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道。但是,到頭來他還是為了女兒而讓步——讓瓦爾特在公司的管理部門工作。
瓦爾特在工作上的表現進步神速,同時也證明了他是一個相當優秀的人才。在安娜的父親過世兩年後,瓦爾特·加斯納終於成了董事會的一員。
安娜很為他感到驕傲。他不僅是個稱職的丈夫,更是個完美的情人。他經常買花或小禮物送給安娜,似乎待在家裡與妻子共度夜晚就能讓他心滿意足。安娜覺得自己真是太快樂、太幸福了。所以,當她一人獨處時,常常閃著淚光在心中默祝:
「感謝主,賜給我如此幸福的人生!」
為了討好瓦爾特的口味,安娜開始下廚親手做羹湯。一些香脆可口的德國泡菜和細膩的馬鈴薯泥,加上一塊鮮嫩多汁的煙燻豬排,還放了一點兒美式、德式香腸,就成為美味可口的紐綸堡香腸了。另外,還有用啤酒烹調,加入茴香子調味而成的豬排,上桌時再配上一顆去皮去核還塞滿了紅莓的烤蘋果。
「你是全天下最棒的廚子。我的親親,我還捨不得吃呢。」
瓦爾特總會這麼說。安娜害羞腓紅的雙頰有掩不住的驕傲。
在他們婚後的第三年,安娜懷孕了。
懷胎的前八個月,安娜極度不舒服,但是她仍然滿心喜悅地撐了過來。其實,真正令她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這是從某一天吃過中飯後發生的。當時安娜正一邊替瓦爾特織毛衣,一邊在腦海裡幻想著他們美好的未來。突然,瓦爾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的天啊!安娜!黑漆漆的,你坐在這裡幹什麼?」
暮色已籠罩大地,原來是接近黃昏了。她低頭尋找原本放在大腿上的毛衣,但是天色已經暗得看不清了。從此之後,同樣的狀況一再發生。安娜開始懷疑,這種不知不覺就陷入不省人事的怪毛病會不會是一個凶兆——預告自己的死期將近。她不怕死亡,但是一想到要離開瓦爾特,就會讓她感到一陣椎心刺骨之痛。
在預產期前幾周的某日,由於神遊於白日夢中,心不在焉,安娜在上樓時踩空一步,從階梯頂端摔下來。醒來時,發覺自己已經在醫院裡了。瓦爾特坐在床邊,握著安娜的手。
「你真的快把我嚇壞了!」
他說。
孩子呢?
安娜突然驚覺到,腹中的小孩已經不在了。她伸手一探,肚子果然是平的。
我的孩子呢?
瓦爾特緊緊抱著她。
「您生了一對雙胞胎,加斯納太太。」
醫生告訴她。
安娜轉向瓦爾特,看見他熱淚盈眶。
「一男一女,我的親親。」
他說。
安娜快樂得差點沒昏過去,她等不及要把她的寶貝們抱在懷裡了。她一定要立刻看到他們,摸摸他們可愛的小臉蛋,擁他們入懷。
「等你身體狀況好一點再說。」
醫生說:
「否則不行。」
院方告訴安娜,她的病情已大有進展,但是她心裡的疑慮和恐懼卻一天一天加深。一些令她無法理解的怪事正在她身上發生。
每當瓦爾特來探病時,離去之前總會握住她的雙手向她道別。安娜總會很驚訝地說:
「怎麼你剛來就要……」
話還沒說完,抬頭一看時間,原來已經過了三、四個鐘頭了。她一點都不曉得這些時間是怎麼過去的。她濛濛朧朧記得,院方似乎曾把小孩抱到床邊過,然而當時她正在睡覺。她記不起太多的細節,卻又不敢開口問人。沒關係,她想。反正瓦爾特帶她出院就能看到小孩了。
令人期待的日子終於來臨了。雖然一再堅持自己恢復得差不多了,安娜還是坐著輪椅離開醫院。事實上,她仍然覺得非常虛弱,但是一想到就要見到自己的寶寶,她就難抑興奮之情。瓦爾特帶她回到家中,正要挽扶她上樓到臥房時,安娜說:
「不,不!先帶我到嬰兒房去!」
「你現在必須先休息一下,親愛的。你還太虛弱,不……」
沒等他說完,安娜早就掙脫瓦爾特的懷抱,衝進育嬰室。
百葉窗已經拉下來了,房間裡一片漆黑,安娜一會兒才適應過來。滿腔的興奮與期待,讓她覺得有些許的暈眩。她真怕自己會昏過去。瓦爾特尾隨她進來。他向她喃喃說了些話,好像想解釋些什麼,但是無論他說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就在那裡——安娜的寶貝們在嬰兒床裡甜甜的睡著。為了不吵醒他們,安娜輕輕將身子挨近,站在一旁俯視他們。這真是安娜有生以來所見過最漂亮的嬰兒。即使是現在,她仍然能看出她的兒子將來會有像瓦爾特一樣俊秀的五官和濃密的金髮。女兒則像是精雕細琢的洋娃娃,擁有柔順的金髮和小巧的瓜子臉。安娜轉身對瓦爾特說:
