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以後的五年裡,世界範圍內的經濟有著驚人的發展。克魯格-布倫特有限公司是在鑽石和黃金的基礎上締造起來的。但如今它的產品已經多樣化,並擴充套件到了全世界。業務中心已不再是南非了。公司最近又購買了一家出版集團、一家保險公司和一個五十萬英畝的林場。

一天夜裡,凱特把戴維推醒,「親愛的,我們把公司的總部遷走吧。」

戴維迷迷糊糊地坐起來,「什——什麼?」

「現在世界的貿易中心是在紐約。我們的總部應當在那兒。南非實在太遠了。況且,我們現在有電話電報,可以在幾分鐘內就同我們的任何辦事處取得聯絡。」

「我怎麼沒有想到呢?」戴維咕嚕了一句,接著又睡著了。

紐約是個令人激動的新世界。以前幾次來這裡時,凱特就感覺到了這個城市迅速跳動的脈搏。住在這個地方,就像掉在發育的中心一樣,地球似乎轉動得更迅速了,一切都以更快的節奏進行著。

凱特和戴維在華爾街為公司的新總部選中了一個地方。建築師們也開始著手做準備工作。凱特又挑選了一名建築師在第五大道設計一座16世紀法國文藝復興式樣的大公館。

「這個城市真是吵死人了。」戴維抱怨說。

確實如此。城市各處空氣中充滿著鉚釘槍的衝擊聲,一座座摩天大樓拔地而起,高聳入雲。紐約成了全世界的商貿聖地。是海運、保險、交通運輸的中心。這是一個具有獨特活力的城市。凱特喜歡這裡,但她感到戴維不大開心。

「戴維,這裡就是未來,這個城市在發展,我們也隨之發達興旺。」

「我的上帝,凱特,你還想要多少?」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有多少要多少。」

她不明白戴維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來。比賽就是要贏,只有把別人打敗了才叫贏。對她來說,這是再明白不過了。可戴維怎麼弄不懂呢?戴維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但他缺少點什麼,缺少一種慾望,一股去征服,去做最大、最好的激情。她的父親有這種精神,她也有這種精神。凱特不是很清楚,從何時起,她有了那種精神。反正在她生命的某個時刻,公司成了主人,她成了奴隸,與其說是她擁有這家公司,倒不如說是公司擁有了她。

當她把自己的想法講給戴維聽時,他笑著說:「你工作太辛苦了。」她多麼像她的父親啊,戴維心想。但是不知為什麼,他隱隱約約有點不快之感。

一個人怎麼能認為工作太辛苦呢?凱特心裡有點兒納悶。生活中沒有比這更大的快樂了。她生命力最旺盛的時刻就是工作。每天都會有新問題,每個問題都是一種挑戰,一個要解決的難題,一場要打贏的競賽。她對此十分精通。她被一種無法想象的東西迷住了。那既不是金錢,也不是成就,而是權力。這種權力支配著全世界各個角落成千上萬個人的命運。正如她自己的命運曾一度受到擺佈一樣。只要大權在握,她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權力是難以置信的武器。

那些國王、王后以及總統競相宴請凱特。他們想巴結她,得到她的眷顧。一家新開的克魯格-布倫特工廠可以使一個地區由窮變富。這就是權力。她的公司生氣勃勃,是個日益成熟的巨人,需要不斷地給它提供食物。有時不得不做出某些犧牲,因為巨人的發展不能受到限制。如今凱特體會到,它有自己的脈搏,節奏。這也已成為凱特自己的脈搏和節奏。

他們搬到紐約已經一年。3月份,凱特感到身體不舒服,戴維勸她去看看醫生。

「他的名字叫約翰·哈利,是個有名氣的年輕大夫。」

凱特勉強同意了。約翰·哈利是個瘦削、嚴肅的波士頓人,大約二十六歲,比凱特小五歲。

「我要告訴你,」凱特對他說,「我是沒有時間生病的。」

「我會記住這一點的。布萊克韋爾太太。現在讓我來檢查一下吧。」

哈利大夫對她進行了檢查,做了一些測試,然後說:「可以肯定沒什麼大問題。一兩天內,檢查結果就會出來。星期三給我來個電話。」

星期三清晨,凱特便給哈利大夫去了電話。「我告訴你個好訊息,布萊克韋爾太太。」他高興地說,「你懷孕了。」

這是凱特一生中最為激動的時刻之一,她迫不及待地要把這訊息告訴戴維。

她從未見過戴維如此興奮,他那有力的臂膀一下子把她抱起來,說道:「準是個女孩,她會長得和你一模一樣。」他心裡想,這正是凱特所需要的。現在,她會在家裡多待些時候,她會更像個妻子。

