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伊麗莎白把塞繆爾的自傳帶在身邊。

她常常站在塞繆爾·洛菲夫婦的肖像前,靜靜看著書中的人物,試著感覺他們的存在,好像他們還活在世上一樣。

注視了許久之後,她會轉身上樓,到塔房去看書。她幾乎每天都窩在塔房裡,不停地看書,讀著讀著,她發現自己愈來愈接近塞繆爾和特倫尼亞了。她似乎能跨越時間的洪流,感受到他們的喜怒哀樂……

※※※

伊麗莎白讀到,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塞繆爾都待在瓦爾大夫的診所內幫他調配藥材,也學會怎麼開處方,而特倫尼亞總是那麼不期然,卻又經常出現在他四周,她依然是那麼美麗脫俗。每次只要一見到她,塞繆爾就更加強了要與她共度一生的意念。

塞繆爾很受瓦爾大夫的賞識,但是瓦爾太太卻視他為眼中釘。她是一個尖酸刻薄的悍婦、欺善怕惡的勢利小人,她極度厭惡出身貧寒的塞繆爾。塞繆爾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也儘可能不跟瓦爾太太碰面。

塞繆爾對於那些看起來不起眼卻能治癒疾苦的藥草非常著迷。根據書中的記載,在西元前一五五○年時,埃及人就懂得用燈芯草開出八百一十一種處方了。那時候人們的平均壽命只有十五歲,這點從當時奇奇怪怪的藥方就可以看出來——鱷魚糞、壁虎幹,還有蝙蝠血、駱駝的唾液、獅子的肝臟、青蛙的腳,甚至還有獨角獸的角粉。這些藥材恐怕不能發揮什麼神奇的療效。當時,每張藥單上都要簽下「rx」的符號,這代表埃及主司醫療的神祉霍拉埃的魔力。就連「化學」這個字,都是從古埃及文「開米」或是「凱彌」衍生而來的。那些巫醫則叫做「魔術家」。

這些都是塞繆爾學到的知識。

貧民窟和克拉科夫市區的藥局都已相當古老。店裡那些瓶瓶罐罐裡裝的多半是一些未經檢測的藥材,有些根本不具療效,有些吃了還會害病。

塞繆爾對那些藥材的屬性已經摸得一清二楚了。他認識其中的蓖麻油、氯化亞汞、大黃、碘、可卡因以及吐根1(注:南美產茜草科植物的根;用來做吐劑、瀉劑)等藥材的功效。另外,在這個地區還可以買到治哮喘、腹絞痛以及因斑疹傷寒而引起的發燒所需要的「萬靈丹」。

由於並沒有人檢驗這些藥材到底衛不衛生,所以經常可以看到軟膏和漱口藥水裡懸浮著一些小蟲子、蟑螂,甚至一些溺死的老鼠與不知名的毛髮。服了這些藥材的患者,有的病情不見起色,有的甚至還魂歸西天,原因不是由於病情已經病入膏盲,而是因為服用了這些不潔的藥材。

當時有些雜誌記載有關藥局的介紹,塞繆爾把這些訊息都牢牢記下來。他求知若渴,對於藥學方面的研究更是孜孜不倦,他也經常和瓦爾大夫討論醫學上的理論。

「這些都是有根據的,」塞繆爾自信而堅定的侃侃而談,「每一種疾病都必有其根治之道。對我們人類而言,身體健康是正常的,而患了疾病才是違反自然的。」

「或許吧!」瓦爾大夫回答,「但是大部分的病人都不願意嘗試我的藥方。」

他狀似艱難地又補充了一句,「我覺得這才是明智之舉。」

塞繆爾幾乎把瓦爾大夫藥學方面的藏書都翻遍了。每本書他都仔細念上好幾回。但是對於書上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他感到相當沮喪;有大多病症在當時還沒有特效藥可治療。

