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兩天以前,她就離開了克里普德里夫特。她可能在五天以後才回來。如果你願意要我作進一步瞭解的話……」

「不需要。」這是傑米要做的最後一件事。「沒關係。就這樣,戴維。」

「是,先生。」小夥子離開了辦公室。

「這個該死的女人!當她回來時,她會發現一個意外。她會把她的孩子抱回去的!」

那天晚上,傑米獨自一人在家就餐。他在書房喝著白蘭地,這時塔利太太進來和他討論一件家務事。正說著,她突然停下來傾聽,然後說:「對不起,麥格雷戈先生。我聽到傑米哭了。」她急忙地走出房間。

傑米把白蘭地杯子重重一摜,酒都灑了。「該詛咒的小傢伙!她給他取名叫傑米。他一點也不像傑米。他什麼都不像。」

十分鐘以後,塔利太太回到了書房。她看到灑掉的酒。「要不要我再給你來一瓶白蘭地?」

「不需要,」傑米說,顯得很冷漠,「重要的是,你應該記住你是在為誰工作。不能因為那個小雜種來打擾我。清楚了嗎?塔利太太。」

「是的,先生。」

「你抱進來的那個孩子越早離開這所房子,對我們大家就越好。你懂嗎?」

她抿緊了嘴唇。「是的,先生,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

她轉身要走。

「塔利太太。」

「是,麥格雷戈先生。」

「你說,他在哭,他不曾生病吧?」

「不,先生。尿溼了。他要換尿布。」

傑米聽到這些就厭惡。「那就這樣吧。」

如果知道僕人們不時在屋裡議論他和他兒子的事情,傑米準會大發脾氣。他們都認為主人的行為有些不近人情。但是他們都知道提到這一問題就意味著馬上會被開除。傑米·麥格雷戈不是樂於接受他人建議的人。

第二天晚上,傑米開了一個業務會,很晚才結束。他投資修建一條新鐵路。鐵路不長,從他在奈米比沙漠的鑽石礦通往德阿爾,與開普敦-金伯利線相連線。這樣,運輸他的鑽石和金礦到港口就會便宜得多。南非第一條鐵路在1860年通車,從德班到波阿特。此後,新鐵路線就能從開普敦直達威靈頓。鐵路是鋼鐵動脈,能使貨物和人們在南非大陸自由地來往。傑米打算參加這一投資。這僅僅是他的計劃的開始。此後,傑米還想搞船隻。總有一天,我自己的船能把礦物運過大洋。

他在午夜回到了家裡,脫衣服開始睡覺。他從倫敦請來一個室內裝飾師設計了一間男性化的大臥室,裡面放了一張在開普敦雕刻的大床。房間一角放著西班牙老式箱櫥,還有兩個大衣櫃,裡面放了五十多套西裝和三十雙鞋。傑米不講究穿著,但是對他來說,把東西置放在那裡是重要的。過去多少個日日夜夜,他曾經衣衫襤縷。

他剛剛入睡,忽然覺得好像聽到了哭聲。他坐了起來,聽了聽,但沒有什麼聲音。是孩子在哭嗎?也許從小床上滾下來了。傑米知道塔利太太睡覺向來很死。如果嬰兒出什麼事,在他傑米的房子裡。那樣就成了他的責任。這該死的女人,傑米想著罵了一句。

他穿上睡袍和拖鞋,穿過房子走向塔利太太的房間。他在門外面傾聽,但是沒聽見什麼。傑米悄悄地推開了門,塔利太太正擁著被單睡得很香,打著呼嚕。傑米走到小床邊。孩子眼睛睜得大大地躺在那裡。傑米走近一些,朝下一看。天呀,長得一模一樣!特別是嘴和下巴。他現在的眼睛呈藍色,但是所有嬰兒生下來的時候,眼睛都是這種顏色。傑米瞧著這對眼睛,知道將來一定會變成灰色的。孩子在空中揮動他的小手,咿呀兒語,而且朝傑米微笑。喔,傑米思量著,這是一個勇敢的小夥子,躺在那裡,不吵也不鬧,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尖聲怪叫。他又湊近看了看。是的,他是麥格雷戈,沒錯。