「他們真漂亮。我——我實在太高興了。」
她的聲音有些哽塞。
「來吧!安娜。」
他摟住他的妻子,深深擁抱她。此時,他內心感到一股強烈的渴求,安娜也開始有些興奮起來。他們已經好久沒有如此的銷魂時光了。瓦爾特是對的,以後多的是時間來照顧他們的兒女。
她為兒子取名彼得,女兒叫柏姬。他們不僅是她與瓦爾特的結晶,更是美麗的奇蹟。能時時在嬰兒房裡陪他們玩耍、說話,就是安娜最大的快樂。雖然他們年紀還太小,不懂人世。但是安娜知道,他們一定能感受到她的母愛。有時候,在陪孩子們玩耍時,安娜不經意地回過身子,看見瓦爾特就站在房門口——他才剛下班回來,安娜赫然發覺,白天的時光已在不知不覺中流逝了。
「過來跟我們一起玩嘛!」
她會這麼說。
「你晚飯弄了沒?」
瓦爾特問她。剎那之間,一陣罪惡感掠過心頭,於是她下定決心要多關心丈夫一些,不要把全部的愛都給了孩子。然而,同樣的情形仍然會在第二天上演。這對寶貝就像磁鐵一樣,牢牢繫住她所有的心思。安娜仍然深深愛著瓦爾特,她告訴自己孩子們也是瓦爾特的一部分,企圖以此減輕心中的罪惡感。每天晚上,當瓦爾特入睡後,她便溜下床,躡手躡腳溜進育嬰室去看孩子。直到曙光初現,趁瓦爾特還未醒來之前,才急急回到床上。
有一次,瓦爾特將她逮個正著。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問道。
「沒什麼呀!親愛的,我只是——」
「給我回房去!」
他以前從來沒這樣對安娜說過話。
早餐時,瓦爾特說:
「我想我們該去度個假,暫時離開這裡對我們都有好處。」
「但是,瓦爾特,孩子們還太小,不能長途跋涉啊!」
「我是說只有我們兩個。」安娜搖搖頭,「我放不下他們。」
他牽起她的手說:
「我要你忘掉孩子!」
「忘掉孩子?」
她的聲音充滿了驚訝與不解。
他深深望著安娜的雙眸說:
「安娜,還記得在你懷孕之前的那段快樂時光嗎?我們多麼逍遙自在啊!只有我們倆獨處,沒有第三者打擾的日子不是很好嗎?」
這時安娜才瞭解,瓦爾特是在嫉妒那兩個孩子。
時間飛也似地流逝,瓦爾特卻一直不願接近他的子女。當小孩過生日時,安娜總會選送他們可愛的小禮物。然而瓦爾特老是藉故出城洽公。安娜無法再如此自我欺騙下去了。擺在眼前的事實是,瓦爾特一點兒都不關心孩子。安娜覺得,這可能要歸咎於自己花了太多的心思在孩子身上了。
「鬼迷心竅!」
瓦爾特則是這麼說她。
他要求安娜去看心理醫生,安娜去了,不過那僅僅是為了讓瓦爾特高興而已。那個心理醫生根本就是個蒙佔大夫,當他開口說話時,安娜早就將他摒棄於心房之外,只任憑自己的思緒天馬行空,直到她聽到他說:
「我們的時間到了,加斯納太太,下星期見好嗎?」
「沒問題。」
自此她就再也沒回去過。
安娜覺得這不僅僅是她本身的問題,相對她,瓦爾特也要負起一半的責任。她錯在給了孩子們太多的愛,而瓦爾特則是愛得不夠。安娜學會了不在瓦爾特面前提起孩子的事,但是她幾乎等不及送瓦爾特出門上班,好讓自己早些到育嬰室裡去陪她那兩個寶貝。他們已經不再是嗷嗷待哺的小嬰兒,她的兒女已經滿三歲了。在他們身上,安娜已經可以揣摩出他們長大成人後的模樣。跟同齡的孩子比起來,彼得高多了,身體結實猶如小運動選手,與他的父親如出一轍。安娜常把他抱在腿上,對他說:
「啊!彼得!將來會有多少女孩為你神魂顛倒啊!你可得好好待她們哦!知道嗎?」
彼得總會害羞地笑著摟住安娜。安娜轉身面向柏姬。她一天比一天出落得更甜更美,她看起來不太像她的父母。頭髮如金絲般耀眼,肌膚細緻得有如陶瓷娃娃。彼得繼承了父親的壞脾氣,安娜有時候不得不輕輕打他幾下屁股來懲罰他。柏姬就不一樣,乖巧可人,像天使一般。瓦爾特出門時,安娜就會放音樂給他們聽,並且念一些故事。孩子們最喜歡的是《一零一童話集》,他們總是一再央求安娜說那些會吃人的妖怪,小精靈、巫婆的故事,而且還百聽不厭。夜深時,安娜抱他們上床,然後輕輕哼起搖籃曲:
