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花了十分鐘時間才使她進入睡眠狀態。薩萊姆醫生走到艾什蕾跟前,「艾什蕾,你知道你在什麼地方嗎?」

「是的。我在監獄裡。」她的聲爵聽起來很空洞,好像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

「你知道你為什麼在監獄裡嗎?」

「人們認為我幹了壞事。」

「那麼這是不是真的?你幹過什麼壞事嗎?」

「沒有。」

「艾什蕾,你可曾殺過任何人?」

「沒有。」

戴維驚訝地看著薩萊姆醫生。在催眠狀態下人們不是理應說實話的嗎?

「你知道可能會是誰幹下了那些兇殺案嗎?」

突然,艾什蕾的臉扭曲了,她開始呼吸粗重、短促和刺耳。兩個男人驚詫地看著她的面貌開始變化。她的嘴唇收緊了,而且她的面部特徵似乎變了。她筆直地坐起身子,她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股生氣。這真是一個令人驚愕的變形。出人意料地,她開始以一種帶有英國口音的撩撥春心的嗓音唱起歌來:

「半磅兩便士大米,

半磅糖漿,

將它拌勻並讓它好吃,

噗哧!黃鼠狼逃跑了。」

戴維驚訝地聽著。她以為她在愚弄誰啊?她在假裝成另外一個人。

「我想再問你幾個問題,艾什蕾,」

她晃著頭,用一口英國腔調說:「我不是艾什蕾。」

薩萊姆醫生跟戴維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轉過頭去。「如果你不是艾什蕾,那你是誰?」

「託妮。託妮·普利斯考特。」

而且艾什蕾是以一副一本正經的面孔做著這一切的,戴維心想。她這種裝模作樣的把戲將持續多久?她在浪費他們的時間。

「艾什蕾。」薩萊姆醫生說。

「託妮。」

她是打定主意要裝下去了,戴維想。

「好吧,託妮。我想要的是……」

「讓我告訴你我想要什麼。我想從這個破地方出去。你能把我們從這裡弄出去嗎?」

「那得看情況,」薩萊姆醫生說,「你知道那些……」

「那個假正經小姐因此而進來的那些兇殺?我可以告訴你事情的……」

艾什蕾的表情突然又開始變化。當戴維和薩萊姆醫生看著的時候,艾什蕾似乎在她椅子裡縮小了,而且她的臉也開始變得柔和,並經過一種難以置信的變形,直到她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不同的人。

她以帶著義大利口音的輕聲細語說:「託妮……不要再說了,一句都不要說了。」

戴維在困惑不解地注視著。

「託妮?」薩萊姆醫生徐徐移近了些。

那輕聲細語說:「我為打斷你們說話道歉,薩萊姆醫生。」

薩萊姆醫生問:「你是誰?」

「我是艾麗特。艾麗特·皮特斯。」

我的上帝,這不是表演,戴維心想。這是真的。他轉向薩萊姆醫生。

薩萊姆醫生平靜地說:「她們是些另我。」

戴維瞪著他,完全搞糊塗了。「她們是什麼?」

「我以後以給你解釋。」

薩萊姆醫生轉向艾什蕾。「艾什蕾……我是說艾麗特……你們……在那裡你們有幾個?」

「除了艾什蕾,只有託妮和我。」艾麗特回答。

「你有義大利口音。」

「是的,我出生在羅馬。你可曾去過羅馬?」

「沒有,我從未去過羅馬。」

我簡直不能相信我是在聽這樣的交談,戴維想。

「那裡非常美。」

「我敢肯定如此。你認識託妮嗎?」

「當然認識。」

「她有英國口音。」

「託妮出生在倫敦」

「好。艾麗特,我想問你有關那些兇殺案的事情。你知道是誰?」

戴維和薩萊姆醫生看著艾什蕾的臉和人格又在他們眼前發生變化。不用她說一個字。人們知道她已變成了託妮。

「你們跟她說是在浪費時間,親愛的。」

出現了那種英國腔。

「艾麗特什麼都不知道。我是那個你們將不得不交談的人。」

「好吧,託妮。我就跟你談。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我敢肯定你有問題要問,不過我累了。」她打了個哈欠,「假正經小姐整夜都沒讓我們睡覺。我得睡會兒覺了。」

「現在不行,託妮。聽我說,你必須幫助我們以便……」

她的臉板了起來:「為什麼我該幫你們?長期以來假正經小姐為艾麗特和我做過什麼?她所做的就是不讓我們享樂。得了,我煩透了這一切,我也煩透了她。你聽到我了嗎?」她在尖叫著,她的臉都扭曲了。

