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伊芙費力地伸出手摸到他的手說:「不要叫警察……」

「我必須向他們報告,我——」

她的手握緊了:「不要……叫警察……」

他看著她裂開的臉頰,打破的下顎以及被香菸燒灼的痕跡說:「不要說話。」

劇烈的疼痛折磨著她,但伊芙仍同死亡苦鬥著。「請……」好長時間她才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私人的……奶奶絕不會……饒恕我……不要……叫警察……撞車……事故……」

沒有時間爭論了,哈利醫生走到電話前撥號:「我是哈利醫生,」他報了伊芙的地址,「馬上派一輛救護車來,找到基思·韋伯斯特醫生,讓他在醫院等我,告訴他有急診,準備好做外科手術,」他聽了片刻,然後接著說,「撞車事故。」而後砰地放下電話。

「謝謝您,醫生。」喬治低聲說。

哈利醫生轉過身看著亞歷山德拉的丈夫,眼中充滿憎惡。喬治已匆忙披上衣服,但他手指關節多處露著肉,手和臉上濺有血跡。「不要謝我,我來這裡不過是為了布萊克韋爾家。但你必須同意去看精神病醫生。」

「我不需要——」

「不然我就給警察打電話,你這個混蛋,你不適於逍遙在外。」哈利醫生又伸出手去拿電話。

「等等!」喬治站在那兒,思考著,他已經幾乎把一切都毀了,可現在,他又奇蹟般地得到了一次挽救的機會。「好,我去看精神病醫生。」

他們聽到遠遠傳來尖厲的救護車聲。

她被推進一條長長的隧道,五顏六色的燈光時亮時滅。她感到身體輕飄飄的,她想,如果我想飛,我就能飛起來。她想動動胳膊,但有什麼東西把她往下拉。她睜開眼睛,自己正被迅速推進一條白色的走廊,兩個身穿綠長袍、頭戴綠帽的男人推著擔架向前跑。我正在一個劇中扮演一個角色,伊芙想,我記不得我的臺詞,我該說什麼了?當她再一次睜開眼時,已是在一間白色的大房間,躺在手術檯上。

一個身穿綠袍的瘦小男人正向她俯下身來。「我叫基思·韋伯斯特。我準備給你做手術。」

「我不想變醜,」伊芙低聲說,說話十分困難,「不要讓我變……醜。」

「沒問題,」韋伯斯特醫生許諾說,「我現在要讓你睡一覺,放鬆一下。」

他對麻醉師使了個眼色。

喬治在伊芙的洗澡間花了好大勁洗乾淨自己身上的血跡,他看了看手錶,罵了起來。此時已是凌晨3點鐘了。他希望亞歷山德拉已睡著,但當他走進起居室時,她還在等著他。

「親愛的!我都瘋了!你好嗎?」

「我很好,阿歷克絲。」

她站起身緊緊地擁抱著他。「我已準備給警察打電話了,我想一定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你的判斷多麼正確啊,喬治心想。

「你把那些合同交給他了嗎?」

「合同?」他忽然記起來了,「噢,那些合同,是的,給他了。」那好像幾年前的事了,一個遙遠的過去撒的謊。

「到底什麼使你回來這麼晚?」

「他的飛機推遲了,」喬治隨便說,「他想讓我陪他一會兒,我一直想著飛機馬上起飛,到後來想給你打電話已太晚了。真對不起。」

「你現在在這裡,我就放心了。」

喬治想起了伊芙被抬上擔架時的情景。當時,從她那打歪破裂的嘴裡氣喘吁吁地吐出了幾個字:「回……家……什麼……也……沒發生……」但如果伊芙死了,他將以謀殺罪被捕。如果伊芙不死,一切都能重歸正常,像原來計劃的一樣。伊芙將會饒恕他,因為她需要他。

喬治在床上一直躺到天亮,他睡不著。他想著伊芙和她喊叫求饒的樣子。他可以感覺到伊芙的骨頭在拳頭下再一次被打折,他聞到她皮肉燒焦的氣味,當時,他近乎於愛她了。

約翰·哈利能找到基思·韋伯斯特為伊芙動手術真是非常幸運。韋伯斯特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整形外科醫生。他在公園大街開有私人診所,並且在南曼哈頓有另一家診所。在那裡,他專門診治那些天生畸形的病人。到那裡去看病的人只需付他們所能付得起的錢。韋伯斯特醫生已習慣於治療那些因事故而受傷的病人,可他一見到伊芙·布萊克韋爾被打壞的面孔還是嚇了一跳。他曾在雜誌上看到過她的照片,看到那麼美麗的面孔被蓄意毀壞,他心中充滿了強烈的憤慨。

