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期六是開普敦趕集的日子,街上熙熙攘攘,買便宜貨的,見朋友的,和情人相會的,使街道擁擠不堪。布林人、法國人、穿著色彩鮮豔的制服的軍人、身著荷葉邊裙子和皺領上衣的英國女士,在巴拉蒙斯頓鎮、帕克鎮和波格特勞普的市場卜來來往往。這裡什麼都出售:傢俱、馬匹、馬車和新鮮水果。也可以買到衣服和棋盤,或者肉食和書本。人們操著十幾種不同的語言,打著交道。星期六的開普敦是一個喧鬧的市場。

班達在人群裡慢慢地走著,小心翼翼地不瞧白人一眼。因為這樣太危險。街上有黑人、印第安人、混血種人,但是白人主宰一切。班達對他們充滿了仇恨,這是他的國家,白人只是少數外來的移民。在南部非洲有許多部落:巴蘇陀人、祖魯人、貝專納人、馬塔貝勒人——都是班圖族的支系。班圖一詞出自阿班圖——意思是人。但是巴羅隆人——班達人的一個部落——卻是貴族。班達還記得祖母告訴他的曾一度統治過南非的黑人大帝國的故事。他們的帝國,他們的國家。而現在他們卻被一小撮白人所奴役。這些白人把他們趕到越來越小的土地上,直到完全扼殺他們的自由為止。現在黑人唯一能生存下來的辦法是,表面上奴顏婢膝、俯首帖耳,而內心深處卻充滿著計謀和智慧。

班達連自己多大也不知道,因為當地土著居民沒有出生證。他們的年齡是根據戰爭、戰役、大酋長的誕生和死亡、慧星風暴和地震、亞當·科克乘牛車所作的跋涉以及恰卡和祭牛大典來推算的。但是他多大年齡沒有任何意義。班達只知道他是一個大酋長的兒子,命運註定他要為他的人民做事。因為有他在,總有一天,班圖人會重新興起,再度統治。這種想法和使命使他一時昂首闊步,但是,一遇到白人的目光盯著他時,他又低下了頭。

班達快步往東邊城郊走去,這是黑人聚居區。街上的大房子和漂亮商鋪逐漸被鐵皮小屋、單坡屋頂小房和棚屋代替。他走進一條骯髒的街道。回頭看了一下,知道沒有人盯著他,才又放心地向前走去。他走到一間木頭小屋前,又向四周看了一眼,在門上敲了兩下,進了屋。一個瘦小的黑人婦女坐在屋子的角落裡縫補一件衣服。班達向她點點頭,走進了後面的臥室。

他低頭看著躺在小床上的人。

傑米在六個禮拜前恢復了知覺,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房子裡的小床上。往事如湧,他又回到了卡羅。斷臂殘腿,毫無希望。那些黑鷹……

接著,班達走進了小臥室。傑米知道是來殺死他的。可能是範德默韋獲悉他還活著,派他的僕人來結果他。

「為什麼你的主人自己不來?」傑米嘲弄地問他。

「我沒有主人。」

「範德默韋,他沒有派你來?」

「沒有,如果他知道,他會把咱倆一起幹掉的。」

兩人都緘默不語。「我現在在什麼地方。我要知道我現在在哪兒。」

「在開普敦。」

「這是不可能的事。我怎麼到這兒的?」

「我送你來的。」

傑米好久沒說話,直盯著他那雙黑眼睛。「為什麼要送我來這裡?」

「我需要你。我要報仇。」

「你為什麼……?」

班達靠近一些。「不是為我。我自己不在乎。範德默韋姦汙了我的妹妹。她只有十一歲,在生孩子時死去了。」

傑米向後躺了躺,痛苦地說一聲,「我的天哪!」

「自從她死去的那天開始,我一直在找一個白人,一個能幫助我的白人。我在那天充當打手在馬棚裡痛揍你的時候,我終於找到了,麥格雷戈先生。我們把你扔在卡羅。他還命令我殺死你。我告訴別人說你已經死了,接著又儘快趕回卡羅,把你送回來。我差一點趕不上。」

