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佩姬-馬爾科維奇嫁給伍德羅(伍迪)-斯坦福已有兩年了,可霍布灣的居民提及她時仍稱她是「那個女招待」。

佩姬是在雨林燒烤餐館裡當女招待時認識他的。伍迪-斯坦福是霍布灣有名的討人喜歡的男人。他住在自家的別墅裡,長得很帥,帶有一點古典味。他很吸引人,喜歡交際,因此成了霍布灣、費城和長島一帶那些初進交際圈的青年女子的追逐物件。而佩姬長相平平,高中都沒能讀完,她的父親是一個靠苦力吃飯的,母親是一個家庭主婦。所以,當伍迪突然與這個二十五歲的女招待私奔時,在交際圈裡像扔下了一顆不小的炸彈。

這件事讓人感到更為震驚的是,人人都認為伍迪會和米米-卡爾森結婚。米米-卡爾森是一位年輕、漂亮、聰穎的姑娘。她是一位木材鉅商的繼承人。她一直瘋狂地愛戀著伍迪。

通常,霍布灣的居民喜歡談論他們下人的男女私情,而不喜歡議論地位與他們相當的人,但伍迪是個例外,他的婚姻太讓他們感到震驚了。人們很快得知他是把佩姬-馬爾科維奇的肚子搞大了才和她結婚的。他們清楚得很是誰作的孽。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把人家肚子搞大,這我能理解,可你總不能與一個女招待結婚啊!」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二十年前,斯坦福家族鬧出的類似醜聞就曾轟動過整個霍布灣。一個上層社會的女兒艾米莉-坦布林自殺了,就因為她的丈夫讓孩子們的家庭女教師懷孕了。

伍迪-斯坦福毫不掩飾他對他父親的仇恨,所以大家都認為他是出於這股怨恨和這位女招待結婚的,以此證明他比他父親正派。

唯一被邀參加他們婚禮的是佩姬的哥哥霍普,他專程從紐約乘飛機趕來祝賀。霍普比佩姬長兩歲,在紐約市布朗克斯區的一家麵包店工作。他瘦高個兒,滿臉麻子似的凹痕,講話帶紐約布魯克林區的口音。

「你娶了一位很不錯的姑娘。」婚禮結束後他對伍迪說。

「這我知道。」伍迪有氣無力地說。

「你要好好照顧我妹妹,呢?」

「我會盡力而為的。」

「這我就放心了。」

這是一個麵包師和世界上闊富人家的公子的一次令人難忘的談話。

四個星期後,佩姬流產了。

霍布灣是一個排外厲害的地方,而朱庇特島又是霍布灣一帶排外最厲害的地區。該島西臨航道,東瀕大西洋,是一個不與世接觸的最佳庇護所。這個地方富有、封閉、安全,這兒的警察比世界上哪個地方都多。島上的居民對這個默默無聞的小地方頗為自豪,他們擁有金中座小轎車或客貨兩用車,有自己的帆船——十八英尺的單桅船或二十四英尺的快速帆船。

如果你不是從小在這兒長大,那麼你得努力爭取成為這個霍布灣區的成員。伍德羅-斯坦福娶了這個女招待後,人們爭論不休的問題是:這個島上的居民該如何接納新娘?

安東尼-佩爾捷夫人是霍布灣資格者、威望高的老前輩,是所有社會爭論焦點的裁決人。她一生中最虔誠的使命就是不讓這個地區出現暴發戶、新貴族。每當有陌生人來霍布灣,而且讓佩爾婕夫人看不順眼,她總讓她的司機給他們送去一隻旅行皮箱。這是她通知他們這個地方不歡迎他們的一種方式。

有一次,她的朋友興致勃勃地向她報告說有一個汽車修理工和他的妻子在霍布灣買了一幢房子,佩爾婕夫人照例送給了他們一個大旅行包。修理工的妻子瞭解到旅行包還有這層含義時,大聲笑著說道:「如果這個老潑婦認為她能把我從這個地方趕走,那她準是瘋了!」

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們僱傭的幫手和修理工全部跑了,她開的食品店總是訂不到貨,他們不能加入俱樂部,甚至在當地的好餐館裡預訂不到座位。更糟的是,沒人和他們說話。在他們收到那隻皮箱的三個月後,夫妻倆只好賣掉房子搬走了。

