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一個燥熱的夏夜,凱特·麥格雷戈正獨自在她的辦公室裡工作,這間辦公室就設在約翰內斯堡城內新建的克魯格-布倫特有限公司的總部大樓裡。突然她聽到汽車開來的聲音。她放下手裡正研究的檔案,走到窗前,向外張望。兩部警車和一部運囚車在樓前停了下來。凱特注視著,皺起了眉頭。五六名身著制服的警察從車上跳下來,迅速地封鎖了大樓的兩個出入口。時間已經很晚了,街上不見一個行人。凱特在窗子的玻璃上看到自己晃動的身影,她是一個漂亮的女人,眼睛像她父親一樣呈淡灰色,身材像她母親一樣豐滿。
有人敲辦公室的門。凱特高聲說道:「進來。」
門開了,兩個身著制服的人走了進來,其中一個佩戴著警長的肩章。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凱特問道。
「很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您,麥格雷戈小姐。我是科明斯基警長。」
「出了什麼事,警長先生?」
「我們得到報告,說有人看見一個在逃的殺人犯剛才跑進了這幢大樓。」
凱特的臉上呈現出驚訝的神色。「跑進這幢大樓了?」
「是的,小姐。他有武器,是個危險的逃犯。」
凱特緊張地說道:「警長先生,如果你能找到他,把他帶走,我將非常感謝。」
「那正是我們想要做的,麥格雷戈小姐。你有沒有看見什麼可疑的人或是聽見什麼可疑的聲音?」
「沒有,但這兒就我一個人。這裡藏人的地方有的是。我希望你手下的人能徹底搜查一下。」
「我們這就開始,小姐。」
警長轉過身去,對走廊裡的警察大聲說道:「散開。從地下室開始,逐層往上,一直搜查到屋頂。」然後又轉過身來對凱特說:「有辦公室上鎖了嗎?」
「我想沒有。」凱特說道,「如果上了鎖,我就給你們開啟。」
科明斯基警長看得出她是多麼緊張,但他能夠理解。要是她知道他們追捕的這個人是個亡命之徒,她一定會更加緊張。
警長向凱特保證說:「我們會找到他的。」
凱特又拿起了剛才在研究的報告。但她無法使自己的思想集中起來。她能聽見警察在大樓裡從一間辦公室走到另一間辦公室的聲音。他們會找到他嗎?她不禁哆嗦起來。
警察們慢慢地、有條不紊地從地下室一直搜查到屋頂,把每個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檢查了一遍。四十五分鐘後,科明斯基警長回到凱特的辦公室。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臉。「你們沒找到他?」
「還沒有,小姐。但是彆著急——」
「我很擔心,警長先生。如果這個樓裡有一個在逃的殺人犯,我希望你能把他找出來。」
「我們會找到的,麥格雷戈小姐。我們有警犬。」
走廊裡傳來了狗吠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一名馴犬員著兩條德國警犬進入這間辦公室。
「這兩條狗把整個大樓都搜遍了,警長。每個地方都已搜尋過,就剩下這間辦公室了。」
警長向凱特轉過身去。「在剛才一個多小時之中,你離開過這間辦公室嗎?」
「是的,我去檔案室查了一會兒資料。你認為他會——?」她渾身戰慄起來。「我希望你能檢查一下這間辦公室,請吧。」
警長給了一個訊號,馴犬員鬆開皮帶,然後下令:「追!」
兩條狼狗異常興奮,它們衝向一扇緊閉的門,拼命地狂叫著。
「啊,我的上帝!」凱特叫道,「他在那兒!」
警長掏出手槍。「開啟它!」他命令道。
兩名警察拔出手槍,向壁櫥的門走去。他們猛地把門拉開,但壁櫥裡空無一物。一條狗又跑向另一扇門,激動地用爪子直抓門。
「那扇門通向哪兒?」科明斯基警長問道。
「通向一間盥洗室。」
兩名警察來到門的兩邊站住,然後閃電般地把門拉開,裡面仍是空蕩蕩的。
馴犬員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它們過去從來沒這樣失常過。」那兩條狗依然在房間裡瘋狂地奔跑著。
「它們嗅出味兒來了。」馴犬員說道,「可他究竟在哪兒呢?」
那兩條狗跑向凱特的辦公桌,對著抽屜繼續吠叫著。
「這就是給你的回答。」凱特想笑出來,「他在抽屜裡。」
科明斯基警長感到十分難堪。「對不起,打擾您了,麥格雷戈小姐。」他轉向馴犬員,厲聲說道:「把狗帶走。」
「你們不是要離開吧?」凱特關切地問道。
「麥格雷戈小姐,我可以向你保證,你會平安無事的。我的部下已經把這座大樓裡裡外外都搜查過了。我可以向你保證,那個人不在這兒。恐怕這是錯誤的情報,我深感抱歉。」
凱特嚥了一口氣。「你們可真會在夜晚給一位婦女增添點刺激。」
