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不去。」

結果他只好留在貝德福德,留在她身邊。

他倆有相同的興趣愛好,擁有共同的理想,而且他們在一起時一直很開心。

當吉姆·克利埃裡對艾什蕾說:「今天上午有人問我你是不是我的女朋友。我該跟他說什麼?」艾什蕾笑著說:「告訴他是的。」

佩特森醫生很擔心。「這陣子你跟那個姓克利埃裡的男生搞得太熱乎了。」

「父親,他很正派,而且我愛他。」

「你怎麼能愛上他呢?他是個該死的橄欖球隊員。我不準備讓你嫁給一個橄欖球隊員。對你來說他還不夠好,艾什蕾。」

對每一個跟她交好的男生他都這麼說過。

她父親一再詆譭吉姆·克里埃裡,不過總爆發是在艾什蕾中學畢業的那個晚上。吉姆·克利埃裡要帶她去參加畢業晚會。當他來接她走時,她正在哭泣。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我……我父親告訴我他要把我帶到倫敦去。他已經替我在……在那兒的一所大學裡注了冊。」

吉姆·克利埃裡看著她,目瞪口呆。「他這麼做是因為我們的關係,是不是?」

艾什蕾點了點頭,一副悽慘的模樣。

「你們什麼時候動身?」」明天。」

「不!艾什蕾,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讓他對我們下此毒手。聽我說,我要娶你為妻。我叔叔為我在芝加哥他的廣告公司裡提供了一份相當不錯的工作。我們出走吧。明天早晨在火車站跟我碰頭。七點鐘有一趟開往芝加哥的火車。你會跟我走嗎?」

她看了他很長時間,然後輕聲說:「會的。」

後來談起這件事,艾什蕾已記不得畢業晚會到底是什麼樣子了,她和吉姆一整晚都在激動地商量他們的計劃。

「我們為什麼不飛到芝加哥去呢?」艾什蕾問。

「因為那樣的話我們得把自己的姓名告訴航空公司。如果我們坐火車去,誰也不會知道我們去哪裡了。」

當他們離開晚會時,吉姆·克利埃裡輕柔地問道:「你想不想到我家裡呆一會兒?我家人出城過週末去了。」

艾什蕾猶豫不決,心煩意亂。「吉姆……我們已經等了這麼長時間了。再多等幾天不要緊吧?」

「你說得對。」他咧嘴一笑,「我可能是這個大陸上唯一娶了個處女為妻的男子。」

當吉姆·克利埃裡把艾什蕾從晚會上送到家時,佩特森醫生正怒不可遏地在等她:「你知道有多晚了嗎?」

「很抱歉,先生。晚會……」

「別給我瞎扯你那些該死的藉口,克利埃裡。你以為你在糊弄誰啊?」

「我沒有……」

「從現在起,你他媽的別碰我的女兒,明白嗎?」

「父親……」

「你別摻和進來!」現在他在怒吼了,「克利埃裡,我要你從這裡滾出去,再也別進來!」

「先生,您女兒和我……」

「吉姆……」

「到你的房間裡去!」

「先生……」

「如果再讓我在這裡見到你,我會打斷你身上的每根骨頭!」

艾什蕾從未見過他發這麼大的脾氣。最後每個人都在大喊大叫。當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吉姆走了,而艾什蕾泣不成聲。

我可不準備讓我父親這麼對待我,艾什蕾思忖著,下定了決心。他是想毀了我的一生。她在床上呆坐了很長時間。吉姆是我的未來,我想跟他在一起。我不再屬於這裡了。她站起身,開始收拾一隻小旅行包。三十分鐘之後,艾什蕾從後門悄悄溜了出去,開始朝十二個街區之外的吉姆·克利埃裡的家走去。今晚我就跟他呆在一起,然後我們搭乘清晨的火車去芝加哥。可是當艾什蕾離他家漸近的時候,她又想:不,這是不對的。我不想把什麼事都弄糟了。我還是在火車站跟他見面吧。

於是她又轉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餘下的時間艾什蕾一直沒睡,憧憬著她跟吉姆一起的生活以及這種生活將會多麼美妙。五點三十分,她拎起小提箱,悄悄地經過她父親臥室關著的房門。她躡手躡腳地出了房子,乘上一輛開往火車站的公共汽車。她趕到火車站的時候,吉姆還沒來。她來早了。火車要一個小時之後才到。艾什蕾坐在長椅焦慮地等著。她想到她你們醒來發現自己不在了,他會暴跳如雷的。