塞繆爾相當渴望能以實驗來驗證自己的假設。

有些科學家主張利用抗體來建立防禦系統,並認為這是抵抗疾病的上上之策。瓦爾大夫也曾經根據此理論進行一項試驗——他從一個白喉患者身上抽取出血液,然後注射到一匹馬身上,結果那匹馬死了。從此以後,瓦爾大夫就不再進行任何類似的研究。

儘管如此,塞繆爾仍然相信瓦爾大夫的方向是正確的。

「您不能就此罷手,」塞繆爾對他說,「我認為您一定會成功!」

瓦爾大夫只是搖搖頭,並且說道:

「那是因為你現在才十七歲而已,塞繆爾。等你活到我這把年紀時,你大概就不會那麼有自信了。算了吧!」

塞繆爾可沒這麼容易就被說服。

他想繼續完成瓦爾大夫的實驗。但他需要一些動物來當實驗品。然而,他除了利用一些流浪的野貓和自己捕捉到的老鼠之外,他就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供實驗的動物了。不幸的是,不管塞繆爾再怎麼調整劑量,那些拿來試驗的貓和老鼠全都死掉了。

塞繆爾心中暗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它們太小了。我需要大一點的動物,一匹馬,一頭母牛或是一隻綿羊。

但是他要到那兒去找這些動物呢?

一天傍晚,當塞繆爾回到家時,他發現門口有一匹老馬和馬車。馬車的一側用歪歪斜斜的字型寫了幾個大字:

「洛氏父子」。

塞繆爾不可置信地看了一會兒,急忙衝進屋裡問他的父親。

「那匹——外頭那匹馬你打那兒弄來的?」

他上氣不接下氣問著。

他父親得意地笑了笑:

「是我換來的。有了馬我們就能多跑幾個地方。再過個四五年,我們就有能力再買第二匹馬了。想想看,到時我們就有兩匹馬了!」

這就是他父親的雄心大志!擁有兩匹瘦弱的老馬和一輛破車,梭巡於貧民窟窄小髒亂的小巷叫賣!天啊!塞繆爾覺得欲哭無淚。

當天晚上,塞繆爾到馬廄去看那匹馬。他們叫它菲德。在所有馬匹中,這匹馬可能是品種最差的一種。這是一匹老母馬,既駝背又跛腿。它能不能走得比塞繆爾的父親快,可能都還是個問題呢!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塞繆爾現在擁有了第一個適用的試驗品了。他再也不必為了做試驗,處心積慮捕捉老鼠和野貓了。當然,他的行動必須相當謹慎,絕不能讓父親發現自己在他的愛馬身上做實驗。他敲敲菲德的頭,然後對它說道:

「從現在開始,我就要帶你進入醫學界了。加油吧!」

塞繆爾在菲德的馬廄一角弄了一個臨時實驗室。

他在一盆濃肉湯中培養出一些白喉菌。當這些細菌繁衍一定數量的時候,他就取出一些到其他的器皿上,然後用肉湯稀釋它,並且把它慢慢加熱。他用皮下注射用的針管吸滿經過處理的細菌,走到菲德的身旁。

「記得我告訴過你嗎?」他對馬兒說,「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塞繆爾把針頭刺進菲德肩部鬆弛的皮膚下,就像以前瓦爾大夫做的一樣。菲德轉過頭來,好像在責備他似的瞪了一眼,隨即淋了塞繆爾一身尿。

塞繆爾估計大約在七十二小時之後,注射到菲德體內的白喉菌就會開始繁衍。然後,塞繆爾會再注射另一劑,這次劑量將比第一次多一點,之後再追加一劑。

如果抗體理論是正確的話,那麼每一劑都能在接種者體內發揮有效的抗病功能,而塞繆爾就可以發明有效的疫苗了;而接下來的步驟就是另外找人類來試驗。這應該不會太難。隨便那一個已經病入膏盲的患者都會很樂意配合他的,只要他的藥能為他們帶來一線生機。