同樣,當伍迪結婚的訊息傳開來時,小島上的人都激動得透不過氣來。把佩姬-馬爾科維奇驅逐出去就意味著也得把她那位家喻戶曉的丈夫驅逐出去。有些人在暗地裡對此打了賭。

起初幾個星期內,沒有人請他們吃飯,也沒有人邀請他們參加社會活動。可是這裡的人喜歡伍迪,再說他的外婆也曾是霍布灣的元老之一。漸漸地,人們開始邀請他和佩姬到他們家裡做客。他們急著想看看新娘是什麼模樣。

「這個老姑娘一定有什麼地方很特別,不然伍迪絕不會娶她為妻。」

可是讓他們大為失望的是,佩姬讓人乏味,長相難看。她沒有個性,衣著過時。「邋遢」是人們心裡對她的評語。

伍迪的朋友也感到困惑:「他究竟看上她什麼了?他可以和任何女人結婚,也不能和她結婚啊!」

首批發出邀請的人當中有米米-卡爾森。伍迪結婚的訊息對她打擊很大,但她很高傲,不願意流露她的痛苦。

她的一個好友安慰她說:「算了吧,米米!你會忘了他的。」米米回答說:「我會活下去的,可我永遠忘不了他。」

伍迪盡力維持這個婚姻。他明白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但他不願因此遷怒於佩姬。他想方設法做一個好丈夫,可是問題是佩姬和他或他的朋友沒有一點共同語言。

唯一能讓佩姬心情舒暢的似乎是她的哥哥霍普,她每天都要和他通上一次電話。

「我很想他,」佩姬對伍迪抱怨道。

「要不讓他到這兒和我們呆上幾天?」

「這不行。」她看了看丈夫,狠狠地說。「他得工作。」

在社交場合,伍迪設法讓佩姬和別人交談,可是很快他就明白了,她根本不是交際的料子。她總是獨自坐在角落裡,一聲不吭,不安地舔舔嘴唇。很顯然,她在這兒一點兒不舒服。

伍迪的朋友都知道即使他現在住在斯坦福私家別墅裡,但他與他父親已經疏遠了,只是靠他母親留下的養老年金維持生計。他特別迷戀馬球,但他騎的矮種馬都是向朋友借來的。在馬球圈子裡,球手都是按得分定等級,十分為最佳球手,伍迪是九分球手。他的球友有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馬里亞諾-阿格爾、德克薩斯的威基-艾爾-埃芬迪、巴西的安德烈斯-迪尼斯以及其他許多馬球高手。世界上只有十二位十分馬球手,伍迪的最大抱負就是成為第十三位。

「你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熱衷於馬球嗎?」他的一位朋友在他背後評論道。「他父親是一位十分馬球手。」

米米-卡爾森知道伍迪買不起自己的賽馬,所以她讓人給他買了好幾匹。朋友問她為什麼,她說:「我要盡一切可能讓他快樂。」

新來的球手問及伍迪靠什麼生活,人們只是聳聳肩。買際上,他總是靠別人過日子:他在打高爾夫球時使詐,賭馬球,借別人的馬和賽艇比賽,偶爾也「借」別人的妻子。

伍迪和佩姬的婚姻很快惡化,但他拒不承認。

「佩姬,」他總對她說,「參加晚會的時候,求你和我們一起談話。」

「我們非得這麼做?你的那幫朋友都認為我不配和他們在一起。」

「哎呀,他們沒有這個意思。」伍迪肯定地對她說。

霍布灣文學俱樂部每週都要聚會一次,討論新書,然後一起共進午餐。

有這麼一天,那些女士們正在用餐時,招待走到佩爾捷夫人面前,說:「伍德羅夫人在外面等候,她想與你共進午餐。」

餐桌上一陣唏噓。

「領她進來,」佩爾捷夫人說。

過了一會兒,佩姬走進餐廳,她早已梳洗過了,穿著最好的衣裳。她站在那兒,忐忑不安地看著這些太太們。

佩爾婕夫人對她點了點頭,然後很客氣地說:「斯坦福夫人。」

佩姬趕緊微笑著說:「是的,夫人。」

「我們這兒不需要你。這裡已經有一位女招待了。」佩爾婕夫人說完繼續用她的午餐。

伍迪聽到佩姬回來對他說了這件事時火冒萬丈。「她竟敢這麼待你!」他一把摟住她,說:「下次你做這種事的時候問問我,佩姬。你得有人邀請才能參加那種聚會。」

「可我不知道,」她一臉不高興地說道。

「好了。今晚我們在布萊克斯餐館聚會,我要你……」

「我不去!」

「可我們接受人家的邀請了。」

「你自己去。」

「我可不想不帶你就……」

「我不想去。」

伍迪只得一個人士赴宴。從此,他開始不帶佩姬參加晚會了。

他回家總是沒有個準點,佩姬肯定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一件意外的事故改變了一切。

