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躊躇的敲門聲時,傑米正在穿衣服。他留神聽著,敲門聲又響了起來。他走到門口,開啟了門。瑪格麗特站在那兒。
「進來,瑪琪,」傑米說,「有什麼事嗎?」這是她第一次到他的旅館房間來。她走到裡面,但是現在當她和他面對面時,她又發覺難以啟口。昨天整夜,她躺在床上不能入眠,考慮如何把訊息告訴他。她害怕他可能從此不願再見她。
她望著他的眼睛。「伊恩,我有了你的孩子。」
他的臉色是如此木然,以致瑪格麗特擔憂她會失去他。突然,他的表情變得如此歡樂,她的懷疑頓時消失殆盡。他抓住她的胳膊說:「那好極了,瑪琪!好極了!告訴你父親了嗎?」
瑪格麗特驚恐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喔,不!他……」她走到維多利亞式的綠色豪華沙發前,坐了下來。「你不瞭解我的父親。他……你永遠不會了解的。」
傑米匆匆穿上襯衣。「來!我們一起去告訴他。」
「你肯定一切都沒事吧?傑米。」
「我一生中從來沒有這麼有把握過。」
傑米和瑪格麗特大步走進鋪子時,薩洛蒙·範德默韋正為一個挖鑽石工人稱乾肉條。「啊,伊恩,過一會兒我就來。」他匆忙和顧客做完買賣,向傑米走來。「今天天氣多好,一切順利嗎?」範德默韋問。
「再沒有更好的事了。」傑米高興地說,「你的瑪琪快要有孩子了。」
空氣突然凝固了。「我,我不懂。」範德默韋結結巴巴地說。
「很簡單,我讓她懷孕了。」
範德默韋的臉突然失色。他慌亂地來回看著他倆。「這……這是真的嗎?」矛盾的情感使範德默韋頭昏目眩。他視作掌上明珠的女兒失去貞操,這是多麼可怕的打擊……她竟懷孕了……他會成為全城的笑柄。但是伊恩是個腰纏萬貫的男人。如果他們趕快結婚……
範德默韋走向傑米。「當然你們要立刻結婚囉。」
傑米懷著驚奇的神情看著他。「結婚?你會答應瑪琪和一個傻得透頂、讓你騙走他所有東西的笨蛋結婚嗎?」
範德默韋被弄得暈頭轉向。「你在說什麼?伊恩。我從來……」
「我不叫伊恩,」伊恩嚴厲地說,「我是傑米·麥格雷戈。你不認識我了?」他看到範德默韋臉上出現迷惑不解的表情。「不。當然你不會認識我。那個小夥子已經死去了。你殺死了他。但是,我不是一個記仇的人,範德默韋。我現在送給你一件禮物。我的種子就在你女兒的肚子裡。」
接著傑米轉身走了出去。留下的兩位盯著他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
瑪格麗特以驚愕和不敢置信的心情,聽著傑米的話。他剛才說的達番話,不可能是他真正的意思。他愛她。他……
薩洛蒙·範德默韋轉向他的女兒,痛苦幾乎使他發狂。「你這個婊子,」他吼叫起來,「婊子,滾出去!從這裡滾出去!」
瑪格麗特站在那兒呆若木雞。仍不能理解已經發生的可怕事情的含義。伊恩為她父親做的事情責備她。伊恩認為她也參與了一些骯髒勾當。誰是傑米·麥格雷戈?誰……?