傑米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伸出一個指頭。孩子用兩隻手緊緊地抓住不放。「他像一頭公牛那樣健壯。」傑米想。正在這時,孩子臉上出現了怪樣,傑米聞到了一股騷臭味。

「塔利太太!」

她從床上跳了起來,滿臉驚慌。「什麼……什麼事?」

「孩子需要照看。難道什麼都要我管嗎?」

傑米·麥格雷戈走出了房間。

「戴維,你知道嬰兒的一些事情嗎?」

「在哪方面,先生?」戴維·布萊克韋爾問。

「喔,譬如說,他們喜歡玩什麼。」

年輕的美國人說:「我想他們小時侯喜歡玩撥浪鼓,麥格雷戈先生。」

「買一打回來。」傑米命令道。

「是,先生。」

沒有問三問四,傑米喜歡這樣。戴維·布萊克韋爾有發展前途。

那天晚上,傑米帶了一個棕色小包回到家。塔利太太說:「我對昨晚發生的事情表示歉意,麥格雷戈先生。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睡得那麼死。孩子一定哭得很厲害,你在房間裡都聽到了。」

「別擔心這一點。」傑米格外慷慨地說,「只要我們中間有一個聽到就行了。」他把紙包遞給了她。「把這些給他。一些撥浪鼓。他整天待在小床上像個囚犯似的,那有什麼樂趣呢?」

「喔,他不是囚犯,先生。我常抱他出去走走。」

「你把他帶到哪兒?」

「就在花園裡,我可以在那兒照看他。」

傑米皺起眉頭。「昨晚他的臉色看來不太好。」

「是嗎?」

「是的,他的臉色不好。在他母親抱走前,讓他生病就不好了。」

「喔,不會的,先生。」

「也許我最好再看他一眼。」

「好的,先生,要不要我把他抱來?」

「抱來吧,塔利太太。」

「就來,麥格雷戈先生。」

幾分鐘之後,她把小杰米抱來了。孩子攥著一隻藍色撥浪鼓。「我覺得他的臉色看起來很好。」

「喔,我也許弄錯了,把他給我。」

她小心地把孩子抱過去,傑米第一次把他的兒子抱在懷裡。周身頓時起了一種異樣的感情,這使他驚奇不已。這好像是他早就期待的時刻。他為這一時刻而活著,但他自己卻不知道。抱在他懷裡的是他的親骨肉——他的兒子,小杰米·麥格雷戈。如果你沒有繼承人,那麼建立一個擁有鑽石、金子和鐵路的王國,那又有什麼意義呢?我真是一個天大的傻瓜!傑米想。在此之前他從未想到他到底在失去著什麼。仇恨矇住了他的眼睛。看著這張小臉,他心底深處那塊堅硬的東西融化了。

「把傑米的小床搬到我的房間裡來。塔利太太。」

三天後,瑪格麗特出現在傑米住宅的前門。塔利太太說:「麥格雷戈先生到辦公室去了,瑪格麗特小姐。但是他說等你來抱孩子時,就派人去叫他。他希望和你談談。」

瑪格麗特懷裡抱著小杰米,在起居室裡等著。瑪格麗特真是太想念小杰米了。一個星期以內有好幾次她幾乎失去決心,真想奔回克里普德里夫特,害怕孩子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可能病了,或者有什麼意外。但是她剋制自己,留在原地,結果她的計劃奏效了,傑米要和她談話!什麼事情都會變得美好的,他們三個人現在就會團聚的。