接下來的兩天,塞繆爾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待在菲德身邊。

「我從來沒看過有人像他這麼喜愛動物。」他父親說,「我就是無法讓他離開菲德身邊一步。」

塞繆爾用別人聽不見的音量低低迴了一聲。事實上,他對他的所作所為頗有愧於心,即使如此,他縱然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向父親坦承他在背後搞的花樣,因為一旦說了出去,父親是絕對饒不了他的。此外,也絕對沒有人會識破他的計劃。畢竟他只想從菲德身上抽出一兩瓶的血漿罷了。

到了第三天早上,不幸的事終於發生了。一早,塞繆爾就被屋外傳來的叫罵聲驚醒。他急忙下床跑到窗戶前往外瞧。他看見父親就站在房門口,馬車停在他旁邊,他暴跳如雷。可是菲德不見了。塞繆爾隨手抓了一件外衣套上,連忙趕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畜牲!」他父親聲嘶力竭地怒吼著,「奸商!騙子!無恥之至!」

塞繆爾推開那些看熱鬧的路人,擠到父親身邊。

「菲德呢?」

塞繆爾問他父親。

「問得好。」他父親嗚咽著,「它死了!就像條狗一樣死在街上。」

塞繆爾的心為之一沉。

「你也看到我是怎麼待它的,是不是?每次讓它載貨上街時,我哪次趕過它了?我又何曾鞭打過它呢?不像有些我認識的小販,總是對畜牲拳打腳踢的。這倒好了,你看看它是怎麼報答我的?它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了。哼!等我逮到那個賣馬給我的雜碎時,我一定會親手閹了他!」

塞繆爾轉過身去,心痛猶如刀割。

不單是為了菲德的死,而是為了他破碎的美夢——遠離貧民窟的生活,和特倫尼亞生一窩小孩,住在華屋裡過著安逸的生活,這些夢想彷彿都隨著菲德的猝死而一起幻滅。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在塞繆爾受到這麼大的打擊之後,他又得知瓦爾夫婦已經準備將特倫尼亞許配給一位猶太籍的教士。塞繆爾完全無法接受這接踵而至的重創。特倫尼亞是他的人啊!塞繆爾決心不計後果,放手一搏。

他匆匆忙忙趕往瓦爾家中,那時他們夫婦兩人正好就在大廳裡。塞繆爾畢恭畢敬地站在他們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他開口說道:

「我想您們可能弄錯了。您們不能誤了特倫尼亞的一生。特倫尼亞該嫁的人是我。」

瓦爾夫婦不可置信地面面相覷。

塞繆爾趕緊接著說:

「我知道目前我的身份地位配不上特倫尼亞。」

他一鼓作氣說下去:

「但是要她嫁給那個年紀大得夠當父親的教士,未免太委曲她了。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給她帶來真正的幸福。」

「你這個不要臉的小雜種!給我滾出去!滾!」

瓦爾太太歇斯底里地尖叫著,看來好像快腦溢血了。

在短短的一分鐘內,塞繆爾早已被轟出門外。而且從今以後,瓦爾大夫的家他再也不能踏進一步。

夜深時,萬籟懼靜。

塞繆爾充滿懇誠的心向上蒼祈求:

「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既然我不能擁有她,那麼你為什麼又要讓我愛上她呢?難道你是如此冷酷無情的嗎?」

塞繆爾又悲痛至極地喊著:

「你聽見我說的話嗎?」

一個聲音隔著大雜院薄薄的牆壁傳來:

「我們全都聽見啦!塞繆爾!看在老天爺的分上,你給我閉嘴好嗎?別再像神經病一樣擾人清夢了!求求你,行行好!」

第二天下午,瓦爾大夫派人把塞繆爾找了去。當塞繆爾趕到瓦爾家時,發現他們一家人都在大廳等他。當然,特倫尼亞也在場。

「我們出了點問題。」瓦爾大夫開口說,「我們似乎生了一個最愚蠢不過的女兒。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迷上你了。我們都搞不懂她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我想這就是所謂的鬼迷心竅吧!因為像她們這種黃毛丫頭是不懂什麼叫做‘愛’的。總而言之,她已經拒絕和拉賓諾維茲教士的婚事了。很不幸,她想要嫁的人是你。」

塞繆爾偷偷瞄了她一眼,特倫尼亞正對著他微微笑。塞繆爾快樂得差點兒高喊起來。能與她廝守一生,此生又夫復何求?