凱特心裡想,一定是個男孩。將來有一天,他要接管克魯格-布倫特公司。

臨產的日子接近了,凱特縮短了工作時間,但仍然每天來上班。

「別管公司的事兒了,好好休息。」戴維勸她說。

他不知道,公司裡的工作對凱特來說就是休息。

預產期在12月。「我要在25日生,」凱特對戴維許諾道,「他將是我們的聖誕禮物。」

那一定是個完美的聖誕節,凱特想。如今她是一家聯合企業的領導人。她嫁給了她所愛的男人,就要給他生一個孩子。然而她排的先後順序是否有些諷刺意味呢,凱特沒意識到這一點。

凱特的身體變得臃腫,行動不便。她來辦公室也感到越來越吃力了。每當戴維或者佈雷德·羅傑斯建議她待在家裡時,她總是說:「我的腦子還可以工作嘛。」離預產期還有兩個月時,戴維要去南非視察尼爾的礦區,他準備過一個星期就回紐約。

凱特正在辦公桌前工作,佈雷德·羅傑斯沒有敲門便走了進來。她看到他臉上沉重的神情,便說道:「夏農那樁買賣吹了嗎?」

「不是,我——凱特,我剛剛得到訊息,出事了,是礦井爆炸。」

她感到心揪痛了一下。「哪兒?嚴重嗎?死人了沒有?」

佈雷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六七個人死亡,凱特,戴維也在其中。」

這句話似乎一下充滿了整個房間,衝擊著壁板,然後又在屋子裡迴響著,聲音越來越大,直到在她的耳朵裡變成了尖叫聲。那聲音猶如尼亞加拉大瀑布似的傾瀉下來,把她淹沒了。慢慢地她又覺得自己被吸進了瀑布的中心,然後越陷越深,直到喘不出氣來。

一切都變得黑暗沉寂。

一個小時後,孩子出世了,早產了兩個月。凱特給他起名叫安東尼·詹姆士·布萊克韋爾。這是按戴維父親的名字起的。凱特心想,我為了我自己而愛你,我的兒子,也為了你父親而愛你啊。

一個月之後,第五大道的公館建造完畢,凱特和嬰兒,還有一班僕人搬了進去。義大利的兩個城堡中的物品全被搬到這幢房子裡來了。這裡簡直成了一個博物館,16世紀式樣的傢俱全是核桃心木製的,雕刻精細,古色古香。玫瑰色大理石鋪成的地板用赭紅色大理石鑲邊。鑲有壁板的圖書室裡有一個極為精美的18世紀式樣的壁爐,上面掛著一幅稀有的霍爾拜因的油畫。在勝利品紀念室裡放著戴維收藏的各種槍支。還有一間藝術品陳列室,凱特在裡面放滿了倫勃朗、弗美爾、委拉斯凱茲和貝林尼等名家的畫。此外,還有舞廳、日光浴室、大餐廳。凱特房間隔壁是嬰兒室。另外還有無數間臥室。義大利式大花園裡有許多塑像,都是羅丹、聖高登和馬約爾等大師的作品。這簡直是國王的宮殿。國王就在裡面慢慢長大呢,凱特高興地想著。

1928年,託尼四歲時,凱特送他去幼兒園。他是個漂亮但十分嚴肅的孩子。灰色的眼睛和倔犟的下巴像他的母親。他先學習音樂,到五歲時又被送到一所舞蹈學校。母子倆在一起度過的最好時光就是在達克港的「松嶺居」。凱特買了一艘遊艇,八十英尺長的機帆船。她給它起名為「柯賽爾號」。她和託尼乘船遊覽了緬因州的海岸地區。託尼對此喜歡極了。但還是工作給凱特帶來了最大的歡樂。

傑米·麥格雷戈建立的公司有它的神秘之處。它總是那麼生氣勃勃,吸取一切。它是她的情人,它不會在一個冬日裡死去,丟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它的生命是永存的。她一定要使它發展下去。將來有一天,她會把它交給自己的兒子。

凱特生活中唯一使她煩惱的是她老家的問題。她對南非的事情十分關注。種族矛盾在那兒日益加劇,凱特對此很為著急,那裡有兩個政治陣營:頑固派,主張種族隔離。開明派,主張改善黑人的地位。詹姆士·赫佐格總理和簡·斯馬茨組成了聯盟,通過了新土地法。黑人們被剝奪了選舉權,不能擁有上地。這條新法律使上千萬的各少數民族集團成員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那些沒有礦藏、工業中心和港口的地區被分給了有色人種、黑人和印度人居住。