傑米走進起居室的那一刻,瑪格麗特感到一陣熟悉的感情衝動。她想,「喔,上帝!我是多麼的愛他呀!」

「你好,瑪琪。」

她微笑著。這是一個熱烈、喜悅的微笑。「你好,傑米。」

「我要我的兒子。」

瑪格麗特的心在歡唱。「當然你會要你的兒子。傑米,我從未懷疑過這一點。」

「我考慮過了。他應該得到適當的撫養。他會有我能給他的一切權利,當然,我也會讓你得到照顧。」

瑪格麗特給弄糊塗了,打量著他。「我……我不懂。」

「我說了,我要我的兒子。」

「我想……我的意思是……你和我……」

「不。我只要孩子。」

瑪格麗特頓時滿腔怒火。「我懂了。好吧,我決不讓你把兒子從我身邊奪走。」

傑米打量了她一會兒。「很好,那麼讓我們作個妥協吧。你可以和傑米在一起。你可以當……當他的家庭教師。」他注視著她臉部的表情。「你還要什麼?」

「我要我的兒子有一個合法的名字。」她怒氣衝衝地說,「要一個他父親的名字。」

「好吧,我將收養他。」

瑪格麗特輕蔑地看著他。「收養我的孩子?喔,辦不到。你不可能有我的兒子。我為你感到難過,為你們大傑米·麥格雷戈家族感到難過。你有錢有勢,但是你什麼也都沒有。你這可憐的東西!」

瑪格麗特抱著孩子轉身走出房間,傑米站在那裡注視著這一切。

第二天早晨,瑪格麗特准備動身去美國。

「逃跑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歐文太太爭辯著。

「我不是逃跑,我是到我和孩子能有一個新生活的地方去。」

她再不能讓自己和孩子忍受傑米給他們的羞辱了。

「你什麼時候動身?」

「儘快。我們先乘馬車去伍斯特,以後再從那裡搭火車去開普敦。我積攢的錢足夠我們到紐約的。」

「那是很遠的地方。」

「會值得的。他們說美國是個充滿機會的地方,不是嗎?那是我們所需要的。」

傑米總是為自己能在壓力之下保持鎮靜而感到驕傲。現在,他對眼前所出現的任何人都叫喊申斥。他的辦公室總是吵吵嚷嚷的。沒有任何人做的事情可以取悅於他。他咆哮,對什麼事情都發牢騷。不能控制自己。他已連續三個夜晚沒有睡覺了。他反覆思考著和瑪格麗特的談話。她真該死!他應該料到她會逼他和她成婚。像她父親那樣詭計多端。他對協議處理不當。他已對她說過,他將會照顧她,但是不具體。當然,錢!他可以給她錢。一千英鎊,一萬英鎊,甚至更多。

「我交給你一項微妙的任務。」他告訴戴維·布萊克韋爾。

「是,先生。」

「我要你和範德默韋小姐談談。告訴她我付給她二萬英鎊。她知道交換條件。」傑米簽了一張支票。長期以來他就知道錢的誘惑力。「把這個給她。」

「好,先生。」戴維·布萊克韋爾走了。

十五分鐘之後,他回來了,把支票還給他的主人。支票已被撕成兩半。傑米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燒。「謝謝,戴維,就這樣吧。」

看來,瑪格麗特要求給更多的錢。很好。他會給她的。不過這一次他得親自出馬。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傑米來到了歐文太太的包飯鋪。「我要見範德默韋小姐。」傑米說。

「我想這已經不可能了。」歐文太太告訴他,「她正在去美國的路上。」

傑米感到好像有人在他的胸部猛擊了一下。「不可能!她什麼時候離開的?」

「她和她的兒子乘午班馬車去伍斯特了。」

停在伍斯特的火車已經擠得水洩不通,鬧鬨鬨的,座位和過道里都擠滿了準備去開普敦的旅客,有帶家眷的商人、有海員、礦工、卡菲爾人以及返回工作崗位計程車兵和水手。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乘火車,旅客中間洋溢著一種節日的氣氛。瑪格麗特在窗邊找了一個座位,在那裡傑米不致被擠壞。她緊緊地抱著孩子坐在那兒,忘卻周圍的人,集中考慮即將面對的新生活。道路決不會是平坦的。不管到什麼地方,她總是一個有孩子但未結婚的女人,是對社會的一種挑戰。但是,她會找到一條路的,保證她的兒子能夠過上體面的日子。她聽到列車員們的喊叫聲:「都上車吧。」

她抬頭一看,傑米正站在那裡。「把你的東西收拾一下。」他命令著,「你下火車來!」

他還以為他能收買我,瑪格麗特想著。「你這次準備給我多少錢?」他低頭看了一下正在瑪格麗特懷裡安睡的兒子。「我答應和你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