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十八天

「這我們知道,盧卡。我們感興趣的不是你,而是一個叫卡洛的小夥子。」

卡洛。原來如此,那隻該死的手鐲!卡洛犯下什麼事了?武裝力量情報局是不管盜竊珠寶這類事的。

「喂——你認識不認識他?」

「我可能認識。」

「如果你不能肯定,我們就把你帶到總部去清醒清醒。」

「等等!我想起來了,」盧卡說,「你們指的一定是卡洛·瓦利。他怎麼了?」

三十分鐘後,皮耶爾開啟門,發現兩個陌生人站在那兒。

「你是瓦利小姐?」

麻煩來了。「是的。」

「我們能進去嗎?」

她想說「不」,可是不敢。「你們是誰?」

其中一個掏出皮夾,亮出身份證。武裝力量情報局。這不是她聯絡的那些人。皮耶爾感到恐慌,他們是來騙取她的賞金的。「你們找我想幹什麼?」

「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

「問吧,我沒什麼可隱瞞的。」謝天謝地,皮耶爾心想,羅伯特出去了。我還可以談談條件。

「你昨天開車從羅馬來,是吧。」這是個陳述句。

「是的。這違法嗎?我超速了嗎?」

那人笑了,這並沒改變他臉上的表情。「你有個同伴和你在一起?」

皮耶爾謹慎地回答:「是的。」

「小姐,他是誰?」

她聳聳肩。「我在街上遇見的一個人,他想乘車到那不勒斯來。」

另一個人問:「現在他在你這兒嗎?」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我們進城後他就下車了,再沒見過。」

「你那位乘客是不是叫羅伯特·貝拉米?」

她眉頭緊鎖,沉思著。「貝拉米?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他說過他的名字。」

「哦,我們認為他說過。他在托爾迪昂託碰見你,你和他在路邊旅館過的夜,第二天他給你買了個綠寶石手鐲,他讓你去幾家旅館送機票和火車票,你租了一輛車來那不勒斯,對嗎?」

他們什麼都知道了。皮耶爾點點頭,她的眼睛充滿淚水。

「你的朋友會回來,還是離開了那不勒斯?」

她猶豫著,不知哪個回答更合適。如果她告訴他們,羅伯特離開了這個城市,他們反正也不會相信她。他們會在這所房子裡等著,當他出現時,他們就可以指控她包庇罪犯,把她作為同謀抓起來。她認定說實話對自己更有利。「他還回來。」皮耶爾說。

「很快嗎?」

「我不能肯定。」

「好,那我們就輕鬆一下。如果我們四處看看,你不介意吧?」他們解開衣釦,露出手槍。

皮耶爾的腦子亂了。我得給國際刑警再打個電話,她想,他們說要付五萬元。同時,她還得讓羅伯特不進這所房子,直到她安排妥當。怎麼辦呢?她猛然想起早晨的談話。「如果遇到麻煩,就把一個遮陽篷放下來。……警告你的同伴離開。」

「這兒太亮了。」皮耶爾說。她站起身,走到起居室,把視窗的遮陽篷放下來,然後她回到桌旁。但願羅伯特記得這個警告。

羅伯特開車回來了,一邊思考著逃跑的計劃。這不是完美無缺的,他想,但至少可以把他們引開,給我贏得一段時間。他看見房子了。快到的時候,他放慢車速,向四周望望,一切顯得很正常。他要讓皮耶爾離開這兒,然後自己也離開。羅伯特正要把車停在房子門前,有件事使他感到奇怪。一個遮陽篷放下了,其餘的還都支著。也許是個巧合,然而……警鐘敲響了,難道皮耶爾把他說的話當真了?這意味著某種警報?羅伯特一踩加速器,繼續行駛,他不能存任何僥倖心理。他來到一英里之外的一個酒吧,進去打電話。

電話鈴響的時候,他們正坐在餐室。那兩個人緊張起來,其中一個站起身。

「貝拉米會不會給這兒打電話?」

皮耶爾輕蔑地看他一眼。「當然不會。他何必呢?」她站起來,走過去接電話。她拿起話筒。「喂?」

「皮耶爾嗎?我看見視窗的遮陽篷——」

她只要說一切正常,他就會回到這兒來,那兩人就會逮捕他,她也就可以要賞金了。但是他們僅僅是逮捕他嗎?她彷彿聽見羅伯特的聲音:「如果警察發現了我,他們會遵照命令殺死我。」

桌旁的男人在望著她。五萬元可以幹那麼多事情,買鮮豔的衣服,旅遊,住進羅馬一所漂亮的小公寓……而羅伯特就得死;另外,她憎恨那些該死的警察。皮耶爾對著話筒說:「你撥錯號碼了。」