凱特在南非安排了同幾名高階官員的會晤。「這是一顆定時炸彈。」凱特對他們說,「你們這種搞法是在奴役八百萬人民。」

「這不是奴役,布萊克韋爾太太。我們這是為了他們好。」

「是嗎?你如何解釋這一切呢?」

「每個民族都有獨特的貢獻。要是黑人同白人混合在一起,他們有可能被同化。我們這是在保護他們。」

「完全是胡說八道。」凱特駁斥道,「南非成了種族主義的地獄。」

「這不是事實。其他國家的黑人千里迢迢來到這裡,都要進入這個國家。他們付高達五十六英鎊的錢去買一張假通行證。黑人在這裡比在地球上任何地方都要過得好。」

「那我可憐他們。」凱特反駁道。

「他們都是原始社會的孩子,布萊克韋爾太太。這是為了他們好。」

凱特在會後心裡十分沮喪,深深地為她的國家而擔憂。

凱特也很關心班達。報上常看到他的訊息。南非的報紙稱他為「變色龍」。在他們的報道中,也不得不流露出一絲敬佩。他常化裝成勞工、車伕、清潔工等來逃避警察的追捕。他組織了一支游擊隊。因而他是警察通緝的頭一名要犯。在《開普敦時報》上有報道說,一個黑人村莊裡的示威者們把他抬在肩上,上街遊行,慶祝勝利。他從一個村莊到另一個村莊,給學生們演講。而當警察得到訊息趕來追捕時,班達總是銷聲匿跡了。據說有成百上千的朋友和追隨者做他的警衛工作。他每天晚上都換地方睡覺。凱特知道,什麼樣的情況也不能讓他停止工作,除非死去。

她必須同他取得聯絡。於是她召見了一名經驗豐富的黑人工頭。這個人她一向是很信任的。「威廉,你認為你能找到班達嗎?」

「只要他願意讓人找到。」

「試試吧,我要見他。」

「我盡力而為。」

第二天上午,工頭對她說:「如果今晚你有空,有輛小車將會等候你,把你帶往農村。」

這輛車把凱特送到約翰內斯堡以北七十英里的一個小村莊。司機在一座小房子前面停下車來,凱特下車走了進去。班達在那兒等著她。他還是上次她見到他時的那副模樣。他一定有六十歲了,凱特心想。這些年來,他一直東奔西躲,逃避警察的追捕。可是看上去他依然十分安詳平靜。

他擁抱了凱特,然後說:「你一次比一次漂亮了。」

她大笑起來,「我老了,再過幾年就要四十歲了。」

「歲月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跡很輕,凱特。」

他們走進廚房。當班達煮咖啡時,凱特說:「我不喜歡目前的局勢,班達。事情將如何發展呢?」

「事情會越來越糟糕的。」班達簡要地答道,「政府不讓我們同他們對話。白人拆毀了雙方之間的橋樑。總有一天,他們會發現需要那些橋樑來溝通與我們的聯絡。我們有自己的英雄,內赫米亞·泰爾、穆庫奈、理查德·姆西曼。白人們驅趕我們就像趕牲口到牧場去一樣。」

「並不是所有的白人都是那麼想的。」凱特肯定地說道,「你有一些朋友正在為改變這一切而奮鬥著。總有一天要改變的,班達,但這需要時間。」

「時間就像沙漏裡的沙子,會流完的。」

「班達,泰姆和馬吉納怎麼樣了?」

「我的妻子和兒子都躲著呢,」班達傷心地說,「警察正忙於搜捕我。」

「我能幫什麼忙嗎?我總不能袖手旁觀呀,錢有用嗎?」

「錢總是有用的。」

「那我將作出安排。還有什麼?」

「祈禱吧,為我們大家祈禱吧。」

第二天上午,凱特回到了紐約。

當託尼長大能外出旅行時,凱特在他學校放假時,趁出差之便,把他帶到各地遊玩。他特別喜歡博物館,會一小時一小時地凝視著那些大師的繪畫和雕塑。在家裡,託尼照著牆上的油畫描著畫著,但他不好意思讓他媽媽看自己的作品。

他長得很甜,聰明有趣,並且有幾分靦腆,人們覺得很可愛。凱特為自己的兒子感到十分自豪。他在班上總是第一名。「你把他們都甩在後面了,是嗎?親愛的。」她大笑著,緊緊地把他摟在懷裡。

小託尼學習便愈加努力,決不讓他母親失望。

1936年託尼十二歲生日那天,凱特從中東回來了。她非常想念託尼,迫不及待地要見到他。託尼在家裡等他媽媽回來。她一見到他,就拼命擁抱他,「生日快樂,親愛的,今天愉快嗎?」