薩萊姆醫生說:「我準備把她從催眠中領出來。」

戴維大汗淋漓。「好的。」

薩萊姆醫生湊近艾什蕾。「艾什蕾……艾什蕾……一切都好。現在,閉上你的眼睛。它們非常沉重,非常沉重。你已經完全放鬆了。艾什蕾,你的思想很平靜。你的身體放鬆了。我數五下,你將醒過來,徹底放鬆了。一……」他望了一眼戴維,然後轉回頭看艾什蕾,「二……」

艾什蕾開始動了一下。他們看著她的表情開始起變化。」三……」

她的臉變得柔和了。

「四……」

他們可以感覺到她在甦醒,而這是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五。」

艾什蕾睜開雙眼。她環顧房間四周。「我感覺……剛才我睡著了?」

戴維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盯著她看。

「是的。」薩萊姆醫生說。

艾什蕾轉向戴維。「我說了什麼沒有?我是說……我有希望嗎?」

我的上帝,戴維心想。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戴維說:「你做得很好,艾什蕾。我想跟薩萊姆醫生單獨談談。」

「好吧。」

「我過會兒再見你。」

兩個男人站在原地,目送女看守把艾什蕾帶走。

戴維坐進一把椅子。「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薩萊姆醫生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行醫這麼多年來,我從未見過這麼清晰的一例。」

「一例什麼?」

「你可曾聽說過多重人格錯亂症?」

「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一種某個身體裡存在幾個完全不同的人格的情況。它也被稱做分裂性人格錯亂。它出現在心理學文獻裡已有二百多年了。它通常是由於童年的某個精神創傷而引起。病人通過創造另一個人格來回避那個精神創傷。有時一個人會有幾十個不同的人格或另我。」

「他們互相之間認識?」

「有時認識。有時不認識。託妮和艾麗特互相認識。艾什蕾顯然對她們倆毫無知覺。另我被創造出來是因為寄主不能承受精神創傷的痛楚。這是一種逃避方式。每次一個新的驚悸發生,一個新的另我就可能誕生。心理學有關這個課題的文獻顯示,另我們一個個之間可以是完全不同的。有些另我愚蠢,而有些很聰明。他們能說不同的語言。他們有各不相同的品位和人格。」

「這……這有多普遍?」

「有些研究認為,整個人口的百分之一患有多重人格錯亂症,而精神病醫院所有的病人中多達百分之二十有這種情況。」

戴維說:「可是艾什蕾看上去這麼正常,而且……」

「患多重人格錯亂症的人是正常的……直到一個另我接管他。寄主可以有一份工作,養家餬口並且過著完全平常的生活,但是,另我隨時會來接管。另我可以控制一個小時、一天甚至幾個星期,然後寄主患一次神遊,即在另我控制期間的時間和記憶的喪失。」

「那麼說來艾什蕾……那個寄主……會對另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沒有一點記憶?」

「一點都沒有。」

戴維出神地聽著。

「最有名的多電人格錯亂病例是布里黛·墨菲。就是這個病例最先使這個課題引起公眾的注意。自那以後,出現了無數的病例,可是哪一個都沒有墨菲的那麼引人注目和眾所周知。」

「它……它聽起來是這麼難以置信。」

「這是使我迷醉多時的一個課題。有些模式幾乎從未改變過。比如,另我們經常使用跟他們的寄主相同的的姓名首字母……艾什蕾·佩特森……艾麗特·皮特斯……託妮·普利斯考特……」

「託妮?」戴維開始問,接著他明瞭,「安託妮特?」1(注:在義大利姓名中,託妮(toni)是安託妮特(antoinette)的暱稱或簡稱。——譯註)

「對。你聽說過那個片語‘個性的第二面’吧。」

「是的。」

「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大家都有個性的第二面,或曰多重人格。一個善良的人會做出殘忍的行為、殘酷的人會做仁慈的事情。人類的情感豐富得無邊無際。《吉基爾博士和海德先生》2(注:該小說通常被譯成《化身博士》,為十九世紀英國小說家斯蒂文森所著。說的是一善良溫厚的醫生,因服用了自己發明的一種藥物而變成另一個兇殘的人。後常用來指具有善惡雙重性格的人。——譯註)是小說,但它是以事實為依據的。」