「睡吧!我的心肝寶貝,睡吧!讓爸爸來照顧你的羊群……」
安娜常祈禱,希望時間能軟化瓦爾特對子女的態度,他的態度果然改變了,然而卻是每況愈下。他痛恨這些孩子。起初,安娜以為瓦爾特之所以如此,是為了獨享自己的愛。但是,漸漸的,她發現瓦爾特的所作所為不是因為愛,而是出於他對自己的憎恨。她的父親是對的。瓦爾特是覬覦她的萬貫家財才娶了安娜。孩子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大威脅,他甚至恨不得早日擺脫他們。瓦爾特一再向安娜提起賣掉公司股票的事。
「山姆沒有權利阻止我們!我們可以帶著錢遠走高飛!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
「那孩子們呢?」
瓦爾特的眼睛因怒火中燒而佈滿血絲:
「不!你好好聽著。我們必須甩掉孩子。這對我倆都好,一定得這麼做!」
從此刻起,安娜才算真正看清了瓦爾特瘋狂的真面目。她真的嚇壞了。除了一個星期來一次的清潔婦外,瓦爾特將所有的傭人都解僱了。安娜和孩子們必須跟瓦爾特獨處,任他擺佈。瓦爾特需要幫助。或許現在還來得及治療他的心病。十五世紀時,所有心智不健全的人都被集中到「納綸號」——愚人之船內。但現在是二十世紀,醫療技術如此發達,一定能找到可以舒解瓦爾特病症的靈藥。
※※※
雖然現在是金風送爽,和煦的九月天,但是安娜卻蜷縮在臥房一角,一直坐在那兒不停地發抖。瓦爾特把房門鎖上了,安娜只有束手待斃。為了瓦爾特好,更為了她自己和孩子,安娜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她踉踉蹌蹌的走向電話旁。遲疑了幾秒後,拿起話筒,準備撥號通知警方。
陌生的聲音從電話彼端傳來。
「您好,這裡是柏林警局,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救救我!」
安娜喉頭髮緊。
「我——」
這時,不知從那兒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搶走了握在安娜手中的話筒,並將它狠狠擲到搖籃裡。安娜向後退了好幾步。
「哦!求求你!」
她低聲哀求著。
「拜託!不要傷害我!」
瓦爾特一步步向她逼進,雙眼異常明亮,聲音輕柔地幾乎讓安娜快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我的親親,我不會傷害你的,知不知道為什麼?」
說著伸出手來撫摸安娜。一陣戰慄宛如電流般通過她的身體。
「因為我們都不喜歡警察來這裡,對不對?」
安娜猛搖頭,驚惶地說不出話來。
「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那兩個該死的小鬼,安娜。我們現在就去擺脫他們,我——」
門鈴突然響了起來,瓦爾特停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鈴聲又再度響起。
「給我好好地待在這兒!」他說,「我馬上就回來。」
安娜呆若木雞般望著他走出門外。瓦爾特轉身鎖上了臥室的門,安娜可以聽到鑰匙轉動時的卡卡聲。
他說他馬上回來,安娜想著。
瓦爾特·加斯納急急下樓去,走向大門開啟它。一位身著灰色制服的信差站在門前,手裡拿著一個密封的呂宋紙信封。
「這裡一封給加斯納先生、夫人的專函。」
「我就是。」瓦爾特回答,「請把信給我。」
他關上門,看了看手中的信封,很快的撕開它。他仔細看著信中的每一個字句。
「很遺憾通知您,山姆·洛菲先生在一次登山事故中遇難。
請務必於星期五中午十二點整,參加在蘇黎士所舉行的董事會緊急會議。」
底下的署名是「里斯·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