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電文是:「星期六抵巴黎,請同我一道吃晚飯,愛你,媽媽。」

當託尼看到她母親走進畫室,他第一個想法是:她是一個多麼優雅的女子啊。她已五十多歲了,頭髮沒有染,黑髮中夾雜著縷縷銀絲。她的身上充滿了能量和活力。託尼曾問過她為什麼不再結婚,她低聲答道:「只有兩個男人在我的一生中佔有重要地位,你的父親和你。」

現在站在巴黎這間小公寓裡,面對著他的母親,託尼開口道:「見到你真——真高興,媽——媽媽。」

「託尼,你看上去真是棒極了!鬍子是新留的。」她笑著,摸了摸他的鬍子,一面說道:「你有點像林肯。」她的目光掃視了一下那間小公寓。「謝謝上帝,你有一位不錯的女清掃工嘛,這裡完全變了樣。」

凱特走到託尼剛才作畫的畫架前,她凝視了許久,而他站在一邊十分緊張,靜候著他母親的反應。

當凱特終於開口說話時,她的聲音十分柔和。「妙極了,託尼,真是妙極了。」她並沒有掩蓋心中的自豪感。在藝術方面,沒有人能騙得過她。凱特感到異常地欣喜,她的兒子竟然如此才華橫溢。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讓我再看一些。」

他們一起用了兩個小時,把託尼的畫通通欣賞了遍。凱特和他詳細地討論了每一幅畫。她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屈尊俯就的感覺。她企圖控制他的生活,但失敗了。儘管這樣,她還是大度地接受了現實,對此託尼十分敬佩。

凱特說:「我可以安排一次展覽,我認識幾個美術商人,他們——」

「謝謝你,媽——媽媽,你不用費心了。下——下個星期五,我要舉辦一次畫展。有家畫——畫廓讓我展覽。」

凱特一把抱住了託尼,「太好了哪個畫廓?」

「戈——戈爾格畫廊。」

「我想我沒聽說過它。」

「它是個小——小畫廊,但對於漢默或是威——威爾登斯坦畫廊來說,我還不夠格。」

她指著多米尼克躺在樹下的那幅畫,說道:「你錯了,託尼。我想這幅——」

這時傳來了前門開啟的聲音。「我太想了,親愛的,快脫下你的——」多米尼克看到了凱特,「啊,真該死!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你有一位朋友在這兒,託尼。」

空氣似乎凝結了,沉默延續了許久。

「多米尼克,這是我的母——母親。媽——媽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多——多米尼克·馬森。」

這兩個女人站在那裡,相互打量著。

「你好,布萊克韋爾太太。」

凱特說:「我正在欣賞我兒子描繪你的油畫。」下面的話沒有說出來。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

「託尼同你說了嗎?布萊克韋爾太太,他要舉辦一次畫展。」

「是的,他說了,這訊息真令人高興。」

「你能留——留下來看這次展覽嗎,媽媽?」

「我當然非常希望能夠到場,但後天,我要到約翰內斯堡參加一次董事會,我是非出席不可的。要是我早點知道,就會重新安排我的日程了。」

「那也沒——沒什麼關係。」託尼說道,「我很理解。」託尼很擔心他母親會當著多米尼克的面又談論公司的事兒。然而凱特的思想全集中在繪畫上了。

「重要的是要請合適的人來看你的展覽。」

「誰是合適的人呢,布萊克韋爾太太?」

凱特轉向多米尼克,「造輿論的人,批評家,像安德烈·杜索那樣的人物應該到場。」

安德烈·杜索是法國最有名望的藝術批評家。他像一頭兇猛的雄獅,守衛著藝術的神殿。他的一句話可以在一夜之間使一個畫家成名或毀掉。每個展覽會都邀請杜索先生參加開幕式,但他只出席一些重要的作品展覽。那些畫廊的老闆和畫家戰戰兢兢地等候著他的評論。他善於辭令,他的俏皮話就像長了毒翅膀一樣,飛遍巴黎城。安德烈·杜索在巴黎藝術界中最令人痛恨,但也最受人尊敬。他那辛辣的諷刺和無情的評論之所以為人們所接受,是因為他確實是這方面的專家。