「這是誰幹的?約翰?」

「是一次撞車事故,基思。」

基思·韋伯斯特鼻中哼了一下說:「然後那司機停下車剝光她的衣服,點支香菸燙她的屁股?告訴我真情。」

「我想恐怕我們不能討論這個。你還能把她修好嗎?」

「那是我的工作,約翰,把他們修好。」

將近中午時,韋伯斯特醫生終於對他的助手說:「完事了,對她進行特護,即使發生微小的情況,都要馬上告訴我。」

手術進行了九個小時。

四十八小時後,伊芙被移出特護病房。喬治來到醫院,他必須見伊芙,同她談談,搞清她不會對他進行可怕的報復。

「我是布萊克韋爾小姐的律師,」喬治告訴當班的護士,「她要見我,就待一小會兒。」

那護士看了看面前的英俊青年,說:「她不能見客,但我相信你進去應該沒事。」

伊芙被安置在一間單人病房,她直直地躺在床上,纏滿了繃帶,各種膠管連到身上,像醜陋的附肢。頭上只露出眼睛和嘴。

「喂,伊芙……」

「喬治……」她的聲音微弱,有些刺耳,他必須湊近才能聽到她的聲音。

「你沒有……告訴阿歷克絲?」

「沒有,當然沒有,」他坐在床沿上,「我來這兒是因為——」

「我知道你為什麼來……我們……繼續幹下去……」

他心中湧起一陣無法形容的輕鬆感:「我非常抱歉,伊芙,真的,我——」

「讓人給阿歷克絲打電話……告訴她我已外出……旅行……幾星期後……回來。」

「好吧。」

兩隻充血的眼睛看著他:「喬治……為我做件好事吧。」

「什麼?」

「痛苦地死去……」

她睡著了。當她醒來時,基思·韋伯斯特醫生坐在她的身旁。

「你感覺怎麼樣?」溫和的聲音中帶著安慰。

「非常疲倦……我的傷勢……怎麼樣?」

韋伯斯特醫生猶豫了。x光片表明她顴骨骨折並且很嚴重。顴骨的凹陷累及到太陽穴肌肉,因而張嘴閉嘴都會引起疼痛。她鼻樑被打斷,折了兩條肋骨,並且臀部和腳底都有多處深深的菸頭烙印。

「怎麼樣?」伊芙又問了一句。

韋伯斯特醫生儘可能委婉地告訴她說:「你的顴骨有一處骨折,鼻子打破,你的眼眶有位移,你張嘴和閉嘴時肌肉有壓迫感。還有一些香菸燒的燙傷。所有受傷部位都做了妥善處理。」