羅伯特聽見話筒咔嗒一響,站在那兒愣住了。她相信了他信口胡編的故事,很可能救了他的命。祝福她。

羅伯特把車掉過頭,離開房子朝碼頭駛去。但這次他沒去主碼頭,那裡全是離開義大利的貨輪和海輪,而是去另一邊,經過聖露西亞,來到一個小碼頭,亭子上的牌子寫道:「卡普利和伊沙」。羅伯特把車停在顯眼的地方,走到售票員的面前。

「下一班去伊沙的水翼船什麼時候開?」

「過三十分鐘。」

「去卡普利的呢?」

「過五分鐘。」

「給我一張去卡普利的單程票。」

「是,先生。」售票員用義大利語說。

「這個‘是,先生’是句什麼廢話?」羅伯特大聲說道,「你們這些人怎麼就不會像別人一樣講英語呢?」

那人吃驚得眼睛都瞪圓了。

「你們這些該死的貨幣全是一個樣,愚蠢!」羅伯特把一些錢塞給那人,抓起船票,朝水翼船走去。

三分鐘後,他動身前往卡普利島了。船慢慢啟動,小心翼翼地沿著航道行駛。到了外海,它開始向前急駛,躍出水面,活像只漂亮的海豚。船上全是來自世界各國的遊客,他們快活地用各種語言談論著,沒人注意羅伯特。他擠到賣飲料的小酒吧前,對售貨員說:「給我一杯加強壯劑的伏特加。」

「是,先生。」

他望著售貨員兌酒。「給您,先生。」

羅伯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天哪,你管這也叫酒?」他說,「跟馬尿一個味兒。你們這些義大利人究竟是出了什麼毛病?」

周圍的人轉過身瞪著他。

售貨員侷促地說:「對不起,先生,我們用的是最好的——」

「別跟我說這些屁話!」

旁邊一個英國人不安地說:「這裡還有婦女,你為什麼不注意一下語言?」

「我沒必要注意語言,」羅伯特嚷道,「你們知道我是誰?我是羅伯特·貝拉米中校。他們把這也叫做船?這不過是個破罐頭!」

他走到船頭坐下,感覺到其他乘客的目光盯著自己。他的心臟劇烈跳動,可是這場戲還沒演完。

水翼船在卡普利靠了岸,羅伯特走到纜車售票處。一個老人在賣票。

「一張,」羅伯特喊道,「快點!我沒那麼多工夫。你這把年紀還賣什麼票,你應該呆在家,你的老婆說不定正在和鄰居們亂搞呢。」

老人要發火了,過路人氣憤地瞪著羅伯特。羅伯特抓起票,上了擁擠的纜車。他們會記住我的,他想。他留下了一條沒人會遺漏的蹤跡。

纜車到了下一站,羅伯特擠出人群。他沿著彎曲的公路步行,來到基西薩納旅館。

「我要一個房間。」羅伯特告訴辦事員。

「對不起,」辦事員道歉說,「我們已經客滿了。這兒——」

羅伯特遞給他六千里拉。「什麼房間都行。」

「噢,在這種情況下,我想我們可以照顧你,先生。請登記吧。」

羅伯特寫下自己的姓名:羅伯特·貝拉米中校。

羅伯特出了門廳,來到街上,回憶像一陣冷風刺痛了他。他曾經和蘇珊一起在這裡散步,大大小小的街道留下了他們的足跡。那是個充滿魔力的時刻,當時,羅伯特以為魔力來自卡普利,他錯了。魔力來自蘇珊,而魔法師已經離開舞臺。

羅伯特回到翁貝託廣場的纜車站,乘纜車下去,靜靜地待在其他乘客中間。纜車到了下面,他走出來,小心地迴避著售票員。他走到賣船票的小亭那兒,用西班牙語問:「去伊沙的船還有多久開?」

「三十分鐘。」

「謝謝。」羅伯特買了張票。

他走進海濱的一個酒吧,在後面找了個座位,慢慢品嚐著威士忌。現在他們無疑已經發現了汽車,追捕範圍縮小了。他在頭腦中展開歐洲地圖,對他來說,合乎邏輯的做法是去英國,再找個辦法回美國。去法國對他毫無意義,所以,就應該去法國,羅伯特想。要從一個繁忙的港口離開義大利。奇維塔韋基亞。我必須到奇維塔韋基亞。「太平鳥」。

