願相信他所聽到的會是事實。

「眼見為憑。你先弄一劑血清讓我的患者試試看。」

瓦爾大夫說。

罹患傳染病的人不計其數,瓦爾大夫從中挑選了一個患病最重的患病來接受疫苗注射。結果,不到一天的光景,這位患者的病情已經大有起色。最後,瓦爾大夫只好陪塞繆爾一同到破舊不堪的馬廄裡培養所需的疫苗,進行到中途中,他突然對塞繆爾說道:

「你真的辦到了,塞繆爾。告訴我,孩子,你希望我們女方帶什麼嫁妝過來?」

塞繆爾抬起頭來看著他,滿臉倦容地答道:

「一匹馬。」

※※※

那年是一八六八年,也就是洛氏製藥王國發跡的那一年。塞繆爾和特倫尼亞終於結婚了。女方的陪嫁除了六匹馬之外,另外還有一間裝置齊全的小實驗室。塞繆爾因此得以多方進行各項實驗。

他開始從藥草中萃取具有療效的部分製成藥劑,而他的左鄰右舍自然就成了他最忠實的顧客,不管各種疑難雜症,他們都求助於塞繆爾。而塞繆爾果然也能妙手回春,挽救不少人的性命。過了一陣子,他的妙醫聲名也因此不逕而走。對於那些付不起醫藥費用的貧苦人家,塞繆爾總是告訴他們:

「別擔心錢的問題,只管拿去就是了。」

特倫尼亞的想法也一樣。

「藥是拿來救人的,不是用來賺錢的。」

她總是這麼說。

塞繆爾的業務蒸蒸日上。過沒多久,塞繆爾告訴特倫尼亞:

「現在我們可以開一家藥鋪了。我們可以賣藥膏、藥粉和其他東西。」

藥鋪開張之後,生意比以前還好。一些從前拒絕捐助塞繆爾做實驗的富商紛紛自動找上門來,自動捐錢資助塞繆爾進行更多的試驗。

他們還告訴塞纓爾說:

「將來我們可以合夥做生意,我們可以開連鎖藥房。」

塞繆爾把他們的建議告訴特倫尼亞:

「我不喜歡外人介入。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業,我不希望第三者來攪局。」

特倫尼亞也有同感。

藥店的生意一直很興隆。不久後,他們便開始拓展業務,開辦了其他幾家分店。其間,有愈來愈多富商紛紛慷慨解囊,表示願意全力贊助塞繆爾進行實驗。塞繆爾一一回絕了他們。

塞繆爾的岳父大人為此百思不解。

塞繆爾只是告訴他:

「我不想引狼入室。等到有一天他們扯你後腿時就來不及了。」

塞繆爾和特倫尼亞婚後一直如膠似漆、相敬如賓。

當藥店的分店不斷開張之際,塞繆爾的孩子也一個接一個出生了。特倫尼亞生了五個男孩——亞伯拉罕、約瑟夫、安東、約翰和彼得。他們每生一個孩子,就增開一家分店。而且他們開設的分店規模一次比一次大。

剛開始,塞繆爾只僱用一、兩個人當幫手,最後他的員工多到二十幾個。

有一天,一位官員來拜訪塞繆爾,並說道:

「我們最近取消了一些對於猶太人的限制規定,而且我們也很希望你能到在克拉科夫市區來開設藥房。」

塞繆爾當然是義不容辭。

三年後,塞繆爾在市區買下了一棟辦公大樓,同時他也買了一棟漂亮的洋房給心愛的特倫尼亞。

塞繆爾終於實現了他多年來的夢想——他可以擺脫貧民窟痛苦的生活了。但是,現在他的夢想可不止於此,他有更遠大的目標。

他的孩子漸漸長大,塞繆爾替他們每個人各找了一位家庭教師,教授他們不同的語言。

對於這個舉動,他的岳母很不以為然。

「他根本就是瘋了!」

她忿忿不平地說道。

他的決定更成了街訪鄰居的笑柄——亞伯拉罕和約翰學英文,約瑟夫學德語,安東學法語,彼得則念義大利語。他們學這些外國人的語言做什麼?將來又要說給誰聽呢?讓小孩學這些沒用的東西真是白費功夫!塞繆爾就一直這麼受到眾人的譏笑。

然而,塞繆爾對左鄰右舍的譏笑並不以為忤;相反地,他總是一笑置之。

「能多學點知識總是好的。」

其實,塞繆爾比誰都清楚,這些知識都是無價之寶,總有一天一定能派上用場。

孩子們長到十五六歲時,塞繆爾便開始帶他們出國旅行。

每一次出國,對塞繆爾而言,不僅僅是走馬看花到名勝古蹟遊覽而已,最重要的是實地考察,並評估當地的環境。

長子亞伯拉罕二十一歲時,塞繆爾在生日宴會上把全家人都聚集在一起,並且宣佈了一項決定:

「亞伯拉罕要遷居到美國。」

「美國?」特倫尼亞的母親尖叫起來,「那裡全都是一些野蠻人耶!我絕對不會讓我的寶貝孫子到那種蠻荒之地吃苦呢!我不準!他得乖乖待在這兒,沒有比這裡更安全的地方了!你們休想動亞伯拉罕一根汗毛!」