傑米不禁哆嗦了一下。他幾乎又能嗅到黑鷹在叼食他的肉時發出的令人作嘔的臭味。

「這些鷹已經準備大嚼一頓了。我把你送到馬車上,之後讓你藏在我們的人中間。我們有一位醫生接好了你的肋骨和腿,包紮了你的傷口。」

「那麼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說來也巧,當時我有一幫親戚要乘馬車來開普敦。我們把你也帶來了。當時大部分時間你都處在昏迷之中。每當你睡覺的時候,我總擔心你恐怕不會再醒過來了。」

傑米盯著那個幾乎把他謀害致死的人的眼睛。他得仔細想想。他不相信這個男人——但是確實是他救了他。班達要通過他來對付範德默韋。「也可以倒過來。」傑米暗下決心。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是向範德默韋報仇。

「好吧,」傑米對班達說,「我要設法讓範德默韋為咱倆付出代價。」

班達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笑容。「要讓他死?」

「不,」傑米告訴他,「要讓他活著。」

那天下午,傑米第一次起床,頭髮暈,身子打顫。他的腿傷還沒痊癒,只能一拐一拐地走路。班達想要幫助他。

「我自己來。我能自己走。」

班達注視著傑米慢慢地在屋內走了一圈。

「我想要一面鏡子。」傑米說。他想,我的樣子一定令人害怕,從上次刮鬍子到現在有多久了?

班達回到房裡,遞給他一面鏡子。傑米舉起鏡子一照。他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面孔:滿頭銀髮,長滿了一臉白鬍子,打斷了的鼻粱歪向一邊。他老了二十歲。凹陷的臉頰上有道道傷痕,下巴上還有一條青紫色的傷疤。最大的變化還是他的眼睛。這是一對經歷了無數痛苦、對人生體會極深、充滿了仇恨之光的眼睛。他慢慢地放下了鏡子。

「我想出去散散步。」傑米說。

「很抱歉,麥格雷戈先生。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能呢?」

「白人一般不到這裡來,正如黑人從不上白人那兒去一樣。我的鄰居都不知道你在這裡。我們是在晚上把你送來的。」

「那我怎麼離開呢?」

「我可以在晚上送你出去。」

傑米第一次意識到班達為他冒了多大風險。他不好意思地說:「我沒有錢,要找個工作。」

「我已為你在船塢上找了個工作。他們總是招人去幹活。」他從口袋裡取出了一些錢。「拿著吧。」

傑米拿了錢。「我會還你的。」

「你還給我妹妹吧。」班達告訴他。

班達領著傑米離開小屋時已經是深夜了。傑米向四周看了一下。他是在破舊不堪的城鎮中央,一排排鏽鐵皮房子、破木板和麻袋湊合成的小屋東倒西歪地擠在一起。剛下過雨,泥濘的地面散發出一股惡臭。傑米怎麼也弄不懂,像班達這樣驕傲的人怎麼能在這麼一個地方苟且偷生呢?

「難道沒有……?」

「別說話,」班達輕聲地說,「我周圍的鄰居好管閒事。」他把傑米領到空地上,然後指著前面說,「那邊是城鎮中心。我們在船塢裡見。」

傑米走進了剛從英國抵達這裡時一度寄宿的地方。文斯特太太坐在桌子後面。

「我要個房間。」傑米說。

「當然可以,先生。」她露出滿口金牙,笑著回答,「我是文斯特太太。」

「我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這樣的事情?」她故作忸怩地問,「莫非有男性朋友告訴你一些關於學校以外的事情?」

「文斯特太太,你不認識我?我去年還在這兒住過。」

她仔細地打量著他的滿是傷疤的臉孔、被打歪了的鼻子以及白鬍子,絲毫沒有認出他的跡象。「親愛的,別人的臉我可以說是過目不忘。我從未見過你。但是這不意味著我們不能成為好朋友,不是嗎?我的朋友叫我‘蒂蒂’。你叫什麼名字,寶貝?」

