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發陷阱的時候到了。在過去的六個月裡,傑米·麥格雷戈悄悄買通了範德默韋在各種企業裡的合夥人,這樣他現在就能控制它們了。但是,他的主要目標是佔有範德默韋在奈米比的鑽石礦。他已經用鮮血和膽量,為它付了上百倍的代價,差點搭上性命。他已經用他和班達在那裡偷來的鑽石建立了一個王國,以此摧毀範德默韋。這一任務尚未完成。現在傑米著手完成這一計劃。
範德默韋已債臺高築。鎮上每個人都拒絕借錢給他。只有傑米秘密經營的銀行例外。傑米經常給銀行經理下達的指示是:「範德默韋要什麼給什麼。」
雜貨鋪幾乎已經不營業了。範德默韋一大早就喝酒,下午就跑到艾格尼絲夫人那兒去,有時在那裡過夜。
一天早晨,瑪格麗特站在肉店櫃檯旁,等著取歐文太太定下的雛雞。當她從窗子向外眺望時,看見父親從窯子裡走出來。她幾乎認不出這個在街頭步履艱難、頭髮蓬亂的老頭。「是我使他變成這副模樣的。喔,上帝,寬恕我吧,是我使他這樣的!」
薩洛蒙·範德默韋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知道雖然並非他自己的過錯,但在某種程度上他的生活正在被摧毀。上帝選擇了他——正如主一度選擇約伯一樣——考驗他的忠心程度。範德默韋感到很有把握,他最後一定會勝過隱藏的敵人。現在他所需要的是一點時間——時間和更多的錢。他已經把雜貨鋪作為擔保,另外還有他在六個小鑽石礦裡擁有的股份,甚至加上他的馬和馬車。最後,除了奈米比的鑽石礦外,他已一無所有。他把奈米比的鑽石礦作為擔保的一天,也是傑米開始猛攻的一天。
「把他的借據全都拿出來,」傑米命令他的銀行經理,「給他二十四小時的期限,全部付清,否則就取消抵押品贖回權。」
「麥格雷戈先生,他不可能湊足那麼一大筆錢。他……」
「二十四小時。」
在第二天下午4點整,銀行副經理和警察局長拿著一紙命令,沒收了範德默韋的全部財產。傑米從他的辦公大樓看著馬路對面範德默韋被攆出他的店鋪。老頭子站在外面,受著太陽的炙烤,帶著絕望的神情,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該到什麼地方去。他已被剝奪了一切。傑米的報復終於完全得逞了。為什麼?傑米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勝利之感?他內心一片空虛。他摧毀的這個人先毀了他。
傑米當晚走進艾格尼絲夫人的房間時,她說:「你聽說了嗎?傑米。一個小時以前,範德默韋開槍自殺了。」
喪禮在城外一座公墓裡舉行,氣氛沉悶,風呼呼地颳著。在殯葬工人旁邊,只有兩個人參加這一儀式:瑪格麗特和傑米·麥格雷戈。瑪格麗特穿了一件皺巴巴的衣服,蓋住她那挺得老高的肚子。她臉色蒼白,身體虛弱。麥格雷戈站在那裡,頎長優雅,孤獨冷漠。兩人站在墓的兩邊,注視著粗松木棺材徐徐地放進墓穴。泥土撒到棺材上面,對瑪格麗特來講,這聲音似乎又在說,婊子……婊子!……
她從父親墓邊打量著傑米,兩人目光相遇了。傑米的眼光冷漠嚴酷,好像她是個陌生人似的。瑪格麗特這時也恨起他來了。「你站在那裡冷酷無情,但是你和我同樣有罪。我們殺了他,你和我。在上帝眼裡,我是你的妻子。但我們卻是罪惡的夥伴。」她看著墓穴,一直到泥土蓋滿松木棺材為止。「安息吧,」她輕聲地說,「安息吧。」
當她抬起頭時,傑米已經走了。