「安全?」

塞繆爾想起了集體大屠殺、守衛阿拉姆,還有他那慘死的可憐的母親。

「他必須出國。」

塞繆爾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轉身向亞伯拉罕:

「你到紐約去開設一家制藥廠。那裡的業務就由你全權負責。記住,你的目標就只有成功二字!加油吧!」

亞伯拉罕自信地說道:

「是的,父親。」

塞繆爾接著向約瑟夫說:

「約瑟夫,當你滿二十一歲時,你就得前往柏林。」

約瑟夫點點頭。

安東接著說:

「至於我,當我滿二十一歲時,我也要去法國。我希望能到巴黎去開展我們洛氏製藥的美麗前程。」

「你自己要當心一點,」塞繆爾大聲說道:「那裡的異教徒多是美女!」

接下來是約翰。

塞繆爾對他說:

「你將來要到英國去。」

年紀最小的彼得也興致勃勃地說道:

「我將來要到義大利去。爸爸,我什麼時候才能動身?」

塞繆爾笑了起來,回答他說:

「至少不會是今天晚上,彼得。你還是在家裡待到二十一歲吧!」

塞繆爾的計劃一一實現了。

他不但在五個國家都擁有分公司和分廠,他的兒子們也都能把事業經營得有聲有色。在短短的七年內,洛氏企業儼然成為一個龐大的製藥王國。在律師的協助下,寒繆爾雖然規定每一家子公司都是獨立作業的公司,但是他們仍必須向母公司負責。

「我們不許局外人介入。」

塞繆爾一再叮嚀律師:

「股票千萬不能流落到外人手裡。」

「不會的。」律師很肯定地說,「但是,倘若您的孩子們無法動用股票,他們就沒辦法享受榮華富貴。」

塞繆爾點點頭說道:

「我們可以幫他們購置一些華宅。他們的薪水很優厚,也有額外的利潤,其他的一切則全歸洛氏企業所有。如果他們想賣掉自己的股份,就必須通過董事會的匿名投票。但是主權仍然操縱在長子,或是長子繼承人的手裡。我們的家族會一天比一天龐大、興盛。甚至還勝過富可敵國的羅斯柴爾德1(注:世界聞名的猶太財閥)家族。」

幾年後,果然不出塞繆爾所料,洛菲一族已經成為製藥界的巨人了。特倫尼亞和塞繆爾也一直是整個洛菲家族的向心力。

每逢重大節慶或家中的成員慶生時,全家人必定會從世界各地趕回來一起慶祝。平時有重大的事情需要協商時,全家人也一定會不辭辛勞地聚集在一起協商、交換意見。

面對競爭對手的最新發明及動態,他們也都有極隱秘可靠的情報網。只要一打聽到有什麼新的藥方,子公司之間必定會互相通報,洛氏企業也因此一直領先同行。

時間巨輪永無止息的向前推動。轉眼間,塞繆爾的兒子們都紛紛成家了,洛菲家族創業後的第三代也誕生了。

在一八九一年,亞伯拉罕剛滿二十一歲時,他遠渡重洋到美國創設子公司,七年之後,與當地的女孩結婚;在一九○五年,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塞繆爾的長孫誕生了。亞伯拉罕將他取名為伍德——伍德的兒子就是山姆。

約瑟夫則娶了一位德國太太,他們育有一子一女。約瑟夫的孫女就是安娜。安娜日後的夫婿就是德籍的瓦爾特·加斯納。

安東在法國成家,生了兩個兒女,其中一名不幸自殺身亡,另一名則育有一女,就是現在的埃萊娜。

約翰在倫敦與一位英國女孩結為夫婦。他們的女兒嫁給了尼科爾斯爵士,並且生下了一個兒子,名為亞歷克。

彼得在羅馬成婚,他的義大利籍妻子替他生下了一男一女。彼得只有一個孫女,就是現在的西蒙內塔。她和義大利一名年輕的建築師——伊沃·帕拉齊墜入情網,並且結為夫妻。

這個龐大的企業家族,都是塞繆爾和特倫尼亞的後代。

塞繆爾非常長壽,他眼看著世局的變遷與滄海桑田,他看到了馬可尼1(注:義大利電機學家)發明了無線電報,也目睹了萊特兄弟在奇地霍克海灘上試飛成功的創舉,歷經了轟動全球的德雷福斯事件2(注:指一八九四年法國軍事當局誣告猶太血統的軍官德雷福斯洩密給德國事件),以及皮爾裡探險隊到達北極的大冒險。在此時期,福特ts型汽車開始大量生產,電氣時代也已來臨。電燈和電話的使用也普及了;在醫學方面,肺結核、傷寒和瘧疾都有了特效藥,這些都不再是無藥可醫的怪病。

洛氏企業成立不到一百年,卻已經成為製藥界中無可取代的佼佼者。

塞繆爾和他那匹跛腳的老馬洛弟,共同創造了一個輝煌的製藥王國。

這是伊麗莎白第五次閱讀這本自傳。

她看完之後,平靜的把書放回書櫥的底層;她已經不再需要它了。她已經渾然忘我,融合於書中的情節了。

這也是伊麗莎白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