傑米聽到自己說出這樣的名字:「特拉維斯。伊恩·特拉維斯。」

第二天早晨,傑米出去打聽船塢工作的情況。

船塢工頭說:「我們要身子骨結實的人。問題是你做這種工作年齡可能稍大了些。」

「我只有十九……」傑米正要說,又突然住了口。想起鏡子裡的那張臉。「你可以試試,看我行不行。」他說。

他當上了搬運工,一天掙九個先令,裝卸運進港口的貨物。他知道班達和其他黑人裝卸工一天只掙六個先令。

傑米一找到機會,就把班達拉在一旁說:「我們得好好談談。」

「不能在這兒談,麥格雷戈。碼頭上有一座廢棄的倉庫。下班後,咱們在那兒碰頭。」

傑米到達那個廢棄的倉庫時,班達早在那裡等候了。

「告訴我關於範德默韋的情況。」傑米說。

「你想知道些什麼?」

「什麼都想知道。」

班達吐了一口唾沫,憤怒地說:「他從荷蘭來到南非。我聽別人說,他老婆長得很醜,但很有錢。後來她得了一種病死了。範德默韋拿走她的錢,來到克里普德里夫特,開了這家店鋪。他靠欺騙挖鑽石的人發了財。」

「用欺騙我的辦法?」

「這只是他的一種欺騙手段。有些挖鑽石的人碰到好運氣挖了一些鑽石,常常找他借錢,想登記礦區所有權。還沒有等他們弄明白,範德默韋就把礦區佔為己有了。」

「沒有人想辦法告他嗎?」

「怎麼能告他呢?全城的職員完全由他控制著。法律規定,過了四十五天不登記的話,任何人都有權搶佔。城裡職員跟範德默韋通訊息,讓他獨吞了許多財產。他還玩弄其他把戲。比如登記礦區者應該用豎樁標出自己的產權範圍。如果樁子倒了,第二個人就可以佔有這塊地。就這樣,只要範德默韋看中了那塊財寶地,他就指使人在晚上去搗鬼。第二天早上,樁子都倒了。」

「上帝啊!」

「他還買通酒吧間老闆斯密特。斯密特看中某些挖鑽石的人,就介紹他們去找範德默韋,雙方簽訂合作協議。如果對方找到了鑽石,範德默韋就把一切據為己有。如果他們敢於找麻煩,他就指使得到他津貼的一夥人,執行他下達的任何命令。」

「這一點我已經知道了,」傑米不無懊喪地說,「還有什麼?」

「他還是一個宗教狂,口口聲聲要為犯罪者的靈魂祈禱。」

「他的女兒怎麼樣?她也脫不了干係。」

「瑪格麗特小姐?她怕她的父親怕得要死。如果她看男人一眼,範德默韋就會把兩人都殺死。」

傑米轉過身子,走到門口,從那裡眺望港口。有許多事情他要想想。「我們明天再聊。」

在開普敦這個城市才使傑米體會到黑人與白人之間存在著巨大差異。除了當權者所給予的一點少得可憐的權利外,黑人一無所有。他們全被趕到貧民窟居住,平時不準離開那裡,只有為白人工作時才准許離開。

「你怎麼忍受得了呢?」有一天傑米問班達。

「餓獅藏利爪。總有一天我們會改變這一切的。白人之所以需要黑人,是因為黑人有勞動力。但是白人必須懂得黑人心裡在想些什麼。他們越逼我們,就越害怕我們。因為白人懂得總有一天,一切都會顛倒過來。白人不敢想這一點。但是我們會生存下來,因為我們有isiko。」

「誰是isiko?」

班達搖了搖頭。「不是誰,而是一種信仰。很難解釋,麥格雷戈。isiko是我們的根。這是一個民族情感的體現。這個民族使偉大的贊比西河因以得名。幾個世紀前,我們的祖先赤身露體,趕著羊群,進入贊比西河。體質差的都喪了命,被漩渦捲走或餵了河裡的鱷魚。但是渡過河活下來的都變得更加剽悍健壯。一個班圖人死的時候,isiko就要求家屬躲到森林裡去,這樣整個部落就能避免悲傷。isiko對奴顏婢膝的奴隸表示蔑視,相信一個人可以堂堂正正地面對任何人,不卑不亢。你聽說過約翰·坦戈·傑巴武這個人嗎?」他懷著敬意提起這個名字。