克里普德里夫特有兩所木屋當作醫院使用,但是它們汙穢不堪,在那兒死掉的病人比活下來的多。因此分娩通常在家裡。隨著瑪格麗特產期的臨近,歐文太太為她安排了一個名叫漢娜的黑人接生婆。分娩在清晨3點鐘開始。
「現在你用力向下壓,」漢娜指導她說,「本能會做其他一切的。」
第一次陣痛使瑪格麗特露出了笑容。她將要把兒子帶到這個世界來,他將會有一個名字。她期待麥格雷戈將會承認他的孩子。她的兒子不應受到懲罰。
生了一小時又一小時。當有些包飯人走近瑪格麗特臥室來看生產過程時,他們都被轟了出去。
「這是私人的事情,」漢娜告訴瑪格麗特,「在你和上帝之間,還有使你陷入麻煩的魔鬼。」
「會生一個男孩吧?」瑪格麗特著急地問。
漢娜用溼布擦著瑪格麗特的額頭。「我檢查完管子,就會讓你知道。現在往下用力。使勁!用力!再用力。」
陣痛越來越緊,瑪格麗特感到劇痛在撕裂她的身體。喔,我的上帝,什麼地方一定出了毛病,瑪格麗特想著。
「堅持用力!」漢娜說。突然她驚叫了起來。「擰起來了,」她嚷著,「我……我拿不出來了!」
紅色迷霧中,瑪格麗特見漢娜彎下腰,擰著她的身子。這時窗外透進一縷紅光,房間開始亮了起來。突然她感到不痛了。她在空中飄浮著,甬道的一頭透進亮光,有人在向她招手,喔,原來是傑米。「我在這兒,瑪琪,親愛的人兒。你將要給我生個好兒子。」他又回到了她的身邊。她也不再恨他。她知道自己從來沒有恨過他。這時她聽見有人說,「快完事了。」肚子裡又起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使她尖叫起來。
「好!」漢娜說,「快出來了。」
一秒鐘以後,瑪格麗特感到兩腿之間有一樣溼乎乎的東西衝了出來,接著漢娜狂喜地喊起來。她舉起一個紅紅的肉團說:「歡迎你到克里普德里夫特來。寶貝,你生了個兒子。」
她給他起名叫傑米。
瑪格麗特知道嬰兒誕生的訊息會很快傳到傑米那兒。她等他來看望她,或者派人來接她。幾個星期過去了,瑪格麗特仍未聽到什麼訊息,於是她給他寄了信去。半個鐘頭以後,送信人回來了。
瑪格麗特急不可待。「你看見麥格雷戈先生了嗎?」
「看見了,太太。」
「那麼他給了你回信囉?」
「是的,夫人。」
「他說了些什麼?」
送信男孩顯得很窘困。「他……他說他沒有兒子,瑪格麗特小姐。」
她把自己和兒子整天整夜地鎖在屋裡,拒絕出門一步。「你的父親現在不好受,傑米。他以為你的母親對他做了壞事。但是你是他的兒子,他看到你後,就會讓我們住到他家裡去。他一定會非常愛咱們孃兒倆的。你會看到的,寶貝。事情一定會好起來的。」
早晨,歐文太太敲她的門,瑪格麗特開了門,顯得格外鎮靜。
「你一切都好嗎?瑪琪。」
「我很好,謝謝你。」她給傑米穿上了一件新外套。「今天早晨,我要用這輛嬰兒車帶傑米出去轉轉。」
這輛華麗的嬰兒車是艾格尼絲夫人和她的姑娘們的禮物,它用最上等的蘆稈做成,藤條底座,曲木輪子,十分堅固。座椅鋪的是進口軟緞,背後是絲絨靠墊,還有一把固定在車背上的小陽傘,打著深深的褶兒。
瑪格麗特推著嬰兒車,沿著羅普街狹窄的人行道走去。偶爾有陌生的過路人停住腳,向嬰兒微笑,但是城裡的婦女移開她們的視線,或是急忙穿過街道,到人行道的另一邊,以躲開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些。她正在找一個人。每天早晨只要天氣好,瑪格麗特就給嬰兒穿上最漂亮的外套,放進推車,出去溜街。一週下來,瑪格麗特一次都沒有在街上和傑米相遇,她意識到他故意不理睬她。「好吧,如果他不看他的兒子,那麼他的兒子會去看他的。」瑪格麗特這樣決定。