「我想照照鏡子。」伊芙低聲說。

這是韋伯斯特醫生最不能允許的事情。「對不起,」他笑著說,「我們的鏡子都用光了。」

她不敢再問下一個問題,但還是禁不住說:「我——我好了以後會成什麼樣子?」

「你仍會非常漂亮,像出事之前一樣。」

「我不信。」

「你會看到的。現在,告訴我出了什麼事?我得給警察寫一份報告。」

一陣很長的沉默。「我被一輛卡車撞了。」

基思·韋伯斯特醫生再次感到不解,為什麼竟有人想毀掉這脆弱的美人,但他早已不去思考那些人類的怪誕行為及其殘酷的能量了。「我需要一個名字,」他輕輕地說,「誰幹的?」

「麥克。」

「姓什麼?」

「卡車。」

韋伯斯特醫生被這保持緘默的密約給弄糊塗了。先是約翰·哈利,現在又是伊芙·布萊克韋爾。

「如果這是一起犯罪,」基思·韋伯斯特告訴伊芙,「按照法律,我必須寫一份報告送警察局存檔。」

伊芙伸出手緊緊握住醫生的手說:「請不要這樣做,如果奶奶和妹妹知道此事,會使她們極度傷心的,如果你告訴警察……報紙就會登出來。你不能……請不要……」

「我不能把這說成是一次撞車事故。女士們不會一絲不掛地跑上大街的。」

「求您了!」

他低頭看著她,充滿憐憫:「我想你可能絆倒了,從家中的樓梯上摔下來。」

她把手攥得更緊了。「確實是這樣……」

韋伯斯特醫生嘆了口氣:「我想是這樣。」

此後,基思·韋伯斯特每天都去看望伊芙,有時一天去兩三次。他從醫院的禮品商店為她買鮮花和一些小禮物。伊芙每天都焦急地問他:「我一天到晚躺在這兒,為什麼沒有人為我治療?」

「我的同事正為你工作。」韋伯斯特醫生告訴她。

「你的同事?」

「自然的本能。在這些樣子嚇人的繃帶下,你的傷口正在完美地癒合。」

每隔幾天,他就拆下繃帶,檢查傷口。

「讓我照照鏡子吧。」伊芙懇請說。

但他的回答總是:「不到時候。」

他是伊芙僅有的一位探望者,而伊芙開始盼著他的到來了。他是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矮小而瘦弱,長著沙黃色稀疏的頭髮,棕色的近視眼不停地眨巴著。他在伊芙面前窘迫不安,這使伊芙覺得有趣。

「你結過婚嗎?」她問。

「沒有。」

「為什麼不結婚?」

「我——我不知道。我想我當不了一個好丈夫,我總是有急診電話。」

「但你應該有個女朋友呀。」

他居然臉紅了:「咳,你知道……」

「告訴我。」伊芙玩笑地說。

「我沒有固定的女朋友。」

「我敢斷定所有的女護士都為你瘋狂。」

「不,我想我恐怕不是很羅曼蒂克的人。」

這是最含蓄的說法,伊芙想。可是,當她與那些來對她的身體做各種有損尊嚴之事的護士以及實習醫生說起基思·韋伯斯特時,伊芙發現他們幾乎都認為他是一個聖人。

「這是個創造奇蹟的人,」一個實習大夫說,「對人的面部他沒有做不到的事。」

他們講述他為畸形兒童以及罪犯所做的手術,但當伊芙向基思·韋伯斯特問起這些事時,他總是岔開話題:「不幸的是,這個世界總是用相貌來判斷人。我想盡力去幫助那些有生理缺陷的人。這可能使他們的生活發生很大變化。」

伊芙對他迷惑不解。他並不為金錢和榮譽而工作,他是一個完全無私的人。她從未遇到過像他這樣的人,她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力量使他這樣做。但這只不過是無聊時的好奇心,她對基思·韋伯斯特毫無興趣,除了他所能為她做的治療之外。

入院十五天之後,伊芙被送到紐約州北部的一個私人診所。

「你在這裡將會更舒服一些。」韋伯斯特醫生向她保證說。

伊芙知道他來看她要跑很遠的路,但他依然天天出現在她面前。

「你沒有其他病人了嗎?」伊芙問。

「沒有像你這樣的病人。」

伊芙進這個診所五星期後,基思·韋伯斯特拆掉了所有的繃帶。他把伊芙的頭轉來轉去,說:「感覺疼嗎?」

「不疼。」

「有沒有發緊的感覺?」

「沒有。」

韋伯斯特醫生抬起頭對護士說:「給布萊克韋爾小姐拿面鏡子來。」

伊芙忽然感到一陣害怕。好幾個星期以來,她一直想在鏡子裡看到自己,可當這一時刻到來時,她恐慌了。她希望看到她自己的臉,而不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當韋伯斯特醫生遞過鏡子時,她惴惴不安地輕聲說:「我怕——」

「看看你自己。」他溫和地說。

她輕輕地舉起鏡子。簡直是奇蹟!毫無變化,那正是她的臉。她在鏡子中尋找著疤痕,沒有!霎時間她眼中充滿了淚水。她抬起頭說:「謝謝你。」然後給了基思·韋伯斯特一個吻。本是表示謝意的短短一吻,但她可以察覺到他。

他推開她,突然窘迫起來。「我——我很高興你這麼愉快。」他說。

愉快!「大家對你的評價都是對的,你真是一位創造奇蹟的人!」

他害羞地說:「看看我用的是什麼原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