「滾!」範德默韋重重打了她一記耳光。「我這輩子永遠不要再見到你。」
瑪格麗特站在那裡,腳下像生了根似的,她的心跳得很快,氣也喘不過來。她父親的臉是一個瘋子的臉。她轉過身子。連頭也不回,就逃出了鋪子。
薩洛蒙·範德默韋站在那裡,看到女兒衝出去,絕望之感抓住了他的心。他見到過那些做了不體面的事、使家庭聲名掃地的女兒的下場。她們被迫站在教堂前帶著頸手枷,受到公眾的羞辱,之後出逃外地,從社會上消失。這是多麼恰如其分的懲罰,真是自食其果。但是他的瑪格麗特是在體面的、敬畏上帝的環境中長大的。她怎麼會就這樣背叛了他呢?範德默韋想象著他女兒赤裸的身子和那個男人貼在一起,像動物那樣在熾熱中扭動的情景。
他把打烊的牌子掛在鋪子的前門上,然後躺在床上,沒有力氣也不想動彈一下。當訊息在全城傳開時,他將成為嘲諷的物件。對女兒的墮落行為,有人會憐憫他,有人會責怪他。不管憐憫還是責怪,這都是難以忍受的。他得使周圍的人無法得知這一訊息。他要把這個婊子永遠趕走。他跪下祈禱說:「喔,上帝!你怎麼能對我這樣忠於你的僕人做出這種事呢?為什麼你要拋棄我呢?讓她死去吧,喔,上帝。讓他們都死去吧……」
森唐納酒吧中午生意興隆,擠滿了人,傑米走了進去。他朝酒吧走去,轉身面對房間裡的人說:「請注意!」談話漸漸停止。「大家都開懷暢飲吧。」
「怎麼回事?」斯密特問,「挖到了新的鑽石?」
傑米大笑起來。「在某種程度是這樣,我的朋友。薩洛蒙·範德默韋那個未婚的女兒已經懷孕了。薩洛蒙·範德默韋先生要每個人替他慶祝一下。」
斯密特耳語說:「喔,主啊!」
「耶穌基督和這件事不相干。正是傑米·麥格雷戈與此有關。」
一小時之內,這個訊息已在克里普德里夫特家喻戶曉。他們獲悉伊恩·特拉維斯真名叫傑米·麥格雷戈,以及他如何使範德默韋的女兒懷了孕。瑪格麗特·範德默韋曾欺騙了全城的人。
「她看來不像那種女人,是嗎?」
「水靜流深嘛。」
「我不知道這個城鎮有多少男人和她搞過。」
「她的身段不錯。我也要分享一下。」
「你為什麼不問問她。她已把身子出賣了。」
接著,男人們都大笑起來。
那天下午,當範德默韋離開鋪子時,已經接受了他所碰到的巨大災難。他原來打算讓瑪格麗特乘下班馬車前往開普敦,在那裡生下她的雜種。這樣,就不會讓克里普德里大特的人知道他所蒙受的恥辱。範德默韋走出鋪子來到街上時,內心裡藏著秘密,可嘴上還掛著微笑。
「下午好,範德默韋先生。我聽說你正在準備一些嬰兒的衣服。」
「天氣好,薩洛蒙。聽說你的鋪子不久將增加一名小助手了。」
「你好,薩洛蒙。我聽說一個看鳥人剛剛在瓦爾河河畔發現了一個新的目標。是啊,先生。有一窩哩。」
薩洛蒙·範德默韋轉過身子,跌跌撞撞地返回鋪子,把身後的門緊緊關上。
在日落客酒吧,傑米喝著威士忌,聽著周圍的閒言碎語。這是克里普德里夫特前所未有的特大丑聞,全城人都對此津津樂道。「我希望,」傑米想著,「班達能和我一起分享這一快樂。」這是薩洛蒙·範德默韋對班達妹妹所做所為的報應,還有他對傑米所做的一切,還有對——多少其他人?這只不過是薩洛蒙·範德默韋為其全部罪惡勾當應付出的部分代價,報復才剛剛開始而已。一直到範德默韋被徹底摧毀時,傑米的報復還不能算完。至於對瑪格麗特,他對她不表示任何同情。她是參與這些勾當的。他們第一天見面時,她不是說過這樣的話嗎?我父親可能是能幫助你的人。她知道這一切。她是範德默韋家的。傑米要把他們倆都給毀掉。
斯密特走到傑米坐的地方。「我能和你談一會兒嗎?麥格雷戈先生?」
「什麼事?」
斯密特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嗓門。「我知道一些挖礦工人,他們在靠近波涅爾上游附近擁有十處鑽石礦所有權。他們挖出了鑽石,但是這些傢伙買不起適當的裝置進一步開採他們的鑽石礦。他們正在找一個合夥人。我想你可能會感興趣。」
傑米打量著他。「就是你跟範德默韋談起過的那十個人,是嗎?」
斯密特點點頭,感到很驚奇。「是的,先生。但是我正考慮你的建議。我寧願和你做生意。」
傑米取出一支粗長的雪茄,斯密特趕緊點火。「說吧。」
斯密特接著說了下去。
克里普德里夫特的賣淫業開始時處於雜亂無章的狀態。大多數妓女是黑人,在破爛不堪的後街窯子裡操業。第一批到達城鎮的白人妓女是工作半天的酒吧侍女。但是隨著鑽石開採業的興起,城鎮隨之興旺起來,更多的白人妓女出現了。
