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家裡他有三個小孩,在外頭也有三個。他很愛孩子,對他們來說,他是個再完美不過的父親了。他不僅記得他們的生日、受洗日,更重要的是不會把小孩的名字搞混。依排行順序,女孩分別叫做伊莎貝拉、貝內代塔和卡米拉。三個兒子中,大兒子叫弗朗切斯科,老二叫卡洛,小兒子則名為盧卡。

當孩子們日漸長大時,情況愈變愈複雜了。包括妻子和情婦以及六個小孩在內,他一共要記住八個人的生日、八個人的受洗日,這還不包括重大節慶時兩地奔波之苦。

除此之外,他還得費心將孩子們安排在不同的學校裡唸書。三個女兒被送到卡西亞街的聖多米尼克教會學校就讀,三個兒子則被安排到新規劃區的馬西莫天主教會學校。

伊沃一一探訪了孩子們的教師,更以迷人的風采博得她們的好感,他幫孩子們解答家庭作業上的難題,陪他們玩耍,替他們修理壞了的玩具。

在兩個家之間穿梭和處理兩個家的大小事務,累得伊沃幾乎殫精力竭,但是伊沃依然處理得毫無破綻。

他是個實實在在的模範父親、標準丈夫,更是個理想的情人。他先與兩蒙內塔、伊莎貝拉、貝內代塔和卡米拉共度聖誕節,然後再到多納泰拉家去過節。到了一月六日主顯節時,伊沃就把自己打扮成送小孩禮物的老婦人1(注:主顯節有老婦送小孩禮物之習俗)送禮物和「煤炭」——一種黑色的糖果給他的兒子們——弗朗切斯科、卡洛和盧卡。

伊沃同時擁有美麗的妻子和情婦,更有聰明的兒女承歡膝下。他們是伊沃的驕傲,這些足以讓他的生命更加美好。

但是老天卻在這個時刻澆了他一頭冷水。

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一般,接下來發生的一連串不幸,事先都沒有半點的徵兆,完全出乎伊沃的意料。

那天,跟西蒙內塔親熱一番之後,伊沃就像平常一樣,匆匆用過早餐就直接驅車前往辦公室,處理那些能日進斗金的生意。下午一點鐘,他告訴他的男秘書(西蒙內塔堅持要他錄用男性秘書),他整個下午都得耗在一項重要的會議上。說完,他便借外出開會之名,離開了辦公室。

想到了即將來臨的快樂時光,伊沃的嘴角不禁漾起了微笑。

他沿著底弗裡湖畔的街道駛去,這個地區興建地下鐵已有十七年之久,湖上橫跨著科索大橋。三十分鐘後,伊沃已經在他蒙特米尼約街的金屋車庫裡了。

在他推開公寓大門的剎那間,伊沃就意識到有件可怕的事情要發生。他看見弗朗切斯科、卡洛與盧卡,挨著他們的母親低聲啜泣。當伊沃靠近他們時,多納泰拉的表情更是充滿了怨恨。有好一會兒,伊沃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你這個人渣!」

她對他大聲尖叫。

伊沃看了看自己,茫然不知所措。他問道:

「親愛的——孩子們——發生什麼事了?我做錯什麼事了?」

多納泰拉站起身,把一本《今日》雜誌朝他臉上甩來,然後說道:

「你自己著!」

愣了一會兒,伊沃彎下腰拾起那本雜誌。他瞪大眼睛,看著雜誌的封面——那是他和西蒙內塔、伊莎貝拉、貝內代塔以及卡米拉的相片。相片下標有「全家福」三個字的圖說。

「老天!」

他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呢?雜誌社詢問他可否為他作個人專訪,而他居然也愚蠢地答應了。但是他做夢也沒想到,事情竟然會演變到這種地步。他低頭看著仍在嚶嚶哭泣的情婦和兒子們說:

「你們聽我解釋,事情不——」

「你不必說了!」多納泰拉憤怒地喊道,「連孩子們的同學都知道真相了!」

多納泰拉的聲音聽起來尖銳刺耳。

「孩子們哭著回家。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學校裡的每一個人都罵他們是小雜種!」

她哭著說。

「親愛的,我——」

伊沃試圖想解釋。

「現在左鄰右舍都拿我們母子像瘟疫一樣看待。我們不能一輩子都這麼遮遮掩掩,過這種見不得人的日子。我必須把孩子帶到別的地方去!」

伊沃吃驚的看著她說道:

「你在胡說些什麼?」

多納泰拉回答:

「我要離開羅馬,我要帶孩子們一塊兒走。」

「他們也是我的兒子啊!」

他大喊著:

「你決不可以這麼做!」

「如果你敢阻止我,我就宰了你!」

多納泰拉也不甘勢弱地吼了回去。

這真是場噩夢。伊沃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他心愛的兒子們和情婦歇斯底里般哭著。他眼前一片茫然,心中在想,這一切的一切,怎麼可能會發生在他身上?