「是——是的,媽——媽媽。很——很——很愉快。」

凱特往後退了一下,看了看他。過去她從未注意到他口吃過。「你怎麼啦?託尼?」

「很——很好,謝謝,媽——媽媽。」

「別這麼結結巴巴的。慢慢地說。」

「是,媽——媽媽。」

以後的幾個星期裡,他口吃得更厲害了。凱特決定找哈利大夫談談。醫生檢查完了之後,說道:「從身體上看,那孩子沒什麼問題。凱特,他是不是有些壓力?」

「我的兒子?當然沒有,你怎麼會問起這個來呢?」

「託尼是個很敏感的孩子。口吃常常是挫折感的一種表現,是不能對付某種環境的結果。」

「你錯了,約翰,託尼在學校裡面門門功課都是數一數二的。上學期,他還得了三個獎狀呢:最佳全能運動員,最佳全能學生,美術課最佳學生。我很難同意說他應付不了周圍的環境。」

「原來是這樣。」他打量著她,「那託尼結巴時,你怎麼辦呢?凱特。」

「當然我糾正他囉。」

「我建議你不要那樣做,那樣會使他更加緊張。」

凱特被這話惹火了。「如果託尼真的像你所認為的那樣,有心理上的問題,我可以向你保證,那決不是他母親引起的。我疼愛他,他也知道,我把他看作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孩子。」

那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沒有一個孩子能達到那麼高的標準。哈利大夫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圖表,「我們想想看,託尼已經十二歲了?」

「是的。」

「也許外出一段時間會對他有好處。是不是可以在某個地方找一所私人學校。」

凱特只是盯著他不說話。

「讓他自由一點兒,等他讀完高中再說。瑞士的一些學校相當不錯。」

瑞士!一想到託尼要被送到離她那麼遠的地方,她立即驚恐萬狀。他還太小,沒有獨自生活的能力,他——哈利大夫注視著她。「我再考慮考慮。」凱特對他說。

那天下午,她取消了一次董事會議,早早回家了。託尼在他的房間裡做功課。

託尼說道:「我今天得——得——得的全是優,媽——媽媽。」

「你想去瑞士嗎?」

他的眼睛閃出了亮光,說道:「我——我——我可以去嗎?」

六個星期之後,凱特安排託尼乘上了一艘輪船。他將到日內瓦湖邊的一個小城鎮——羅裡市的蘿實學院去上學。凱特站在紐約港的碼頭邊,望著那條巨大的客輪被拖輪拖出港,然後便自由地向前駛去。見鬼!我會想念他的。她轉身回到那輛等候著她的轎車裡。汽車載著她向她的辦公樓飛駛而去。

凱特喜歡同佈雷德·羅傑斯共事。他四十六歲了,比凱特大兩歲。他們這麼多年已成了好朋友。凱特喜歡他,因為他對克魯格-布倫特公司忠心耿耿。佈雷德沒有結婚,有好幾個漂亮的女朋友。但慢慢地凱特覺察到他有一半是在愛著她。他不止一次有意作出了一些暗示。可她卻寧願讓他們之間停留在工作關係上,只有一次她打破了這個界限。

佈雷德開始經常同一個姑娘約會。每天晚上他深夜才歸來,早上開會時面帶倦容,心不在焉。這種情況對公司十分不利。一個月過後,他越來越不像話了,凱特決定採取措施。她想起戴維曾為了一個女人差點離開了這家公司。她不能讓佈雷德再發生這種情況。

凱特原計劃一個人去巴黎購買一家進出口公司,但在最後一刻,她決定要佈雷德陪她一道去。他們抵達的那一天,白天出席許多會議,晚上兩人一道去大威福餐廳吃晚飯。後來凱特建議佈雷德到她的喬治五世飯店套房裡,一起研究一下有關新公司的報告。當他到來時,凱特身著透明絲織睡衣正等待著。

「我帶來已修改好的條件,」佈雷德開口道,「我們——」

「那個等會兒再說吧。」凱特柔情地說。在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挑逗的情意,這使他不禁抬起頭來望了望她。「我要我們倆單獨在一塊兒,佈雷德。」

「凱特——」

她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他。

「我的上帝!」他說道,「我想你好久了。」

「我也想要你啊,佈雷德。」

他們走進了臥室。

凱特是個性感的女子,但長期以來,她那種性的動力都化在其他的渠道里了。她的工作已完全能使她滿足,她這次找到佈雷德是別有用心的。

「凱特,我早就愛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