瓦爾大夫接著說:

「你說過你很愛我的女兒,是嗎?」

「是——是——是的,大夫。」

塞繆爾興奮得說不出話來。他試著再回答一次。這次,他的聲音聽起來穩定多了。

「我是真心愛她的,大夫。」

「很好。讓我再問你一件事,塞繆爾。你願意讓特倫尼亞跟一個沿街叫賣的小販就這樣過一輩子嗎?」

塞繆爾知道自己中計了,但是他只能實話實說。

他看著特倫尼亞,緩緩開口說道:

「不,大夫。」

「哦?很好。現在你知道問題出在那裡了。我們任何人都不想讓特倫尼亞嫁給一個街頭小販,是吧?但是,塞繆爾你自己就是靠街頭叫賣為生的小販呀!」

「我不會一直都這麼沒出息的,瓦爾大夫。」

塞繆爾的口氣堅決而有力。

「那你倒說說看,你有什麼遠大的抱負?」

瓦爾大夫的表情變得很嚴肅。此時,瓦爾太太語帶尖酸插嘴說道:

「你出生在小販之家。那是你們的老本行,我也不怨誰。但是我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女兒嫁到那種家庭去。」

塞繆爾怔怔地看著他們一家人,心中感到迷惑不已。來這裡的一路上,他滿懷憂慮與失望。之後,他又樂得飄上了雲端,這會兒又被現實的冷酷狠狠拋入無底的深淵。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呢?他想不透。

「我們夫妻已經達成一個協議了。」瓦爾大夫終天開口說話,「我們給你六個月的時間。如果你能在這個期限之內證明你並不是平庸之輩,而且你能夠提供一個和特倫尼亞現在一樣的生活環境的話,那麼我就答應你的婚事,絕無異議。否則一切都依照原訂的計劃進行——特倫尼亞還是要嫁給拉賓諾維茲教士。我想這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你認為呢?」

塞繆爾呆呆看著他,吃驚地說不出話來。

「六個月?」

他想著。

沒有人能夠在短短的六個月之內就打出一片天下的,更不要說一個在克拉科夫貧民窟里長大的毛頭小子了。

「你聽懂了沒有?」

瓦爾大夫問。「是的,大夫。」

塞繆爾聽得再清楚也不過了。

他覺得胃沉沉的,好像裡頭塞滿了鉛塊似的。恐怕只有等待奇蹟的出現,才有可能讓他的美夢成真。瓦爾一家的乘龍快婿必須是教士或是醫生,家境富裕的人也行。塞繆爾迅速在腦海中分析各種可能性。

這個地方的律法規定不准他當醫生——克拉科夫市的大夫是有配額限制的。

那麼,當個猶太教士呢?這似乎更加不可能了。一般有志於教職者,必須從十三歲就開始研讀相關知識,然而塞繆爾都已經快十八歲了。

家境富裕?這更不用提。就算他二十四小時都在街上叫賣五金雜貨,到九十歲時他仍然是個窮光蛋。瓦爾大夫出了一道他永遠也解決不了的大難題。他們答應暫緩與教士的婚事,一方面又出了一個難如登天的任務給塞繆爾,這純碎只是安撫特倫尼亞情緒的手段。只有特倫尼亞是唯一對他有信心的人。她全心全意信任塞繆爾。她相信在六個月內,塞繆爾一定能找出致富或出人頭地途徑。

塞繆爾痛心地想著:她似乎比我還執著。

※※※

嚴酷的考驗開始了。

時間飛也似的過去。白天,塞繆爾幫父親在街上叫賣。一到夕陽西下、夜幕低垂時,塞繆爾便連忙趕回家,隨便找東西果腹,接著就到實驗室工作去了。他蒐集許多不同的血清,並將這些血清分別注射到兔子、鳥、貓、狗等小動物的身上。然而,那些動物全都死光了。

