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沒事,真的。我很好。謝謝你。要不要喝點茶或吃點什麼的?」

里斯詫異地看著她。當他婉拒她的好意時他才突然明白,伊麗莎白已經驚嚇過度了。她的眼睛異常明亮;她咕咕噥噥說著一些沒頭沒腦的話;她嘴角的笑意顯然很僵硬。

「山姆是個最棒的運動好手。」她依舊不停地說著,「你看過那些琳琅滿目的獎盃吧?他從來就沒輸過,對不對?你知不知道,他以前就爬過布朗峰了呢——」

「伊麗莎白——」

里斯焦急地看著她。

「哦!你知道的啦!你以前跟他一起去過嘛!對不對?里斯?」

她還是無法平靜下來。

里斯靜靜聽著她說話。她想用這些話來暫時麻痺自己喪父的椎心之痛;她滔滔不絕地閒扯著,不願面對眼前的殘酷事實。當里斯看著她絮絮叨叨時,他彷彿又看見了九年前那個脆弱、敏感的伊麗莎白,一個對現實生活的冷酷無情毫無抵抗能力的小女孩。她已經遭受了無法彌補的重創。她的傷痛一觸即發,她已經處在歇斯底里的邊緣。里斯實在很擔心她會就此崩潰。

「我幫你叫大夫來好嗎?」里斯說,「讓他開些藥讓你——」

「哦!不!我好得很。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躺一下,我覺得有點累了。」她說。

「要不要我留下來陪你?」他問道。

「不用了,謝謝你!真的。」

說完伊麗莎白送里斯到門口。當里斯正要坐進車子時,伊麗莎白突然叫住他:

「里斯!」

里斯轉過頭來。

「謝謝你。」

她說。

天啊!

當里斯·威廉走了之後,伊麗莎白·洛菲在床上躺了許久。她呆呆看著斜照在天花板上的日影,一動也不動。

她突然感到一陣椎心刺骨的劇痛。她不想藉鎮靜劑讓自己冷靜下來,她要品嚐這般刻骨銘心的苦痛;她要在苦痛中回憶她的父親。

她撐得過去的,因為她是山姆·洛菲的女兒。從白天到夜幕低垂,她只是躺在床上,什麼也不去想。然而,往事卻一幕又一幕從她眼前掠過。

她時而哭泣,時而微笑。她知道自己已全然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中了。不過沒關係,反正別人聽不見。

到了半夜,她突然覺得很餓,狼吞虎嚥吃下一個大三明治,隨後又立刻吐了出來。她還是覺得很難過。她的身體彷彿被撕裂成碎片,而這種痛苦是沒有人能替代的。她覺得渾身有如著火般的疼痛。

昔日和父親相處的影像不斷在她心裡浮現。

她看著旭日從窗外升起。僕人來敲她的房門,她叫她退下去。電話鈴聲突然響起,伊麗莎白從床上跳下,緊握話筒。

「是父親打來的!」

她想著。

然而,她突然驚覺到,山姆已經不在人世了。他永遠也不可能打電話來了。她不知不覺將手縮回,茫然想著自己永遠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而且再也見不到他了。

無底的萬丈深淵。

無底的……

伊麗莎白躺下來,任往事一幕幕浮現腦海,細細回憶昔日的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