「沒聽說過。」

「你一定會聽到的,麥格雷戈先生,」班達肯定地說,「你一定會聽到的。」班達又換了一個話題。

傑米開始對班達產生一種敬慕之意。最初,兩人都懷有戒心。現在傑米得學會去信任一個幾乎要把他致於死地的人,而班達也必須學會去信賴一個世敵——一個白人。同傑米遇見過的大部分黑人不一樣,班達有文化。

「你在哪兒上的學?」傑米問。

「我沒上過學。我從小就幹活。是我的奶奶教我的。她是一個布林教師的傭人。她學會了讀書寫字,也教會了我。我一輩子都感激她。」

一個星期六傍晚下班以後,傑米第一次聽到在大納馬誇蘭有一塊奈米比沙漠。傑米和班達在碼頭上那所廢棄的倉庫裡吃著班達母親做的燜黑斑羚肉。肉不錯,但傑米覺得味道有點怪。儘管這樣,他還是把碗裡的羚肉吃得精光。他靠在舊麻袋上問班達。

「你什麼時候第一次見到範德默韋的?」

「那是我在奈米比沙漠一片海灘上幹活的時候。那兒歸他和另外兩個合夥人所有。他剛剛霸佔了某個可憐的挖鑽石人的股份,到那兒視察他的財產。」

「既然範德默韋這麼有錢,為什麼他還要經營那個鋪子?」

「這家鋪子是他的釣餌。是他把新來的挖鑽石的人騙到他那兒去的手段。靠這種手段,他越來越富了。」

傑米想到自己也曾被輕而易舉地欺騙過。他曾是多麼天真!他記得瑪格麗特那張鵝蛋臉,當時她說過:「我父親也許是能幫助你的人。」他曾以為她不過是個孩子,直到注意到她的rx房——傑米突然跳了起來,臉上露出了笑容,上翹的嘴唇使他臉頰上的傷疤微微抖動。

「告訴我你怎麼會去為範德默韋工作的?」

「有一天,他帶著女兒到海灘來——她那時大約十一歲——我想她老坐著厭煩了,所以走到水裡,不料潮水淹沒了她。於是我跳入水中,把她拉了出來。但是我覺得範德默韋當時想殺死我。」

傑米盯著他問:「為什麼?」

「因為我抱了她。倒不因為我是黑人,而是因為我是個男人。他受不了任何男人碰他的女兒。最後有人使他緩和下來,提醒他是我救了他女兒的命。他就把我帶到克里普德里夫特當他的傭人。」班達遲疑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過了兩個月,我妹妹來看我。」他的聲調異常平靜。「她和範德默韋的女兒同齡。」

傑米感到無話可說。

最後,班達打破了沉寂。「我當時應該待在奈米比沙漠的。工作很輕鬆。我們沿著海灘邊爬邊挖鑽石,放進小鐵罐裡。」

「等一等。你是說鑽石就埋在沙土的表層嗎?」

「正是,麥格雷戈先生。但是把你轉的念頭忘掉罷。沒人能靠近那塊地方。那是在海邊上,波濤有三十英尺高。他們不必費心去保衛海岸。許多人都想渡海去試試,可都被礁石或海浪送了命。」

「準有什麼別的法子可以到那兒。」

「沒有。奈米比沙漠是沿海岸伸展的。」

「那鑽石礦的進口什麼樣?」

「有一座守望塔和一道鐵絲網。鐵絲網後面有帶槍的警衛和警犬,它們能把人撕成碎片。他們還有一種叫地雷的玩意兒。在鑽石礦到處都埋了地雷。如果你沒有佈雷圖,就會被炸成碎片。」

「鑽石礦有多大?」

「大約延伸三十五英里。」

有三十五英里的鑽石就躺在沙地上……「我的天啊!」

「你不是第一個為奈米比沙漠裡的鑽石礦激動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撿到過那些想乘船到那兒去、結果被礁石撞得粉碎的人的遺物,我看到過有人走錯一步,被地雷炸死;我也親眼見到過那些警犬咬斷人的咽喉的情景。麥格雷戈先生,把鑽石礦忘掉吧。我在那裡待過,進不去出不來——甭想活著進去,也甭想活著出來。」