第二天早晨,瑪格麗特在客廳裡找到歐文太太。「我準備作一次短期旅行,歐文太太。一個星期之內,我就回來。」
「孩子太小不適宜旅行,瑪琪。他……」
「孩子留在城裡。」
歐文太太皺起了眉頭。「你的意思是把他留在這兒?」
「不,歐文太太。不是這兒。」
傑米·麥格雷戈在一座丘陵上建造了住所。這是能鳥瞰克里普德里夫特的眾多丘陵中的一座。這是一所陡簷的平房建築,兩側有廂房,與主屋之間有寬敞的長廊連線。房子周圍是一片大草坪,夾雜著樹木和盛開的玫瑰園。房子後面是馬車庫和僕人專用住房。家務是一位名叫尤金妮亞·塔利的中年寡婦一手掌管的。她在英國有六個孩子。
瑪格麗特抱著嬰兒,在上午10點鐘抵達這裡。她知道傑米此時在辦公室處理業務。塔利太太開啟大門,十分驚奇地望著瑪格麗特和她的嬰兒。在這方圓一百英里範圍內,誰都知道那件事。因此塔利太太認得來者是誰。
「我很抱歉,麥格雷戈先生不在家。」女管家說,隨後就要關門。
瑪格麗特不讓她關門。「我不要見麥格雷戈先生。我把兒子給他帶來了。」
「我恐怕對此一無所知。你……」
「我要外出一個星期。到時候我回來抱他。」她把兒子抱出來,「他的名字叫傑米。」
塔利太太臉上立刻顯現出駭怕的表情。「你不能把他留在這兒!因為,麥格雷戈先生要……」
「你有一個選擇。」瑪格麗特告訴她,「或者把孩子留在屋裡,或者讓我把他放在門檻上。那樣,麥格雷戈先生也不會喜歡的。」
她二話沒說,就把孩子塞到女管家的懷裡,轉身就走。
「等一等!你不能……!回來!小姐……!」
瑪格麗特頭也不回。塔利太太站在那兒,抱著這個小襁褓,思量著,「喔,我的上帝!麥格雷戈先生要發火的!」
她從未見過他如此惱火。「你怎麼會這樣笨?」他吼道,「你應該把她關在門外!」
「她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麥格雷戈先生。她……」
「我不要這個孩子待在我的房子裡!」
他發怒時,來回走著,不時地停在那個可憐的女管家面前。「為了這件事情,我要開除你。」
「她一個禮拜之內還要把孩子抱回去。我……」
「我不管她什麼時候回來,」傑米吼叫著,「把這個孩子弄出去,現在就弄走!」
「你說怎麼弄走呢?麥格雷戈先生。」她木然地問。
「扔到城裡去。一定有什麼地方可以把他扔掉的。」
「哪兒呢?」
「真見鬼,我怎麼知道?」
塔利太太打量著她懷裡的小襁褓。叫喊聲使孩子哭了起來。「克里普德里夫特也沒有孤兒院。」她開始不斷搖晃著懷裡的孩子,但是孩子的尖叫聲越來越大。「得有人照看他。」
傑米十分惱怒,用手不斷地理著他的頭髮。「見鬼!好吧,」他決定道,「是你那麼慷慨地收下了這小孩。你照管他吧。」
「是,先生。」
「設法停止這種哭叫,你得了解一點,塔利太太,不要讓這孩子在我面前出現。我不想知道他在這所房子裡。下禮拜他的母親來抱他時,我也不想見她。清楚了嗎?」
孩子又起勁地哭了起來。
「很明白,麥格雷戈先生。」接著塔利太太趕緊離開了房間。
傑米·麥格雷戈獨自一人坐在他的房間裡,呷著白蘭地,抽著雪茄。「這個愚蠢的女人。她想讓我見到孩子來軟化我的心腸,使我趕緊跑到她跟前同她說:‘我愛你。我愛孩子。我要和你結婚。’」嘿,他甚至連看一眼嬰兒都感到討厭。他和他毫無關係,他不是為愛情,甚至不是為肉慾生下他的。他是為了復仇而生下他的。他將永遠記得當他宣佈瑪格麗特已經懷孕時,範德默韋臉上所呈現的表情。那只是開始。最後是泥土鏟到木頭棺材上的情景。他一定要找到班達,讓他知道他們的使命已經大功告成了。