凱特站在視窗望著最後一輛警車開走。當汽車從視線裡消失後,她開啟辦公室的抽屜,拿出一雙濺有血跡的帆布鞋子。她拿著這雙鞋沿著走廊來到一扇門前。門上寫著:「密室,未經准許,不得入內。」她開啟門走了進去。房間裡空蕩無物,一面牆壁裡是一個很大的金庫。門緊鎖著,開啟門,人可以走進去。克魯格-布倫特有限公司在這裡儲藏準備外運的鑽石。凱特迅速地撥動著金庫門上的暗碼盤,然後拉開了那扇巨大的鐵門。門洞內,幾十個保險箱砌築在兩邊的牆壁裡,箱中裝滿了鑽石。在金庫的中央,半昏迷的班達躺在地上。
凱特跪在他身旁,「他們走了。」
班達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勉強地笑了一下。他顯得十分虛弱。
「要是我能從這座金庫裡逃走的話,凱特,你知道我將會多麼富有嗎?」
凱特小心翼翼地扶他站了起來。當她碰到他的胳膊時,他痛得縮了一下。她已經替他包上了紗布,但鮮血依然滲透出來。
「你能穿上鞋?」她早先從他那兒拿走了那雙鞋,因為她知道警犬會被帶到辦公樓裡來的。為了使它們迷失方向,她穿著那雙鞋在她的辦公室裡走了一圈,然後把鞋藏在抽屜裡。
凱特說道:「來吧。我們得把你從這兒弄走。」
班達搖了搖頭,「我自己想辦法吧。如果你幫我逃走,一旦被他們抓住,那你就吃不了兜著走啦。」
「那不用你擔心。」
班達最後望了一眼那座金庫。
「你想拿點紀念品嗎?」凱蒂問道,「隨便取好了。」
班達望了望她,看出她是認真的。「你的父親很久以前也曾這樣向我表示過。」
凱特扮了個鬼臉,「我知道。」
「我不需要錢,我只是要離開城裡一段時間。」
「你想想你怎麼能逃出約翰內斯堡呢?」
「我會想出辦法來的。」
「聽我說,警察已經設定了路障,離城的每個出口都有崗哨。你自己是逃不出去的。」
他執拗地說:「你已經夠幫忙的了。」他費勁地穿上鞋。他站在那兒的樣子十分悽慘:一身破爛的襯衣和外套,上面血跡斑斑,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頭髮已經灰白。然而在凱特的眼裡,他依然是她小時候第一次見到的那樣——高大而英俊的形象。
「班達,要是他們抓住你,就會把你殺掉的。」凱特低語道,「跟我來。」
她清楚關於路障的話是千真萬確的。約翰內斯堡的每個出口都有巡警把守著,抓住班達成了壓倒一切的任務。當局下令,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把他抓獲歸案。火車站和每條道路都有警察監視。
「我希望你的辦法要比你父親的高明些。」班達說道。他的聲音十分虛弱,凱特猜想他一定流了不少血。
「別說話了,留點力氣。一切都由我來安排。」
凱特的話聽起來很自信,但她心裡並不完全如此。班達的性命掌握在她的手中,要是他出了什麼事,她怎麼能受得了呢。她第一百次地希望戴維能在自己身邊就好了。可是她必須獨自來處理這個難題。
「我去把我的汽車開到衚衕裡來。」凱特說道,「十分鐘之後,你到樓外面來。我將把車的後門開啟,你進來後就躺在下面。那兒有一條毛毯,用來蓋住你的身體。」
「凱特,他們會搜查所有離城的汽車,如果——」
「我們不乘汽車。早上8點鐘有一班開往開普敦的火車。我已叫他們把我的私人車廂掛在那趟列車上了。」
「你打算用你的私人車廂把我帶出去嗎?」
「正是這樣。」
班達吃力地笑了一下,「你們麥格雷戈一家真是喜歡刺激啊。」
三十分鐘之後,凱特把汽車開到了火車停車場。班達躺在後座的下面,身上蓋著一條毛毯。通過路障時沒遇到什麼麻煩。可是當凱特的汽車開進火車停車場裡時,前面突然閃過來一道亮光。凱特看到幾名警察攔住了她的去路,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向她的汽車走來。
「科明斯基警長!」
他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麥格雷戈小姐,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凱特衝他一笑,憂心忡忡地說道:「警長先生,你會認為我只不過是個既愚蠢又軟弱的女性。但說實話,辦公樓裡發生的事可真把我嚇壞了,我決定到城外去住。等你們抓住了那個殺人犯再回來。噢,你們抓到他了嗎?」
「還沒有,小姐。但我們會抓住他的。我有一種預感,他要逃到火車停車場裡來。但不管他跑到哪兒,我們都會將他捉拿歸案的。」
「但願如此。」
「您去哪兒?」
「我的私人專用車廂停在前面岔道上。我乘它去開普敦。」
「您要我派一名部下護送你上車嗎?」
「噢,謝謝你,警長。那就不必了。知道你和你的人馬都在這兒,我就放心多了。請相信我的話。」
五分鐘後,凱特和班達安全地進入那節私人車廂。裡面是一片漆黑。
「對不起,裡面太黑了。」凱特說道,「我不想開燈。」
她把班達扶到一張床上。「你在這裡可以休息到明天早上,開車時,你就躲在盥洗室裡。」