託尼轉向多米尼克,「這樣一位母——母親。」然後又轉向凱特,「安德烈·杜索不會去——去小畫廊的。」

「噢,託尼,他一定得來,他能讓你一夜成名。」

「也能把我毀——毀掉。」

「你沒有信心嗎?」凱特望著自己的兒子問道。

「當然他有囉,」多米尼克說道,「但我們不敢希望杜索先生會來。」

「我也許可以找幾個認識他的朋友。」

多米尼克的臉上頓時容光煥發。「那太好了!」她轉向託尼,「親愛的,要是他真來的話,你知道那將意味著什麼嗎?」

「打入垃圾堆?」

「嚴肅點。我瞭解他的口味,託尼。我知道他喜歡什麼,他會稱讚你的畫的。」

凱特說:「只有知道你願意,我才會安排他來,託尼。」

「當然他願意囉,布萊克韋爾太太。」

託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害——害怕,但是管他呢!讓——讓我們試試吧。」

「那我就盡力去辦吧。」凱特望著畫架上的油畫,久久不肯離去。最後她轉過身來,面對著託尼。她的眼睛裡有著悽楚的神情。「兒子,我必須在明天離開巴黎,今天晚上,我們在一起吃晚飯好嗎?」

託尼答道:「那當然好囉,媽媽,我們有——有時間。」

凱特轉向多米尼克,客氣地說道:「你願意去馬克西姆餐廳或是——」

託尼趕緊說道:「多米尼克和我知道附近有一個相當不——不錯的小餐館。」

他們去了勝利廣場的一家便宜的小餐館。飯菜可口,酒香撲鼻。兩個女人似乎相處得不錯。託尼為她們兩人感到十分驕傲。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夜晚,他心想,我同我的母親,還有我要娶的姑娘一起共度良宵。

第二天早晨,凱特從機場打來電話。「我打了六七個電話。」她對託尼說道,「關於安德烈·杜索,還沒有人能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但不管怎樣,親愛的,我為你感到驕傲。你的畫棒極了,託尼,我愛你。」

「我也愛——愛你,媽——媽媽。」

戈爾格畫廊的規模也只不過比一些不對公眾開放的私人畫廓稍大一些。託尼的二十多幅畫被匆匆忙忙地掛在牆上,為開幕式作最後的準備。在一個大理石面的小櫃子上面,放著切成一片一片的乳酪和一些餅乾,另外還有一瓶瓶夏布利葡萄酒。畫廊裡空蕩蕩的,只有安東·戈爾格,託尼,多米尼克和一名年輕的女助手,她正在懸掛最後一幅油畫。

安東·戈爾格看了看他的表,「請帖上寫的是‘7點’,人們這就要到了。」

託尼沒想到自己會這麼緊張。我不是緊張,他對自己說道。我是怕死了!

「要是沒人來怎麼辦呢?」他問道,「我的意思是說,要是一個人都不來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多米尼克笑了笑,拍拍他的面頰,「那這些乳酪和酒就歸我們自己享用了。」

人們陸陸續續走進來。最初是三三兩兩,後來就多了起來。戈爾格先生站在門口,殷勤地向人們打著招呼。他們看上去不像是藝術作品的收藏者,託尼憂鬱地想道。他那尖銳的目光把他們分為三類:一些是畫家或者美術院校的學生,每有畫展,總是到場來評估一下競爭對手。還有一些是美術商人,他們參觀畫展是為了散佈有損那些頗有抱負的畫家的新聞。再有一些就是附庸風雅的群眾。其中一大部分還是同性戀者。他們似乎總是生活在藝術的邊緣。我一幅畫也賣不出去,託尼心裡暗想。

戈爾格先生在房間的那一頭向託尼招手。

「我不要見這些人。」託尼對多米尼克低語道,「他們來這兒是要把我撕得粉碎。」

「胡說八道,他們來是為了見見你。拿出點風度來,託尼。」

於是,他風度翩翩,和每個人打著招呼,笑容可掬。對那些恭維的話語,也能回答得恰到好處。可是他們真的是在誇獎嗎?託尼心中懷疑。多少年來,在藝術界形成了一些套話,用來應付一些不知名的畫家的作品展覽。這些套話什麼都說了,又什麼都沒說。

「感覺身臨其境……」

「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風格的作品……」

「看,這才是一幅真正的畫!」

「它在對我說話……」

「你已經登上頂峰了……」

觀眾不斷進來。託尼想,他們是被好奇心驅使而來的呢,還是衝著免費供應的酒和乳酪而來的呢。到目前為止,還沒賣出一幅畫,而酒和乳酪卻消耗得相當快。「耐心一點。」戈爾格先生先生悄悄地對託尼說道,「他們很有興趣。首先他們要欣賞一下這些畫。要是看中了哪一幅,他們就會不斷地走回來再看看。接著他們就會詢問價錢,當他們討價還價時,那就上鉤了!」