傑米感到內心空虛。我需要制訂新的目標,他想著。他已經富得超過自己的想象。他擁有幾百英畝的礦地。他買下礦地是因為可能找到鑽石,結果卻發現了金子、白金和其他好幾種稀有金屬。他的銀行向克里普德里夫特半數以上的房地產提供抵押貸款,他的地產從奈米比一直延伸到開普敦。他對這些感到滿意,但仍不滿足。他要求他的父母來南非,但是他們不願意離開蘇格蘭。他的兄弟姊妹已經成婚。傑米給他的父母寄去大筆金錢,這令他欣慰,可是他的生活進入停滯階段。幾年前,生活跌宕起伏,他感到他活著。當他和班達把救生艇劃經禁區礁石時,他感到他活著。當他爬過沙漠雷區時,他感到他活著。對傑米來說,好長時間以來,他似乎成了一具殭屍。他不得不承認,他是孤獨的。
他又伸手取白蘭地時,發現瓶子已經空了。他想要麼是他喝得過量了,要麼是塔利太太越來越粗心。傑米從圍椅裡站起來,拿起小口矮腳酒杯,走到管家保管酒類的食品室裡。他開啟了酒瓶,這時他聽到了一個嬰兒的喁喁細語聲。是他!塔利太太一定把孩子放在離廚房不遠的她的房間裡。她忠實地執行了他的命令。嬰孩待在他住宅裡兩天以來,他沒有看到過他,也沒有聽到過他的聲音。傑米現在能聽到塔利太太用女人經常對嬰兒說話的那種唱歌般的語調對他說著話哩。
「你是一個漂亮的小傢伙,不是嗎?」她正說著,「你是一個天使。是的,你是一個天使。」
嬰兒又在喃喃自語。傑米走向塔利太太敞著門的臥室,朝裡邊瞧了一眼。不知道女管家從哪裡弄來一張帶欄杆的小床,嬰兒躺在裡面。塔利太太身子前傾,嬰孩的小拳頭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指。
「你是一個健壯的小魔鬼,傑米。你長大會成一個大……」發覺主人站在門外,她吃了一驚,收住了自己的話。
「喔,」她說,「我……要為你拿些什麼嗎?麥格雷戈先生。」
「不。」他走近小床。「這兒的鬧聲吵得我不得安寧。」傑米第一次朝他的兒子看了一眼。孩子比他想象的要大,長得也很好。他好像正朝傑米微笑。
「喔,我很抱歉,麥格雷戈先生。他真是一個可愛的嬰兒。長得也壯實。你把手指頭給他,你會感到他是多麼的健壯。」
傑米一句話也不說,扭頭走出了房間。
傑米有五十多個僱員在他不同的企業裡工作。從通訊員一直到最高執行人員,僱員中沒有一人不知道克魯格-布倫特有限公司名字的來歷,而且他們都以驕傲的心情為麥格雷戈工作。他新近又僱用了一個名叫戴維·布萊克韋爾的十六歲男孩。他父親是傑米手下的一個工頭,是一個從俄勒岡來到南非尋找鑽石的美國人。當布萊克韋爾的錢用完時,傑米僱用了他,讓他當一個礦區的監工。兒子有一個夏天為公司工作,傑米發現他非常能幹,就給了他一份長期工作。年輕的戴維·布萊克韋爾既聰明又有吸引力,而且富有創新精神。傑米知道他嘴巴很嚴,這就是傑米選他擔任這項特殊工作的原因。
「戴維,我要你到歐文太太的包飯鋪那裡去一趟。有一個名叫瑪格麗特·範德默韋的女人住在那兒。」
即使戴維·布萊克韋爾熟悉這個名字或她的境遇,他也沒有任何表示。「是的,先生。」
「你只同她一個人說。瑪格麗特把她的孩子留在我的女管家那兒。告訴她,我要她今天把孩子帶走,從我的住宅里弄走。」
「是,麥格雷戈先生。」
半個鐘點之後,戴維·布萊克韋爾回來了。傑米從他的辦公桌前抬起頭來。
「先生,我恐怕不能按你吩咐的去做。」
傑米站了起來,「為什麼不行?」他要求作出答覆。「這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範德默韋小姐不在那兒,先生。」
「那麼設法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