可是我不能讓他替我生活,將來總有一天他會真正地認識吉姆,到時候他會明白我是多麼地幸運。六點三十分……六點四十分……六點四十五分……六點五十分……還是沒有吉姆的影子。艾什蕾開始感到驚慌了,會發生什麼事了呢?她決定打電話給他。沒人接。六點五十五……他隨時會來。她聽到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便看了看手錶。六點五十九分。火車正開進車站,她站起身來,緊張萬分地向四處張望。他出了什麼可怕的事了?他出車禍了?他在醫院裡?幾分鐘之後,艾什蕾呆立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開往芝加哥的火車駛離了車站,連同她所有的夢想也一起帶走了。她又等了半個小時,再一次試著給吉姆打電話,發現還是沒有回應之後,她慢慢地、孤苦伶仃地朝家走去。

正午時分,艾什蕾和她父親登上了飛往倫敦的飛機……

艾什蕾在倫敦的一所學校裡上了兩年學,後來她決定從事電腦這個行當之後,就申請了享有盛名的mei王氏獎學金,那是聖克魯斯的加州大學專為學工程的女生設立的。她被接受了。三年之後,她被招聘到環球電腦影像公司。

起初,艾什蕾還寫過幾封信給吉姆·克利埃裡,可是她又把它們全撕得粉碎。他的所作所為以及他的沉默已經再明白不過地告訴她他是怎麼看待她的。

父親刺耳的聲音將艾什蕾帶回到現在。

「你走神走到百萬英里之外了,你在想些什麼?」

艾什蕾隔著桌子打量著她父親。「什麼都沒想。」

佩特森醫生向侍者示意,和藹可親地朝他微笑著說:「現在我們準備好看選單了。」

直到走在回辦公室的路上時,艾什蕾才想起自己剛才忘了向父親祝賀上了《時代週刊》雜誌的封面。

當艾什蕾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時,丹尼斯·蒂伯爾正在等她。

「我聽說你跟你父親一起吃午飯了。」

他是隻愛偷聽的小爬蟲。他把知道這兒發生的每一件事當做自己的分內事。「是的。」

「那不可能會有什麼樂趣。」他放低聲音,「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吃午飯?」

「丹尼斯……我以前告訴過你,我沒興趣。」

他咧嘴一笑。「你會的。等著瞧。「

他身上有一股鬼氣,某種令人恐懼的東西,她又一次猜想他會不會就是那個……她搖了搖頭。不。她得忘了它,繼續生活下去。

在回家的路上,艾什蕾中途停下來,將車停在蘋果樹書店前面。走進去之前,她留意店堂鏡子裡的影像,想看看她身後是否有認得的人。一個也沒有。她進入書店。

一位年輕的男店員走近她。「您要買什麼書嗎?」

「是的。我……你有關於跟蹤者的書嗎?」

他神情古怪地看著她。「跟蹤者?」

艾什蕾感覺自己像個白痴。她匆忙補充說:「是的。我還要一本有關……呃……園藝和……呃……非洲動物的書。」

「跟蹤者和園藝和非洲動物?」

「對!」她肯定地說。

誰知道呢?也許將來哪一天我會擁有一個花園,我還會到非洲旅行呢。

艾什蕾回到轎車裡時,天又開始下雨了。她開著車時,雨點打在風擋上,使景象支離破碎,將前面的街道變成一幅幅超現實的點畫作品。她開啟刮水器。刮水器開始刮擦著玻璃併發出吱吱聲:「他將要逮著你,將要逮著你,將要逮著你……」艾什蕾趕緊將它關掉。不,她想道。它們是在說:「沒人在那裡,沒人在那裡,沒人在那裡……」

她又把刮水器開啟。「他將要逮著你,將要逮著你,將要逮著你……」

艾什蕾將車停在車庫裡,按了一下電梯的按鈕。兩分鐘之後,她朝自己的套房走去。她到了大門口,將鑰匙插入鎖中,開啟門,呆立在那裡。

套房裡的每一盞燈都被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