事故發生在一次馬球賽上。伍迪打一號位置,對方的一個球手在爭球焦點企圖擊球,結果意外地擊到了伍迪的馬腿上,馬栽倒在地,壓在了伍迪身上。緊接著幾匹馬相撞,其中第二匹踢傷了伍迪。在醫院的急診室裡,醫生們診斷結果出來了:腿骨折,斷了三根肋骨,肺穿孔。

以後的兩週裡,伍迪做了三次手術,他經受了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醫生給他注射了嗎啡,以減輕他的痛苦。佩姬每天都來看他。

霍普從紐約專程飛來安慰他妹妹。

肉體上的痛苦是難以忍受的,伍迪唯一能夠解脫的是醫生們不斷給他開的嗎啡。伍迪出院回家後不久,他就似乎變了一個人。一忽兒他會像從前那樣恢復了他那奔放的性格,一忽兒他又會變得要麼脾氣暴躁,要麼沉默寡語。吃飯時他有說有笑,但說不定會突然對佩姬大發脾氣,惡聲惡語地罵起人來。幾秒鐘內,他的情緒會像天氣那樣變幻莫測。話說到一半,他會突然陷入沉思。他開始變得健忘。與別人約會,卻不去赴約;邀請人家來家中作客,到時卻發現他自己不在家。大家對他都非常擔心。

在公共場合,他常常大聲謾罵佩姬。一天上午,佩姬給朋友上咖啡時不小心潑灑在地上,伍迪便挖苦她說:「做過女招待,永遠是女招待。」

佩姬的身上開始出現捱打的痕跡,人們問她怎麼回事,她總是找藉口搪塞過去。

她總是輕描淡寫地說「我撞到了門上」,或「我不小心摔了一交」。社群裡的人被激怒了,他們開始同情起佩姬來了。但每當伍迪的古怪舉動得罪了誰,佩姬總是護著她丈夫。

「伍迪精神壓力太大。」佩姬總是這麼說。「他今天情緒有些反常。」她不允許別人說詆譭他的話。

終於,蒂奇納醫生揭開了伍迪的秘密。一天,他約佩姬來辦公室見他。

她心裡有些發毛。「出什麼事了,醫生?」

他打量了她一會兒,發現她面頰上有青斑,眼角也腫了。

「佩姬,你有沒有感到伍迪在吸毒?」

她的眼睛裡閃出憤怒的火焰。「不!我不信!」她猛地站了起來。「我不聽!」

「坐下來,佩姬,你該正視事實了。大家心裡都很明白。當然你也注意到了他的行為,一忽兒他會覺得這個世界多麼的美好,一忽兒他又尋死尋活要自殺。」

佩姬果坐在那兒望著醫生,臉色發白。

「他吸毒上了癮。」

她緊閉著嘴唇。「不會的,」她固執地說。「絕不會的。」

「可事實如此。你得現實一點。難道你不想幫他一把?」

「當然,我很想!」她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說。「我為了他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願意。」

「那好,首先你得面對現實。我要做伍迪的工作,讓他去戒毒中心。我已經叫人讓他來見我了。」

佩姬久久地看著醫生,然後點了點頭。

「那好吧,」她靜靜地說道。「我一定和他談談。」

那天下午,伍迪來到蒂奇納醫生的辦公室,他情緒很好。「你要見我,醫生?是不是關於佩姬的事?」「不,是關於你的事,伍迪。」

伍迪驚訝地看著他。「我?我有什麼問題?」

「我想你知道你的問題。」

「你在說些什麼?」

「你要是這麼下去的話,遲早會毀了你,也毀了佩姬。你在服什麼藥,伍迪?」

「服藥?」

「你知道我的意思。」

一陣長長的沉默。

「我想幫助你。」

伍迪坐在那兒,低下了頭。當他開口說話時,他的嗓子有些嘶啞。「你說得對。我……我在自己騙自己,可我不能自拔。」

「你服了什麼?」

「海洛因。」

「我的天哪!」

「相信我,我竭力想戒掉,可我……我戒不掉。」

「你需要幫助。有一種地方可以幫助你戒掉。」

伍迪疲乏地說:「真希望你是對的。」

「我想讓你去朱庇特島,那兒有一個戒毒中心海港醫院。」

伍迪猶豫了片刻,說:「我去。」

「那麼是誰給你提供海洛因的?」蒂奇納醫生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