那天晚上,傑米不能成眠。老是想著範德默韋佔有的那三十五英里的海灘,滿地是閃閃發光的巨大鑽石將被範德默韋佔為己有。他想到了大海、險惡的礁石、致人死命的惡犬、巡邏的警衛和星羅棋佈的地雷。他不怕危險,不怕死。他只怕還來不及對範德默韋報仇就死去。

下一個星期一,傑米走進一家繪圖商店,買了一張納馬誇蘭地圖。納馬誇蘭位於南人西洋沿岸,北至呂德里茨,南至奧蘭治河港灣,鑽石海岸就在這一帶。地圖上用紅色作了標記:sperrgebiet——禁區。

傑米一次又一次地研究地圖上這一區域的每一個細節。南美與南非之間相隔三千英里的大洋,一路無遮無擋,風浪的全部衝擊力量都集中在南人西洋海岸邊的那些險峻的礁石上。沿海岸線南邊四十英里的地方,是一個開闊的海灘。「一定就是那些可憐的小子放船進入禁區的地方。」傑米推斷。只要看看地圖,他就明白為什麼海岸邊不配備警衛人員了,因為要在礁石上登陸是不可能的。

傑米又把注意力轉向進入鑽石礦的陸路。據班達說,整個地區拉著鐵絲網,武裝人員一天二十四小時巡邏。入口處是一個瞭望哨。即使有人設法躲過瞭望哨,溜進鑽石礦,還有地雷和警犬在等著他呢!

傑米第二天碰到班達問道:「你說礦上還有一張佈雷圖?」

「在奈米比沙漠?監工手裡有地圖,因為他們要領著挖鑽石的人幹活。一個跟著一個走,免得碰著地雷。」他眨著眼睛,回憶著往事說,「有一天我叔叔在我前面走,他被石頭絆了一下,倒在一枚地雷上。他被炸得血肉橫飛,幾乎沒有什麼遺骸帶回家鄉。」

傑米不寒而慄。

「此外還有海霧,麥格雷戈先生。你不到奈米比,見不到這種海霧。海霧從海洋上滾滾而來,刮遍沙漠和山脈,沿路把一切東西都颳得一乾二淨。如果你遇到了這種海霧,你根本不敢動彈。那時佈雷圖也毫無用處,因為你辨別不清前進的道路。每個人都只有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一直等到霧散去。」

「海霧要持續多久?」

班達聳了聳肩,「有時幾個小時,有時好幾天。」

「班達,你看到過佈雷圖嗎?」

「佈雷圖有人嚴加看管。」一種焦慮的神情掠過了他的臉。「我再對你說一遍,沒有人能做成你腦子裡想的事。偶爾工人想把鑽石偷運出來,結果被吊死在樹上。那裡專門有一棵吊人的樹,這是公司對那些想偷鑽石者的警告。」

看來事情是全無可能。即使他能設法溜進範德默韋的鑽石礦,也沒法子出來。班達的話是對的。他應該把這些都忘掉。

第二天,他又問班達:「工人下班後,範德默韋用什麼辦法防止工人偷鑽石呢?」

「工人都要被搜身。警衛把工人扒得一絲不掛,仔細搜查他們身上每一個孔穴。我看到過,有些工人割破大腿,想把鑽石藏在裡面偷運出來。有些人摳掉他們的臼齒,把鑽石放在裡面。他們已用盡了你能想到的一切辦法。」他看了傑米一眼說,「如果你要活,就把鑽石礦的念頭從你腦子裡打消了吧。」

傑米想放棄這個念頭。但是這個念頭不時在他的腦海裡出現,困擾著他。範德默韋的鑽石就埋在沙土表層等待人去挖。這些鑽石在等著他。

那天晚上,傑米想出瞭解決辦法。在沒見到班達前,他已急不可耐了。他見到班達就開門見山地問:「告訴我關於想登上海灘的那些船的情況。」

「哪方面情況?」

「他們用的是哪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