在克里普德里夫特郊區,有六七家妓院,都是馬口鐵皮房頂的小木屋。只有艾格尼絲夫人的妓院例外。這是一幢坐落在波利街上外觀體面的兩層樓房子。挨著羅普街,那是城裡的一條主要通道,城裡人的妻子在必須經過這條街時,決不會受到冒犯。這些妻子的丈夫們倒經常光顧這條街道,城裡新來的陌生人只要付得起錢也能到這裡來尋花惹草。這所妓院雖要價昂貴,但是妓女們都長得年輕又放得開,而且招待周到,因此嫖客盈門。在一間裝飾體面的客廳裡,備有各種飲料。艾格尼絲夫人還有一條規矩,嫖客不必匆忙離開,價錢也不黑。艾格尼絲夫人自己就是一個年齡三十五歲左右、長著紅頭髮、討人喜歡的女人。她曾在倫敦的妓院操業,之後又被在克里普德里夫特那樣的礦城掙錢容易的傳說所打動,來到了南非。她積攢了足夠的錢,自己開妓院營業,從一開始生意就頗興旺。
艾格尼絲以自己瞭解男人而得意,但是傑米對她來說還是個謎。他經常來窯子,花錢毫不在意,也總能贏得女人的歡心。但是看來他孤芳自賞、冷漠高傲、難以捉摸。他的眼睛是令艾格尼絲著迷的淺灰色,如深不可測的湖水那樣冷漠。他與妓院裡其他螵客不同,從不談及過去。艾格尼絲夫人幾個鐘頭之前才聽說,傑米·麥格雷戈不擇手段使範德默韋的女兒懷了孕,之後又拒絕和她結婚。「這個雜種!」艾格尼絲夫人這樣想。但是她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有吸引力的雜種。她現在注視著傑米走下鋪著紅地毯的樓梯。彬彬有禮地向她道別,離開了妓院。
當傑米回到旅館時,瑪格麗特正在他的房間裡,向窗外眺望。傑米進來時,她轉過身子。
「你好,傑米。」她的聲音發抖。
「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得和你談談。」
「我們沒有什麼可談的。」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恨我的父親。」瑪格麗特靠近他說,「但是你應該瞭解,他對你做的一切,我什麼都不知道。請……我求求你,請相信這一點。別恨我。我太愛你了。」
傑米冷漠地看著她。「這是你的事,不是嗎?」
「請不要用這樣的眼光看我。你也愛我……」
他什麼都不聽。他又想起了那次在帕爾迪斯潘幾乎送命的可怕的旅行……想起了在河灘上搬礫石累得要倒下……想起了最後奇蹟般地發現了鑽石……想起了當他把鑽石交給範德默韋時,聽到他說:「你誤解我了,孩子。我不需要任何合夥人。你是為我工作的……我給你二十四個小時,你得給我滾出這個城鎮。」又想起了慘無人道的毆打。他彷彿再次聞到了禿鷹的臭味,感到它們的利齒在撕下他的肌肉……
好像來自千里之外,他隱約聽到瑪格麗特的聲音:「你不記得了嗎?我……屬於……你……我愛你。」
他從回憶中驚醒過來。打量著她。愛情。對這個詞的意思,他不再有任何想法,範德默韋已經把他的所有感情都付之一炬,除了仇恨。他靠復仇之火生活著。這是他的萬應靈藥,他的生活宗旨。當他和鯊魚搏鬥,通過礁石時,當他爬過奈米比沙漠鑽石地的雷區時,是復仇烈火使他要繼續活下去。詩人們寫過愛情,歌手們唱過它,也許愛情是有的,也許它是存在的。但是愛情是為其他男人準備的,不是為傑米·麥格雷戈準備的。
「你是薩洛蒙·範德默韋的女兒。你肚子裡懷的是他的孫子。滾出去。」
瑪格麗特無路可走。她愛父親,需要他的寬恕,但她知道他永遠不會——永遠也不能——原諒她。他會使她的生活像人間地獄。但她沒有任何選擇。她不得不求助於人。
瑪格麗特離開旅館,朝父親的店鋪走去。她感到她路過的每個人都在盯著她。有些男人曖昧地微笑著,但是她昂起了頭,繼續朝前走。當她到達鋪子時,她又猶豫起來,接著步入店鋪。鋪子裡空無顧客,父親從後面走了出來。
「父親……」
「你!」他的輕蔑聲調無異是一記耳光。他走近她,她能聞到他撥出的威士忌味道。「我要你滾出這座城鎮。現在。今天晚上,你永遠不得靠近這裡。你聽見了嗎?永遠!」他從口袋裡拿出幾張票子,扔在地上。「拿走,給我滾出去。」
「我懷著你的孫兒。」
「你懷的是魔鬼的孩子!」他走近她,把手握成拳頭。「人們每次看到你挺著肚子在街上像婊子那樣遊蕩時,他們都會想到羞辱我。你走了,他們才會忘記。」
她望著他好一陣子,感到茫然無助,接著轉過身子,邁著蹣跚的步子出了門。
「拿錢,婊子,」他叫了起來,「你忘了拿錢。」
在城鎮郊區有一所便宜的包飯鋪。瑪格麗特往那邊走去,腦子裡一片混亂。她去找到女房東歐文太太。歐文太太五十上下,身材豐滿,長著一張討人喜歡的臉。她的丈夫把她帶到克里普德里夫特,又遺棄了她。軟弱一點的女人可能就垮了,但歐文太太生存了下來。她看到過這所城鎮許多人陷於困境,但是從未見過比面前這位十七歲姑娘更倒霉的人。
「你想見我?」
「是的。我不知道是……是不是你這裡能為我找到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