他跟酒吧老闆換了些零錢打電話。接線員用了十分鐘接通線路,蘇珊幾乎立刻拿起話筒。

「我們一直在等你的訊息。」我們?他感到很有意思。「引擎修好了,我們明天一早就到那不勒斯。在哪兒接你?」

讓「太平鳥」到這兒來太冒險了。羅伯特說:「你還記得那句可以兩邊來回讀的迴文嗎?咱們蜜月時來過的地方。」

「什麼?」

「我開個玩笑,因為當時我太累了。」

線路另一頭沉默著,然後蘇珊輕輕說:「我記起來了。」

「‘太平鳥’能不能明天到那兒接我?」

「等一下。」

他等待著。

蘇珊回來了。「行,我們可以到那兒去。」

在羅馬的武裝力量情報局總部,他們在通訊室收聽這番談話。房間裡有四個人,話務員說:「我們已經錄音了,你可以再聽一遍,長官。」

塞薩爾上校探詢地看看弗蘭克·約翰遜。

「是的,我很想再聽聽他們在什麼地方見面那段。似乎他說的是‘迴文’,那是義大利的一個地名?」

塞薩爾上校搖搖頭。「我從沒聽說過,我們去查查。」他轉向副官,「在地圖上查一下。繼續監聽‘太平鳥’號的一切訊號。」

「是,長官。」

在那不勒斯的農舍,電話鈴響了,皮耶爾準備站起來去接。

「別動。」一個男人說,他走過去拿起話筒。「喂?」他聽了一會兒,扔下電話,轉身對同夥說,「貝拉米乘水翼船去卡普利了,咱們走!」

皮耶爾望著兩人急急忙忙出了門,心想:反正上帝永遠不讓我有那麼多錢,希望他平安無事。

去伊沙的渡輪來了,羅伯特混在人群中上了船。他沉默不語,避免和別人接觸目光。

三十分鐘後,渡輪到了伊沙,羅伯特下了船,走到碼頭的售票處。一塊牌子標明,去索倫託的渡輪再過十分鐘開船。

「要一張去索倫託的往返票。」羅伯特說。

十分鐘後,他上了去索倫託的船,返回陸地。如果運氣稍微好一點,搜查將轉移到卡普利,羅伯特想,只需要一點點運氣。

索倫託的食品市場熙熙攘攘。農夫們從鄉下帶來新鮮的水果、蔬菜和牛肉。街道兩邊擠滿了小販和顧客。

羅伯特走向一個健壯的男人,他繫著髒圍裙,正在裝貨。「對不起,先生,」羅伯特用純正的法語說,「我想搭車去奇維塔韋基亞,你是否去那個方向?」

「不去。」他指指旁邊另一個裝車的人,「吉塞普也許能幫你。」

「謝謝。」

羅伯特走到那輛卡車前。「先生,你去不去奇維塔韋基亞?」

那人含糊其辭地說:「可能去。」

「我願意付錢。」

「多少?」

羅伯特遞給他十萬里拉。

「用那麼多錢你可以買一張去羅馬的機票了,是不是?」

羅伯特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緊張地看看四周。「說實話,我的一些債主在監視機場。我願意乘卡車去。」

那人點點頭,「噢,我懂了。好吧,上來,咱們準備出發。」

羅伯特打個哈欠。「我累極了。如果我在後面睡覺,你不介意吧?」

「路很顛,隨你的便。」

「謝謝。」

卡車後面裝滿了空的柳條筐和紙盒,吉塞普看著羅伯特爬進去,便關上擋板。在裡面,羅伯特藏在幾隻柳條筐後面。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疲倦,追捕快把他累垮了。他有多長時間沒睡覺了?他想起皮耶爾,她如何半夜來到他身邊,使他感覺自己重新成為一個男人。他希望她沒事。羅伯特睡著了。

在駕駛艙裡,吉塞普思考著這位乘客。據說當局正在尋找一個美國人,他的乘客帶著法國口音,但樣子像美國人,衣服也像美國人。值得查清楚,也許會得到一筆可觀的賞金。

一個小時後,在公路的一個卡車停車處,吉塞普把車停在加油站前。「加滿油。」他說。他走到車後面,朝裡窺視,他的乘客在睡覺。

吉塞普走到餐廳,給當地警察局打電話。

過了三十五分鐘,吉塞普聽見頭上有直升機的聲音。他抬頭張望,是警方的標誌。在他前面的公路上,兩輛警車並排停著,形成路障,車後站著手持自動槍的警察。直升機在路邊降落,塞薩爾和弗蘭克·約翰遜上校走出來。

接近路障時,吉塞普放慢車速。他熄了火,跳下車,跑到軍官那兒。「他在後面!」他嚷道。

卡車慢慢停住了。塞薩爾喊:「包圍。」

警察們逼近卡車,手裡端著槍。

「別開槍,」約翰遜上校喊道,「我要抓活的。」他走到卡車後面。「出來吧,羅伯特,」約翰遜上校說,「事情結束了。」

沒有回答。

「羅伯特,給你五秒鐘。」

靜默。他們等待著。

塞薩爾朝他手下的人點點頭。

「不!」約翰遜上校嚷起來。但已經太遲了。

警察開始向卡車後面射擊。自動槍的聲音震耳欲聾。柳條筐的碎片飛上了天。十秒鐘後,射擊停止。弗蘭克·約翰遜上校跳上卡車,踢開柳條筐和紙盒。

他轉向塞薩爾。「他沒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