然而,多納泰拉並未這樣輕易放過他。

「在我們離開前,我要拿到一百萬美元的現金。」

她斬釘截鐵地表示。

更荒謬的是,伊沃居然笑了出來。

「一百萬美元?——」

「還有呢!」多納泰託打斷他的話,「如果你敢耍花樣,我就打電話給你老婆,把我們的事情全都抖出來!」

這場噩夢已經是六個月前的事了。雖然多納泰拉並未揭露真相,但是伊沃知道,這終究是遲早的事。每個星期,她都會對伊沃施加更大的壓力。她甚至還打了幾通電話到他辦公室威脅他說:

「我不管你弄不弄得到這筆錢,反正你一定得籌出來!」

要弄到這麼一筆鉅款,唯一的辦法就是賣掉自己在洛氏企業裡的股票。但是山姆·洛菲控制了整個企業的股票。想賣股票,只要這個人反對,你就無法如願。現在,這件事情更間接的危害到自己的婚姻,甚至光明似錦的大好前途都可能輕易葬送在她手裡。

如果能找到適當的人選,伊沃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把山姆做掉。

然而,真正令伊沃傷心欲絕的是多納泰拉——他那個原本可人、熱情的情婦,現在卻連一根汗毛都不許他碰。她准許伊沃每個禮拜來探望兒子一次,但是絕不允許他踏進她的閨房一步。多納泰拉告訴他:

「除非你先把錢給我,否則你休想碰我!」

一天下午,伊沃心煩之至,沮喪地打了一通電話給多納泰拉:

「錢已經準備好了,我一會兒就過來。」

他原本想先跟她親熱,然後再安撫她了事。

然而事與願違。在他連哄帶騙的脫下了多納泰拉的衣服,兩人裸裎相見時,他把事實告訴了她:

「我目前還籌不到錢,親愛的,但是我很快就——」

話還沒說完,多納泰拉就像發狂的野獸一樣,毫不留情往他臉上、身上亂抓一通。

※※※

這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一直縈繞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伊沃手握著方向盤,正駕著車駛離多納泰拉的公寓。當他回過神來,才急急把車調頭,朝北往擁擠的卡西亞街駛去,往他在奧爾賈塔的家前進。

他朝後視鏡瞄一眼。臉上的血好像止了些,但是抓痕仍歷歷可數,顏色也變深了一些。他低頭看看襯衫,四處血跡斑斑。他該如何向西蒙內塔解釋臉上和背上的傷痕呢?

有幾秒的時間,伊沃有想把一切全部告訴西蒙內塔的衝動,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逝。「也許」他能騙西蒙內塔說,他是由於一時的鬼迷心竅,才跟一個女孩上床,並且是「不小心」才讓她懷孕的。但是,三個兒子呢?他該怎麼解釋這三個兒子和這份長達幾年的金屋藏嬌關係?

這麼做只會讓自己落到一文不值的田地。

今晚家裡邀請了一些客人共進晚餐,西蒙內塔也一定在等他。他現在是非回去不可了。伊沃真的是一籌莫展。他的婚姻完蛋了。現在恐怕只有靠奇蹟的守護神——聖傑納羅顯靈才救得了他。

此刻,卡西亞街道的路牌映入眼簾,伊沃猛然踩下剎車將車頭打彎,轉向另一個路口,並把車停下來。

※※※

三十分鐘後,伊沃穿過奧爾賈塔宅邸的大門。他無視於因為自己受傷的臉頰和染血襯衫而瞠目結舌的警衛,伊沃繼續往專用車道前進,然後在房門口停了下來。他把車停好,開啟前門,從容不迫的走進客廳。西蒙內塔和伊莎貝拉都在屋裡。當西蒙內塔看到伊沃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天啊!伊沃!發生什麼事了!」

她驚聲大叫。

伊沃牽強的朝西蒙內塔笑了一下,試圖不去理會臉頰上的疼痛,接下來帶著有點兒怯懦的口氣說道:

「我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親愛的——」

西蒙內塔湊近他的臉。細細端詳那些傷口。伊沃可以看到她警覺性的眯起了眼睛。

她開口說話了。聲音聽起來冷若冰霜。

「誰把你的臉抓成這副德性?」

「提貝里歐。」

他回答。

像表演魔術般,他從身後揪出一隻呲牙咧嘴,低聲吼叫的大灰貓。這隻醜陋的大灰貓在伊沃懷裡蠢蠢欲動,企圖掙脫他的控制。

「我原本是想把它放到籃子裡,打算送給伊莎貝拉一個驚喜的禮物。誰知道這個該死的東西居然跳出籃子攻擊我。」

「哦!我可憐的伊沃!」

傾刻間,西蒙內塔已經站在他那邊了。

「我的寶貝!快上樓躺下!我馬上去找大夫來看看!先讓我幫你搽些優碘吧!哦!不!不要動,我先——」

「不,不必了!我好得很呢!」

伊沃狀似堅強地拒絕了她為他所做的服務。當西蒙內塔走上前去,想好好擁抱他時,他向後退了幾步。

「小心點!這畜牲連我的背都抓得面目全非。」

「我的甜心!你一定很痛對不對?」

西蒙內塔萬般不捨。

「還好!我覺得好多了。」

這可是他的肺腑之言。

此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我來開。」

兩蒙內塔搶著說。

「不!我來就好了!」伊沃很快的同答,「我——我在等一些重要的公文。」

他快步走向前去,開啟大門。

「帕拉齊先生嗎?」

來者問。

「我就是。」

伊沃回答。

眼前這個身穿灰色制服的信差遞給他一封信。信封裡裝的是署名里斯·威廉發的電報。

伊沃很快地把內容看過一遍。他站在門口過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

伊沃深深吸了一口氣,走上樓去,準備好好為自己打點一下,好迎接前來晚宴的賓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