戴維的腦子轉得飛快,「如果艾什蕾幹了那些兇殺案……」

「她會一點都不知道。這是她的其中一個另我乾的。」

「我的上帝!我怎麼才能在法庭中解釋這一切呢?」

薩萊姆醫生詫異地看著他:「我想,你說過你不準備做她的律師。」

戴維搖著頭,「我是不準備。我是說,我不知道。我……此時此刻……我自己也是一個多重人格。」戴維沉默了一會兒,「這病可醫治嗎?」

「通常是可以的。」

「假如它治不好,會發生什麼?」

出現一陣停頓。「自殺率相當高。」

「而艾什蕾對此一無所知?」

「不知道。」

「你願意……你願意把這解釋給她聽嗎?」

「是的,當然願意。」

「不!」這是一聲尖叫。她正蜷縮在她的牢房的牆邊,她的眼睛充滿恐懼。「你在說謊!這不是真的!」

薩萊姆醫生說:「艾什蕾,這是真的。你得面對它。我已經向你解釋了,所發生的一切並不是你的錯。我……」

「別靠近我!」

「誰都不會傷害你。」

「我想死。幫我死吧!」她開始控制不住地哭泣起來。

薩萊姆醫生看著女看守,說:「你最好給她點鎮靜藥,並且密切監視她,別讓她自殺。」

戴維給佩特森醫生打電話。」我需要跟您談談。」

「我一直在等著聽你的訊息,戴維。你見過艾什蕾了嗎?」

「是的。我們可以在什麼地方見面嗎?」

「我將在我的辦公室裡等你。」

在開車回舊金山的路上,戴維想:我不可能接受這個案子。我的損失太大了。

我會為她找一個好的刑事律師,就這麼了結了。

佩特森醫生正在他的辦公室裡等著戴維。「你跟艾什蕾談過了?」

「是的。」

「她好嗎?」

我怎麼來回答這個問題呢?戴維深深吸了一口氣。「您可曾聽說過多重人格錯亂症?」

佩特森醫生皺起了眉頭。「隱約聽說過……」

「這就是一個或者更多的人格——或者說另我——存在於一個人身上,並且不時地控制此人,而那個人對此一無所知。您女兒患有多重人格錯亂症。」

佩特森醫生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什麼?我……我不能相信。你能肯定嗎?」

「當薩萊姆醫生使她處於催眠狀態時,我聽了艾什蕾說的話。她有兩個另我。她們在不同的時候控制她。」戴維現在說得更快了,「治安官給我看了將用來指控您女兒的證據。毫無疑問是她幹下了那些兇殺案。」

佩特森醫生說:「噢,我的上帝!那麼說來,她是……她是有罪的?」

「不。因為我認為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幹了那些兇殺。她當時是處於其中一個另我的支配之下。艾什蕾毫無理由去犯那些罪行。她沒有任何動機,而且她無法控制住她自己。我想州檢察官可能很難證明其作案動機或意圖。」

「那麼說來,你的辯護將會變得那麼……」

戴維打斷了他。「我不準備替她辯護。我準備給您推薦傑絲·奎勒。他是位出色的審理律師。我曾經跟他共過事,他是最……」

「不。」佩特森醫生的聲音很嚴厲,「你必須替艾什蕾辯護。」

戴維耐心地說:「您不明白。我不是替她辯護的合適人選。她需要……」

「我以前告訴過你,你是唯一我信任的人。我女兒對我來說意味著這世界上的一切,戴維。你將挽救她的生命。」

「我不能。我沒有這個資格去……」

「你當然夠格。你曾經是名刑事律師。」

「是的,可是我……」

「我不會請任何別的人。」戴維可以看得出,佩特森醫生在儘量控制住自己的脾氣。

這一點兒都不合情理,戴維心想。他又試了一次。「傑絲·奎勒是最好的……」

佩特森醫生身子向前傾,臉漲得通紅。「戴維,你母親的生命對你來說曾經非常重要。艾什蕾的生命對我來說也同樣重要。你曾請我幫過你一次,而且你將你母親的生命掌握在我的手中。現在我在請你幫我的忙,而且我在將艾什蕾的生命置於你的手中。我要你替艾什蕾辯護。這是你欠我的。」

他就是不聽,戴維絕望地想。他到底怎麼了?有十幾條反對的理由閃現在戴維的腦海,可是它們都在那一一句「這是你欠我的」面前顯得蒼白無力。戴維作最後努力。「佩特森醫生……」

「行還是不行,戴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