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看著那張激動的小臉,笑了起來。「你可能會的。」
凱特得到了安慰,這才讓他把自己抱回家去。她喜歡戴維抱她,她對戴維的一切都喜歡。他是唯一能理解她的大人。每次他回城來,總要和她在一起玩。過去傑米空閒時曾給戴維講他和班達一起冒險的故事,現在戴維又把那些故事講給凱特聽。她對這些故事總是百聽不厭。
「你再給我講講他們造的那個木筏。」
戴維就講開了。
「給我講講鯊魚的事兒……講講海霧……講講那一天……」
凱特不常見到自己的母親。瑪格麗特實在太忙了,她要主管整個克魯格-布倫特有限公司的業務。她是為了傑米而工作的。瑪格麗特就像傑米去世前的那年一樣,每天晚上總要對傑米說些話。「戴維可是幫了大忙啦,傑米。將來凱特管理公司的時候,也還是離不開他呀。我並不想讓你擔心,但是那孩子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凱特固執,任性,難以相處。她拒絕聽從她母親或是塔利太太的話。如果她們給她選中一條裙子,凱特就會把它扔到一邊,而要另外一件。她從不好好吃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恐嚇或是誘哄都無濟於事。被迫去參加生日宴會時,她總是想方設法搗亂。她沒有女朋友,也不去上舞蹈課,反而和那些十幾歲的男孩子在一起玩橄欖球。後來凱特總算到年齡去上學了,但是她的惡作劇在學校裡是前所未聞的。瑪格麗特至少每月要去見一次校長,為的是央求她能諒解凱特,允許她繼續留在學校裡。
「我真是無法理解,麥格雷戈太太。」女校長嘆氣道,「她人倒是挺聰明的,可她什麼事總是對著幹。我真拿她沒辦法。」
瑪格麗特也同樣是毫無辦法。
唯一能管住凱特的人就是戴維。「我聽說今天下午你應邀去參加一個生日宴會。」戴維說道。
「我討厭生日宴會。」
戴維蹲下身,使他和她的眼睛在一條水平線上。
「我知道你不喜歡,凱特。但是那個過生日的小姑娘是我朋友的孩子。要是你不去,不像一位大家閨秀那樣規規矩矩地赴宴,那就會使我十分難堪。」
凱特盯著他問道:「他是你的好朋友嗎?」
「是的。」
「那我去。」
那天下午她的表現無可挑剔。
「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麼辦法。」瑪格麗特對戴維說,「真是不可思議。」
「她只是個性強。」戴維笑道,「長大會好的,重要的是注意不要扼殺她的這種個性。」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瑪格麗特板著臉說道,「有一半時候我真想掐斷她的脖子。」
當凱特十歲時,她對戴維說:「我想見班達。」
戴維吃驚地望著她,「恐怕這不可能吧,凱特。班達的農場離這兒遠著呢。」
「你打算帶我去嗎,戴維?還是要我自己一個人去?」
一個星期後,戴維把凱特帶到了班達的農場。那塊土地相當大,有兩摩肯1。班達種了小麥,還養了羊和鴕鳥。住房是些圓形的小屋,牆壁是用上坯壘起來的。柱子支撐著圓雉形的茅草屋頂,班達站在門前望著凱特和戴維的車開過來。他們在門口下了車,班達看了看戴維身邊那個瘦瘦長長、面孔嚴肅的姑娘,然後說道:「我知道你就是傑米·麥格雷戈的女兒。」
『1荷蘭等國的土地面積單位,相當於2.1165英畝。——譯註』
「那我知道你就是班達。」凱特認真地說道,「我來是為了謝謝你救了我父親的命。」
班達笑了,「一定是有人給你講故事了。來吧,見見我的家裡人。」
班達的妻子是一個美麗的班圖婦女,名叫泰姆。班達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湯貝爾比凱特大七歲,二兒子馬吉納比凱特大六歲。湯貝爾和他父親長得一模一樣。他有著同樣漂亮的臉型、自豪的風度和內在的尊嚴。
凱特整個下午都跟這兩個男孩在一起玩耍。那間農舍很小但很整潔。他們在廚房裡用晚餐。戴維覺得和一個黑人家庭在一起吃飯不大自在。他尊重班達,但在傳統上,這兩個種族之間是沒有社交往來的。除此之外,戴維對班達的政治活動也有些顧慮。據悉他崇拜約翰·坦戈·傑巴武,而此人在鼓動激烈的社會變革。由於礦主們找不到足夠的當地人來給他們幹活,政府就對那些不當礦工的當地人強行徵稅十先令,結果在整個南非引起了騷亂。