「上帝啊,我好像顛簸在一條打魚船上一樣。」託尼對多米尼克說道。

戈爾格先生急急忙忙來到託尼面前,「我們賣了一幅了。」他大聲嚷道,「諾曼底風景畫,五百法郎。」

這是託尼終生難忘的時刻。有人買了他的畫!有人認識到他作品的價值,乃至會花錢去買它,把它掛在自己家裡或是辦公室裡,去欣賞它、儲存它或是請朋友來觀賞。這是一種小小的不朽。它能賦予你生命,它能使你同時存在於不同的地方。一個成功的畫家活在世界各個角落,活在千家萬戶,無數間辦公室內和博物館裡,給千千萬萬——有時是成百萬人帶來歡樂。託尼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達·芬奇、米開朗琪羅和倫勃朗的偉人祠。他不再是個業餘畫家了,他是一名專業畫家,有人出錢購買了他的作品。

多米尼克朝他快步走來,她的眼睛熠熠閃光。「你又賣出一幅畫了,託尼。」

「哪一幅?」他急忙問道。

「那幅花卉。」

小小的畫廊裡擠滿了觀眾。人們大聲談論著。不時傳來碰杯的叮噹聲。突然房間一下子寧靜下來。有人交頭接耳,所有的目光都朝入口處移去。

安德烈·杜索走進來了。他有五十多歲,比一般的法國人要高一些,有著堅毅的獅子般的面孔和一頭鬃毛般的白髮。他穿著一件光亮平滑的斗篷,戴著一頂博薩利諾式的帽子。在他的身後跟著一批圍觀的人。房間裡的觀眾都開始自動地為杜索先生讓路,因為在場的沒有一個不認識他。

多米尼克捏了一下託尼的手,「他來了!」她說道,「他真來這兒了!」

這樣的榮譽戈爾格先生從未享受過,因而他有點不知所措。他在這位偉人面前點頭哈腰,不停地把前額的頭髮向後捋去。

「杜索先生,」他喋喋不休地說著,「這真是令人太高興了!多麼榮幸啊!我可以為您倒點酒、拿些乳酪嗎?」他直怪自己沒有買像樣點兒的酒。

「謝謝。」那大人物回答道,「我來只是為了一飽眼福。我想見見這位畫家。」

託尼完全嚇呆了。多米尼克把他向前推過去。

「他在這兒。」戈爾格先生說道,「安德烈·杜索先生,這是託尼·布萊克韋爾。」

託尼終於說出聲來:「您好,先生,我——謝謝您能光臨。」

安德烈·杜索微微點點頭,便向牆上的油畫走過去。人們都向後退去,給他讓道。他慢慢地走著,每一幅畫都要端詳好久,認真仔細地看過,才走向下一幅。託尼想從他臉上的表情來作些猜測,但什麼也看不出來。杜索既不皺眉頭,也不微笑。有一幅畫,他在前面停留了許久,那是多米尼克的裸體畫。之後他又向前移去。託尼在一邊出了一身汗。

當安德烈·杜索看完之後,便朝託尼走過去。「我很高興來到這裡。」他只說了這一句。

就在這位著名的批評家離去之後的幾分鐘之內,所有的畫被銷售一空。一位新的大藝術家誕生了,每個人都希望在他誕生之時能夠在場。

「這樣的場面,我從未見過。」戈爾格先生驚呼道,「安德烈·杜索到我的畫廊裡來,我的畫廓!明天全巴黎的人都會讀到這條訊息。‘我很高興來到這裡。’安德烈·杜索是從不多說一句話的。這需要來點香檳酒,讓我們慶祝慶祝。」

那天深夜,託尼和多米尼克又私自慶祝了一番。多米尼克依偎在他的懷裡。「過去我同別的畫家也睡過覺,」她說道,「但只有一個具有你即將要獲得的名氣。明天巴黎所有的人都會知道你的名字。」

多米尼克的話是正確的。

第二天清晨5點,託尼和多米尼克急急忙忙穿好衣服,便出去買第一版晨報。報紙才剛剛來到報亭,託尼抓了一張,趕忙翻到藝術欄。他的評論是頭條文章,署名是安德烈·杜索。託尼大聲念道:

〖年輕的美國畫家安東尼·布萊克韋爾舉辦的個人作品展覽,昨晚在戈爾格畫廊開幕。作為藝術評論家,我在這次展覽中學到了許多東西。參觀過許多有才華的畫家舉辦的展覽,我已經忘卻了真正糟糕的繪畫是個什麼樣子。然而昨晚的展覽卻迫使我回想起來……〗