它們太小了。塞繆爾難過地想著,我需要大一點的動物。

想歸想,他仍舊是一籌莫展。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了。

塞繆爾每個星期都會跟著父親一起到克拉科夫市區去補貨。他跟以前一樣,在天還矇矇亮時就和其他小販一樣等在深鎖的木門前。然而,他一點兒也沒聽到喧嚷的人聲,他的心思全在做實驗上面。

有一天,天才剛破曉,塞繆爾照例陪父親等在木門前。當他正在為幾個實驗上的難題而百思不解時,一個人向他大吼:

「你!猶太佬!往前走啊!還杵在那兒幹什麼!」

塞繆爾回過神來,抬頭一看,發現木門已經開了,而自己的手推車則正好擋在路中央。一個守衛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木門通常都是由兩個守衛把關,他們身穿綠色制服,佩帶胸章以及又粗又硬的棍捧和手槍。其中一位守衛的腰間繫著一把大鑰匙,那是用來開關木門的。

一條小溪潺潺流經貧民窟的木門外側,小溪上方橫跨有一座木橋,這也是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橋頭就是守衛室,守衛就在那裡站崗。

塞繆爾曾目睹一些倒霉的猶太人被守衛拖到橋的那一端,然而他們通常都再也沒有回來過。任何一個日落後還在貧民窟外遊蕩的猶太人都會被送到勞改營。對每個猶太人來說,這是最可怕的事情。

這兩名警衛照理說應該整夜都必須在城外巡邏,以防猶太人偷跑出來。是貧民窟裡的居民都知道,一旦城門上了鎖,就會有一名守衛到城裡去找樂子。在黎明前,他必定會趕回來幫他的同伴開城門。

這兩名警衛其中一個叫保羅,另外一個叫阿拉姆。保羅平易近人,一點心機都沒有,而阿拉姆則截然不同。他殘暴狡滑、毫無人性。他長得矮矮壯壯的,有一雙結實的臂膀和啤酒桶般的身軀。他是個典型的反猶太者,所以只要是他當班的那一天,大家都會盡量提早回城,因為大家都知道,阿拉姆最喜歡的事莫過於拖著遲歸的猶太人過橋,再用棒子毒打他一頓,最後送他到看守所去接受更殘忍的酷刑。

現在,站在門前對塞繆爾破口大罵的守衛就是阿拉姆。

塞繆爾推著手推車,快速通過大木門,朝克拉科夫市區前進。即使過了木門,他仍能感受到阿拉姆從身後投射而來的炙熱的目光。

一個又接著一個月過去,現在距離期限只剩下三個月了。

在過去的三個月裡,塞繆爾無時無刻不在絞盡腦汁,想早一點找出實驗失敗的癥結;只要一有時間,他就往實驗室裡鑽,埋首於研究中。

他曾經跟市區內幾位富商談過,但是很少有人願意聽他痴人說夢;即使願意聽他說幾句話的人,在聽了這後,也只是給一些無關緊要的評論來敷衍了事。

「你想賺大錢啊?那就把錢省下來,別做傻事了,孩子。總有一天你也能跟我一樣有自己的產業。」

說來簡單,可是塞繆爾跟他們不同。他們個個都是出身於富裕之家,要塞繆爾跟他們一樣一步登天,談何容易呢?