到了傍晚時分,戴維說:「我們還是回家吧,凱特。我們還要乘很長時間的車呢。」
「還沒到走的時候呢。」凱特又轉向班達,「給我講講鯊魚的故事……」
從那時起,每當戴維進城來,凱特總要他帶她去看班達一家。
戴維曾說凱特的個性強,長大就會好的,然而並沒有任何跡象說明她變了。如果有什麼變化的話,只能說她變得日益乖戾任性。和她同齡的姑娘所參加的活動,她一概不去,卻非要和戴維一起下礦井不可,戴維常帶她去打獵、釣魚或者宿營,凱特對此喜歡極了。有一天,當戴維和凱特在一起釣魚時,凱特釣上來一條鱒魚,比戴維釣的任何一條都大,她高興地又蹦又跳。他望著她說道:「你應該生成個男孩子才對。」
凱特面有慍色,轉過身來對他說道:「別犯傻,戴維。那樣的話,我就不嫁給你了。」
戴維聽了大笑起來。
「我們是要結婚的,你知道。」
「恐怕不行吧,凱特。我比你大二十二歲,可以做你的父親了。有一天,你將會遇見一個男孩子,一個好小夥子——」
「我不想要什麼好小夥子。」她刁蠻地說道,「我就要你。」
「如果你確是認真地講這話,」戴維說,「那麼,我就告訴你如何征服一個男人的心吧。」
「告訴我!」凱特迫不及待地要求。
「取悅他的肚子,把那條魚洗乾淨,然後我們做午飯吃。」
在凱特的腦子裡確信不疑,她是要嫁給戴維·布萊克韋爾。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男人。
瑪格麗特每週都要請戴維來大房子裡吃一頓飯。平時凱特總是在廚房裡同僕人們一起用餐,這樣她可以不需注意那些規矩。可是星期五晚上,當戴維來吃飯時,凱特就會自動坐到大餐廳裡去。通常戴維是一個人來。但偶爾他也帶來一位女士,而凱特就會立即對她產生仇恨。
凱特會把戴維拉到一邊,帶著天真可愛的口吻問道:「我從未見過那個色兒的金髮。」或是「她穿衣服的品位很怪,對不對?」或者「她過去是不是艾格尼絲夫人那兒的?」
當凱特十四歲時,她的校長把瑪格麗特請去。「我領導一個名聲很好的學校,麥格雷戈太太。我恐怕你的凱特會敗壞學校的風氣。」
瑪格麗特嘆口氣問道:「她這次又幹什麼了?」
「她教孩子們講那些他們從未聽說過的話。」她的面容十分嚴厲,「麥格雷戈太太,我還可以補充一點,有些話連我也從沒聽到過。我實在想不出這孩子是從哪兒學來的。」
瑪格麗特是可以想象出來的。凱特是從那些大街上結識的朋友中學來的。好吧,瑪格麗特下了決心,該是結束這一切的時候了。
校長繼續說道:「我確實希望你能找她談談,我們將再給她一個機會,可是——」
「不用了,我有個更好的辦法,我要把她送出去上學。」
當瑪格麗特把她的想法告訴戴維時,他咧嘴笑了。「她不會喜歡的。」
「我不得不這樣做。現在校長又在抱怨凱特使用的語言了。她是從那些探礦工人中學來的。她總是跟著他們轉來轉去,我的女兒開始說話像他們,打扮像他們,連身上的氣味也像他們。坦率地說,戴維,我真不理解她,我不知道為什麼她要那樣。她漂亮,聰明,她——」
「也許她過於聰明了吧。」
「哼,不管是不是過於聰明,反正要送她去外地上學。」
那天下午,凱特回到家裡時,瑪格麗特把這訊息告訴她。
凱特勃然大怒,「你打算把我打發走!」
「當然不是這樣,親愛的。我只不過想,這樣對你更好——」
「我在這兒更好,我的朋友都在這裡,你想把我和我的朋友分開。」
「如果你說的是那些混混,那你——」
「他們不是混混,他們都不比別人差。」
「凱特,我不想和你爭吵。你馬上去女子寄宿學校讀書。就這樣決定了。」
「那我就自殺。」凱特一口咬定說。
「那好吧,親愛的。樓上有刀片,要是你找一找的話,我肯定屋子裡還可以找到各種毒藥。」
凱特大哭起來。「別對我這樣,媽媽。」
瑪格麗特摟著她說道:「這是為你好,凱特。很快你就成大姑娘了,要準備結婚成家啦,一個姑娘家,像你那樣地言談,打扮,舉止,是沒有男人會娶的。」
「不是那樣的。」凱特抽泣道,「戴維並不計較。」
「戴維同這有什麼關係?」
「我們要結婚。」
瑪格麗特嘆了口氣。「我叫塔利太太收拾你的東西。」
為年輕女子開辦的英國寄宿學校,有六七個是不錯的,瑪格麗特認定格洛斯特郡的切爾騰納姆那所最適合凱特。它以嚴格的校紀而著稱。校園佔地幾英畝,四周是高高的圍牆。從其章程來看,它是為貴族紳士的女兒們興辦的。戴維曾和那所學校的校長基頓夫人的丈夫做過生意,因此他很順利地為凱特做好了入學的安排。