託尼的臉色頓時變得死灰一般。

「請不要念了。」多米尼克懇求道,她想把報紙從託尼的手中奪走。

「放開!」他命令道。

他又繼續唸了下去。

「最初我以為是誰開了一個玩笑。我無法相信,有人竟會想到把這樣幼稚的畫掛出來,還敢稱它們是藝術品。我竭力尋找任何一絲微弱的才華,可是根本沒有。應當吊起來的不是那些畫,倒是那位畫家。我認真地奉勸這位糊塗的布萊克韋爾先生,回到他真正的行業中去,我只能猜想他是個刷刷房子的油漆匠。」

「我簡直無法相信。」多米尼克低語道,「我不相信他竟然會看不出來。哼,這個壞蛋!」多米尼克傷心地哭了起來。

託尼覺得胸中好像堵滿了鉛塊,喘不過氣來。「他看出來了。」他說道,「而且他知道,多米尼克,他知道。」他的聲音裡充滿著痛苦。「所以才如此刺痛我的心。上帝啊!我是多麼傻啊!」他開始向前走去。

「你上哪兒去,託尼?」

「我不知道。」

他沿著黎明時分冰冷的街道向前走去,淚流滿面也全然不知。再過幾個小時,巴黎的每一個人都會讀完那篇評論,他將是大家諷刺的物件。但更使他傷心的是他自己欺騙了自己。他真的認為能把繪畫作為自己的終身職業。如今安德烈·杜索至少是把他從那個錯誤中挽救了出來。流傳後世,託尼憂鬱地想道,流傳個屁!他走進了第一家開門的灑吧,一直喝到爛醉。

當託尼最後回到他的公寓時,已是第二天早晨5點了。多米尼克正在等著他,都快急瘋了。「你去哪兒了,託尼?你媽媽一直想找你,她都快急病了。」

「你把報紙讀給她聽了嗎?」

「讀了,她堅持要讀的。我——」

電話鈴響了,多米尼克看了看託尼,然後拿起了聽筒。「喂?是的,布萊克韋爾太太。他剛進來。」她把話筒遞給託尼,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拿起了它。

「喂,媽——媽媽。」

凱特的聲音裡充滿了哀痛。「託尼,親愛的,聽我說,我可以讓他登一篇更正。我——」

「媽,」託尼無力地說道,「這不是一樁買——買賣。這是一個批——批評家在發表觀點,他的觀點是我應當被吊——吊死。」

「親愛的,我真不願讓你受到這麼大的傷害。我實在受不了——」她啜泣起來,無法再講下去。

「沒關係,媽——媽媽,我已經摺騰一陣了。我嘗試了一下,結果不——不行,我沒有這方面的才——才能,事情就這麼簡單。我痛——痛恨杜索的狂妄,可是他是世界上最優——優秀的藝術批評家。我不得不承——承認他這一點。他把我從一個可——可怕的錯誤中挽救出來。」

「託尼,但願我能說些什麼來安慰你……」

「杜索已經都——都說了,這樣總比十——十年後才發——發現要好——好些,對吧?我得離——離開這座城市了。」

「等著我,親愛的。明天我就離開約翰內斯堡,我們一道回紐約去。」

「那好吧。」託尼說道。他放下聽筒,轉向多米尼克。「對不起,多米尼克,你找錯人了。」

多米尼克什麼也沒說,她只是望著他,眼裡充滿了難言的悲傷。

第二天下午,在馬提農街克魯格-布倫特公司的辦公室裡,凱特·布萊克韋爾正在開一張支票。坐在她對面的一個男人嘆氣道:「真可惜,你的兒子是有才華的,布萊克韋爾太太。他完全可以成為一個有名的畫家。」

凱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杜索先生,全世界有成千上萬個畫家,我的兒子不能與他們為伍。」

她把那張支票遞往桌子對面,「你為這筆交易履行了你的義務,我也會盡我的義務。克魯格-布倫特有限公司將要在約翰內斯堡、倫敦和紐約興辦美術館,由你來負責挑選作品——當然囉,佣金是相當可觀的。」

在杜索離去之後很久很久,凱特依然坐在她的桌旁,心中充滿著深深的哀傷。她很愛自己的兒子。要是他發現了這一切……她知道她是在冒著什麼樣的風險,但無論如何她不能站在一邊,眼睜睜看著託尼白白扔掉自己可以繼承的家業。不管她可能會付出什麼代價,她也要保護他,保護公司。凱特站起來,突然覺得非常疲倦。該去接託尼,帶他回家了。她要幫助他度過目前的困境,這樣他才可以繼續從事他天生該做的工作。

管理這家大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