失望之餘,塞繆爾興起了一個念頭——他乾脆帶著特倫尼亞私奔好了。但問題是,他們能走哪兒去呢?他可以想像浪跡天涯的下場就是定居在另一個貧民窟。到時候,他仍舊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小子。不!絕對不能這麼做。他太愛她了,又怎捨得讓她吃這種苦呢?這才是最大的難題。

時光飛逝如梭,轉眼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了。

塞繆爾唯一覺得安慰的,就是每個禮拜能見到特倫尼亞三次,當然不是兩人單獨見面。不過他已經很滿足了。每見她一次面,塞繆爾的愛意就更增添幾分。他心中纏繞著甜蜜與苦澀的矛盾,他見她的次數愈多,就表示他們分離的日子愈近了。

「你一定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特倫尼亞總是這麼告訴他。

然而現在只剩下三個星期了,塞繆爾卻連一點進展也沒有。

一天晚上,特倫尼亞跑來找他。她抱著他,溫柔地說道:

「帶我走吧!塞繆爾!」

塞繆爾從來未曾像此刻一樣深深狂戀著她。堂堂一位醫生的千金居然願意為了自己犧牲一切,不但得離開摯愛的雙親,也得放棄錦衣玉食的生活,跟他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苦日子。

塞繆爾緊緊抱住特倫尼亞:

「我不能這麼做!無論走到什麼地方,我還是個窮酸小販。」

「我不在乎!」

特倫尼亞說。

塞繆爾看看自己四壁蕭然的家,又想到瓦爾大夫家中寬敞豪華的房間以及成群的僕人。

於是他說道:

「我在乎。」

話說完,特倫尼亞便轉身離去。

翌晨,塞繆爾在街上遇見他以前的同學伊薩克。伊薩克正拉著一匹生重病的馬迎面過來。這匹患了急性腸炎的馬不但瘦弱不堪,又駝又聾,而且還瞎了一隻眼睛。

「早啊!塞繆爾!」

伊薩克喊著。

「早安!伊薩克!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兒,不過,不管你要到哪兒去,可得加快腳步,因為你的馬快撐不下去了。」

塞繆爾說道。

「哦!不急的。反正我要把洛弟送到膠廠去製成動物膠了。」

塞繆爾很快地打量了那匹馬:

「我想他們不會出什麼好價錢來買這匹可憐的馬。」

「我知道。」伊薩克回答,「我只需要幾枚佛羅林1(注:一二五二年在佛羅倫薩發行的金幣)夠我買輛手推車就可以了,洛弟也只值這些錢而已。」

塞繆爾的心臟愈跳愈快。

「我願意把我的手推車換給你,也省得你多跑一趟,怎麼樣?」

這樁買賣不到五分鐘就搞定了。

接下來,塞繆爾只要編幾個藉口向父親解釋他是怎麼不小心把老推車弄丟的,又是怎麼得到這匹奄奄一息的老馬的。當然,最重要的就是想靠法趕緊再造一輛新的手推車。

塞繆爾先把洛弟帶到以前飼養菲德的馬廄裡,接著再仔仔細細檢視一下眼前這匹老馬,它的狀況似乎比第一眼看到時還糟糕。塞繆爾拍了拍洛弟說道:

「別擔心,洛弟。在醫學研究上,你將會名垂青史。」

幾分鐘之後,塞繆爾便弄好了一瓶新的血清。

※※※

擁擠髒亂的貧民窟,一直是各種致命傳染病的溫床。近來,民眾們更籠罩在一種無名惡疾的陰影之下。得了這種怪病之後,患病者會高燒不退,除了嚴重的咳嗽之外,還會長出可怕的水皰,最後會痛苦的死去。醫生們都找不出病因,大家都只能束手待斃。