班達點點頭,「謝謝你。」
凱特拉好了窗簾。「我們到開普敦後,有醫生給你治療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我們?」
「你總不會認為我會讓你一個人旅行吧?要是那樣,旅途上的情趣我豈不是享受不到了。」
班達把頭向後一仰,大笑起來。到底是她父親的女兒。
當黎明到來的時候,一輛機車開到私人車廂前,把它拉到幹線上,再推到那趟開往開普敦的列車後面。這節車廂被拖來撞去,前後晃動,最後總算是掛上了。
8時整,列車出站了,凱特事先留了話,不要任何人來打擾她,班達的傷口又流血了,凱特忙著照料他。昨天傍晚,班達跌跌撞撞地衝進她的辦公室,半死不活的。在那之後,她一直沒有機會和他好好談談。現在她可以問了:「班達,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麼事?」
班達看了看她,心中想道,我該從哪兒說起呢?他如何向她解釋那些集體移民的布林人要把班圖人從他們世世代代居住的土地上趕走呢?事情是從那兒開始的嗎?還是由那個德蘭士瓦省省長、身材魁梧的歐姆·保羅·克魯格開始的呢?他曾在南非國會的演說中講道:「我們必須統治黑人,讓他們成為僕從民族……」或者是由那個龐大的帝國締造者賽西爾·羅茲引起的呢?此人的格言就是:「白種人的非洲。」面對凱特,他怎麼能用一句話來概括自己民族的歷史呢?他終於想出一個辦法,「警察殺死了我的兒子。」班達說道。
故事接著就像潮水般地湧了出來。班達的大兒子湯貝爾正在參加一個政治集會時,警察衝了進來,企圖解散這次集會。隨著幾聲槍響,一場動亂開始了。湯貝爾被捕坐牢。次日清晨人們發現他吊死在囚室裡。「他們說是自殺。」班達對凱特說,「但我瞭解我的兒子,那是謀殺。」
「我的上帝,他多年輕啊。」凱特倒吸了一口氣。她回想起他們從前在一起玩耍的歡樂時光。湯貝爾是個十分英俊的男孩。「我感到很難過,班達,太可惜了,但他們追蹤你幹什麼呢?」
「他們殺了他之後,我開始把黑人組織起來。我不得不起來反抗,凱特。我不能坐在那裡無所作為。警察們稱我是國家的敵人。他們捏造罪名,以搶劫罪逮捕了我,還判了我二十年徒刑。我們四個人越獄逃了出來。有一名警衛被打死,他們就把罪名栽到我頭上,可我一輩子從未拿過槍。」
「我相信你,」凱特說道,「現在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你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我感到很過意不去,把你也牽連進來了。」
「不,你沒有把我牽連到任何事情裡去。你是我的朋友。」
他笑了,「你知道哪一位白人第一次稱我是朋友嗎?是你的父親。」他嘆了一口氣,「到了開普敦,你怎麼把我從火車上偷偷地帶出來呢?」
「我們不去開普敦。」
「但你說過——」
「我是女人,我可以改變主意。」
午夜時分,火車在伍斯特車站停了下來。凱特安排把她的私人車廂同那趟列車脫開,再拉到一條支線上。第二天早上,凱特醒來後,她走過去想看看班達,但他的床是空的,班達已經離開了。他不肯再連累她,凱特對此感到十分遺憾。然而她確信他不會出事。他有許多朋友會照顧他。戴維將會為我感到自豪,凱特心裡想道。
當凱特回到了約翰內斯堡,把這訊息告訴戴維時,他大吼起來:「我無法相信你竟會如此愚蠢!這不僅危及到你的安全,而且也將危害到公司。如果警察在這兒找到了班達,你知道他們將會怎樣嗎?」
凱特倔強地說:「知道,他們會把他幹掉的。」
戴維氣惱地擦了擦前額,「難道你是那麼無知嗎?」
「你說對了,我無知,但我知道你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她的兩眼憤怒得要冒出火來。
「你還是個孩子。」
她抬起手來要打他,但戴維抓住了她的雙臂。「凱特,你要控制你的脾氣。」
這句話在凱特頭腦中迴響。「凱特,你必須學會控制你的脾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凱特四歲的時候,有一天她同一個戲弄她的男孩子打架。當戴維來到時,那個男孩跑開了,凱特要追他,可戴維一把抓住了她。「別這樣,凱特。你必須學會控制你的脾氣。小姑娘是不打架的。」
「我不是小姑娘。」凱特怒氣衝衝地頂撞道,「放開我。」戴維鬆開了手。
她穿的那件粉紅色外衣被撕破了,上面還沾滿了泥巴。她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在你母親看見你之前,你最好還是把身上弄弄乾淨。」戴維對她說。
凱特遺憾地望著那逃去的男孩說:「你要是不管我的話,我本可以狠狠揍他一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