當凱特聽到她要去的地方時,又發火了。
「我聽說過那個學校!可怕透了。我回來時就會像那些填充的英國洋娃娃一樣,難道那就是你所喜歡的嗎?」
「我想要你學習一些禮儀規矩。」瑪格麗特對她說道。
「我不需要什麼規矩,我有頭腦。」
「但一個男子對女人的首要要求並不是那個。」瑪格麗特淡淡地說道,「你就要成為一位女人了。」
「我不想成為一個女人。」凱特尖聲喊叫道,「你他媽的為什麼就不能不管我呢?」
「不許你講這種粗話。」
爭吵持續到第二天早上,凱特該動身上路了。戴維正好要去倫敦談生意,所以瑪格麗特問他:「你能把凱特送到她的學校裡去嗎?要是讓她自己走,天知道她跑到哪兒去。」
「我很樂意送她去。」戴維說。
「你!你跟我媽媽一樣地壞!你等不及要把我甩了。」
戴維笑了,「你錯了,我能等。」
他們乘私人火車從克里普德里夫特來到開普敦。從那兒又乘船去南安普敦。旅途上整整花了四個星期。凱特因為能和戴維在一起旅行,心裡十分激動。雖然她的自尊心不讓自己流露出這種感情來。這就像是度蜜月啊,她心中想道,只不過我們目前還沒有結婚罷了,目前。
上船後,戴維在自己的睡艙裡工作了很長時間。凱特蜷在長沙發上,默默地望著他。能挨近他,她覺得很滿足。
有一次她問道:「你整天同這些數字打交道,不厭倦嗎,戴維?」
他放下筆,看了看她,「那些不光是數字,凱特。那也是些故事呀。」
「什麼樣的故事?」
「要是你懂得如何閱讀的話,你就知道那是關於我們購進或出售公司的故事,是關於給我們幹活的那些人的。全世界成千上萬的人靠你父親建立的公司來謀生呢。」
「我有點像我父親嗎?」
「好多方面像。他是個固執、獨立的男子漢。」
「我是個固執、獨立的女子嗎?」
「你是個被慣壞的小傢伙,誰娶了你要倒霉一輩子。」
凱特在幻想中笑了起來,「可憐的戴維。」
在他們海上旅行的最後一個夜晚,戴維在餐廳裡問凱特:「你為什麼這麼難對付呢?凱特。」
「是嗎?」
「你心裡很清楚,你確實如此。你把你那可憐的媽媽都快氣瘋了。」
凱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那我把你氣瘋了嗎?」
戴維的臉紅了,「別這樣,我真弄不懂你。」
「不,你懂。」
「你為什麼就不能像其他同齡的女孩那樣呢?」
「那我還不如死了算了。我就不要同別人一樣。」
「上帝也知道,你確實不一樣!」
「你別和其他人結婚,等我長大成人,再娶我,好嗎,戴維?我向你保證,我一定快快地長大。但請不要愛上別的人。」
他被她那真摯的情感所打動,握起她的手,說道:「凱特,當我結婚後,我願我的女兒能同你一模一樣。」
凱特站了起來,「滾你媽的蛋吧,戴維·布萊克韋爾!」她的聲音響徹了整個餐廳,接著她就衝了出去。餐廳裡的客人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地望著她的背影。
他們一起在倫敦度過了三天,凱特每一分鐘都非常開心。
「我有一件讓你高興的事。」戴維對她說道,「我搞來兩張歌劇票——《菜田裡的威格斯夫人》。」
「謝謝你,戴維。可我想去看《狂歡節》。」
「你不能去,那是一種——一種音樂廳裡的諷刺劇。那不是你看的東西。」
「我沒看怎麼知道呢,是不是?」她執拗地說。
結果他們還是去看了《狂歡節》。
凱特喜歡倫敦這個城市。這裡汽車和馬車並排行駛。女士們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們穿著輕飄飄的緞子衣衫,披著薄紗和織巾,戴著閃亮的首飾。男人們穿著宴會禮服,裡面有凸紋布背心,胸前是白色的花邊。凱特和戴維常在裡茨酒店吃晚飯,在薩沃依酒店吃夜宵。到了動身的時候,凱特心裡想,我們還要來這兒玩,戴維和我會回來的。
他們到達切爾騰納姆之後,馬上被引進基頓夫人的辦公室裡。
「謝謝你允許凱特入學。」戴維說道。
「我想她來了。我們都會高興的。再說能接待我丈夫的朋友也是一件樂事啊。」
這時凱特明白過來,自己受騙了,原來是戴維想把她送走,就把她安排到這裡來了。
她氣憤、傷心,沒有同戴維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