伊薩克的父親也得了這種莫名的疾病而病倒了。因此,當塞繆爾聽到這個訊息後,便立刻前往探視。

「大夫來過了。」伊薩克泣不成聲,「他說他已經盡力了。」

樓上傳來一陣陣可怕的哮喘聲,那是伊薩克重病的父親傳下來的。

「我要你替我辦一件事。」

塞繆爾說道。

「拿一條你父親用過的手帕來。」

「你說什麼?」

伊薩克瞪大眼睛。

「拿他最常用的那條。拿的時候要小心,上面都是病菌。」

塞繆爾又說了。

一小時後,塞繆爾回到馬廄,很謹慎地把手帕上的汙物刮到培養液中。

他不眠不休工作了一晝夜。

第二天,他注射少量的培養液到洛弟的體內,第二次注射時,又把劑量加重一些。他分秒必爭,一定要找到挽救伊薩克父親的方法。

當然,也為了挽救他美好的未來。

※※※

事隔多年之後,塞繆爾仍然想不透老天爺究竟是眷顧他,還是眷顧可憐的洛弟。總之,在一次又一次加重劑量之後,洛弟依舊是安然無恙;也就是說,塞繆爾已經制造出第一劑成功的抗毒素了。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得說服伊薩克的父親也接受這種藥劑的注射。

當塞繆爾趕到伊薩克家時,卻發現他家裡擠滿了一大堆哭哭啼啼的親友,原來伊薩克的父親已經危在旦夕。

「他的時候快到了。」

伊薩克告訴塞繆爾。

「我能看看他嗎?」

塞繆爾說。

於是這兩個男孩便一同走上樓去。

伊薩克的父親就躺在病床上,因為發高燒而滿臉通紅。眼前的他已經瘦得只剩下一副骨骸了。一咳起來就好像要痙攣似的,全身抽動不已,他每咳一次,身體狀況就更加虛弱。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隨時都可能魂歸西天。

塞繆爾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我有些話想跟你和令堂說。」

塞繆爾很快就說服他們了。

在這種情形下也只能放手一搏,實在別無他法。然而,就連塞繆爾在內,也沒有人真的相信塞繆爾帶來的那瓶液體會是什麼萬靈仙丹。

塞繆爾將血清徐徐注入伊薩克父親體內。他在病床旁待了三小時靜待其變,然而病患的情況仍然不見好轉。血清一點效用都沒有。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患者的咳嗽次數似乎愈來愈頻繁。

終於,塞繆爾也放棄了最後的一線希望。他離開時垂著眼,不敢正視伊薩克。

第二天一大早,塞繆爾就準備出門去辦貨。

其實,他很想趕到伊薩克家去,看看他父親是否還活著。

克拉科夫的市場被前來交易的商人們擠得水洩不通,讓人寸步難行。塞繆爾覺得貨多得好像永遠都買不齊似的,他一心只想回到貧民窟去。等到他補足貨時,天色已將近傍晚了。於是他推著堆滿貨物的推車,急急忙忙往回走。

在距離貧民窟還有兩里路遠的時候,不幸的事發生了。

手推車的一個輪子突然裂開,車上的貨品通通掉到路旁。

塞繆爾想趕緊去找個新輪子來替換,但是又怕掉在路旁的貨品會被別人拾去,他真是進退兩難,不知所措,路人紛紛圍過來,貪婪地看著那些掉落一地的雜貨。

塞繆爾看到個警察走過來——他是異教徒——塞繆爾在嘆事情不妙,他們一定會把所有貨物都沒收。那個警察推開圍觀的人群,對已經嚇得臉色蒼白的塞繆爾說道:

「你的推車需要換新輪子了。」

「是——是的,先生。」

「你知道要到哪兒換嗎?」

「不知道,先生。」

這位警察拿出一張紙來,在上面寫了些字,遞給塞繆爾。

「這裡可以換,你告訴他們要換什麼尺寸的就成了。」

塞繆爾回答說:

「可是我不能把貨物就丟在這兒啊!」

「放心吧!」

警察說。他冷冷瞪視著圍在一旁的路人。

「我會一直在這裡,趕緊去!」

塞繆爾照著紙上的地址一路跑去。到了那家鐵鋪時,塞繆爾跟鐵匠解釋了一下車子的狀況,鐵匠立刻就拿了一個同樣大小的輪子給他。他拿出裝錢的小袋子把錢付清。現在,袋裡只剩下六個盾(荷蘭貸幣單位)硬幣。

塞繆爾連忙趕回去,把輪子裝好。那位警察一直待在原地,看熱鬧的人已經被驅散了。他採買的貨物一個也沒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