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還談到其他挖鑽石的營地:岡岡、渺茫谷、德爾港、窮人山、六文灘……
挖礦者都講述同樣的經歷——成年累月從事折斷腰板的勞動:搬運卵石,在堅硬的沙土上挖掘砂礫,蹲在河邊淘鑽石。每天只能找到為數不多的鑽石,不足以使人發財,而只能使人慾罷不能,不願放棄發財的念頭。整個城市的精神狀態就是樂觀主義和悲觀主義奇妙的混合體。滿懷希望的人來了,一無所得的人離開了。
傑米知道他站在哪一邊。
他走近那個穿紅襯衫,現已醉眼蒙嚨的愛爾蘭人,讓他看範德默韋給他的地圖。
那個人瞧了一眼,把圖甩給了傑米。「沒有用處。那個地區已被挖得翻了個個兒。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到白搭谷那裡去撞撞大運。」
傑米不能相信這一點。範德默韋的地圖是決定他來這裡的唯一東西,也是他賴以發財的指示星。
另一個挖鑽石的人說:「上科斯堡去。在那兒找到鑽石了,孩子。」
「去費倫霍普——那可是個挖鑽石的地方。」
「如果你問我的意見,你不妨到月光灘去。」
那天晚上吃晚飯時,艾麗斯·賈丁說:「傑米,哪個地方都是一場賭博。你要自己選定地點,用自己的工具挖,而且要祈禱。所有行家都是這樣做的。」
這一夜,傑米輾轉反側,經過反覆思索,決定忘掉範德默韋的地圖。他同所有人的勸告相反,決定沿著莫德爾河向東走。第二天早晨,傑米告別了賈丁太太,出發了。
他走了三天兩夜,到了一個看來還像樣的地方就停下來,紮下了他的小帳篷。河兩岸佈滿大卵石,傑米用一些粗壯的樹枝做槓桿,花盡力氣把大石頭挪開,下面的砂礫便暴露了出來。
他從早挖到晚,尋找黃色的黏土或藍色的含有鑽石的沙土,好由此探出鑽石的礦脈。但是這裡的土地貧瘠,傑米挖了一個禮拜也沒有找到一塊這樣的石頭。週末,他又朝前走了。
一天,他正在走路時看到遠處似乎有一所銀房子,在太陽下閃閃發光。「我眼睛快瞎了。」傑米想。但是當他走近時,看到那是一個村莊,所有房子看來幾乎都是用銀子造的。一群群穿著破爛的印度男人、婦女和衰子們熙熙攘攘地穿過街道。傑米驚奇地盯著他們。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的銀房子都是用馬口鐵搭成的:把馬口鐵罐頭盒壓平,拼接在一起,釘在棚屋上。他走了個把鐘頭後,回頭一望,仍然可以看到村莊的光輝。這一景象他永遠難忘。
傑米繼續朝北走。他沿著可能有鑽石的河岸走,挖呀,挖呀,一直到他的胳膊舉不起鎬為止。接著他用手篩篩溼的砂礫。夜幕降臨時,他像吃了麻醉藥似的,死沉沉地睡了。
第二個週末,他又向河流的上游走,就在一個叫做帕爾迪斯潘的小居民點的北面,他在河流的彎曲處停下,用木柴生火吃了一些烤肉乾,喝了一點兒熱茶,然後在帳篷前坐了下來,仰望著天上的星星。兩個禮拜以來,他沒有看到過一個人,一種孤獨感在襲擾著他。「該死的,我在這裡幹嗎呀?」他自問。「坐在這塊空曠無人的土地上,簡直像一個大傻瓜,用敲岩石和挖塵土來毀滅自己?我在農場情況要好得多了。如果再找不到鑽石,禮拜六我要回家了。」他抬頭望著那些冷漠的星星,嘆了一口氣:「該死的,你聽見了嗎?喔,主啊。」他想,「我已經神思恍惚了。」
傑米坐在那裡,讓沙子從指縫間流下,手中剩下一塊石頭。他看了看,又把它扔掉了。在過去的幾個禮拜裡,他已看到過無數塊這樣一文不值的石頭了。範德默韋管這種石頭叫什麼?希倫特。但是,這塊石頭有些不一樣,又引起了傑米的注意。他站起來,走過去揀起了石頭。它比其他的石塊都要大,而且形狀奇怪。他用褲腿擦掉了石頭上的部分塵土,更仔細地檢查了一遍。它看起來像一顆鑽石。現在唯一使得他懷疑的是石塊的大小。它幾乎像雞蛋一般大。「啊,上帝。如果它是一塊鑽石的話……」他突然感到呼吸困難起來。他抓過提燈,開始在周圍的地上尋找起來。十五分鐘之內,他又找到四塊這樣的石頭。這四塊沒有第一塊那樣大,但是也已經夠大了,這使他充滿了狂喜。
天不亮他就起來了,發瘋似的挖掘。到中午,他又找到了六塊鑽石。第二個星期,他又拼命地挖掘出了鑽石,並在晚上把它們埋在安全的地方,以免被過路人發現。每天他都能挖出新的鑽石,傑米看到自己的財富越積越多,欣喜若狂。只有一半的鑽石是屬於他的,但是這些鑽石已足夠使他成為闊佬了,闊到他連做夢都不敢想的程度。
週末,傑米在他的地圖上做了一個標誌,接著仔細地用鎬立了界標,標出了所有權。他又把藏好了的鑽石重新挖了出來,把它們放在背包的深處,返回了馬格達姆。
一個小屋外面掛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鑽石檢驗站。
傑米走進了又小又悶的辦公室,他心頭頓時充滿恐慌的感覺。他聽到不少故事,說許多探礦者找到的鑽石經檢驗只是一錢不值的石頭。「如果我也找錯了……?如果……?」
一位鑽石檢驗員坐在這個辦公室裡一張亂七八糟的辦公桌旁邊。「能為你效勞嗎?」
傑米深深地吸了口氣。「是的,先生。我想請你檢驗一下這些寶石。」
在檢驗員警惕的目光注視下,傑米開始把他的石頭放在辦公桌上,全部拿完後共是二十七塊,檢驗員用驚奇的眼光打量著它們。
「什麼地方——你在哪兒發現的?」
「你先告訴我這些是不是鑽石,我再告訴你。」
檢驗員揀起一塊最大的石頭,用寶石商特有的高倍放大鏡又檢查了一遍。「我的上帝!」他說,「這是我見過的最大的鑽石!」這時傑米才意識到自己一直連口氣兒都沒敢喘,他本來可以愉快地叫起來。「在哪裡……」這個男人求著,「你在哪兒發現的?」
「十五分鐘後到小飯鋪來見我,」傑米露齒笑了一笑,「那時我會告訴你。」
傑米收起鑽石,把它們放進衣袋,趕緊走了出去。與鑽石檢驗站兩門之隔的登記辦公室,傑米朝那裡走去。「我要對我的所有權進行登記,」他說,「用薩洛蒙·範德默韋和傑米·麥格雷戈的名義。」
他進這扇門的時候,還是一文不名的農村小夥,走出這扇門時,已經是一個擁有數百萬家財的大富翁了。
傑米走進小飯鋪時,鑽石檢驗員已在那裡等著他了。很明顯,他已經把訊息傳開了,因為當傑米走進來時,周圍突然一片寂靜,人們以欽佩的目光看著他。每個人的腦子裡都有一個沒說出口的問題。傑米大步走到櫃檯旁邊,對招待員說:「我來慶祝我的發現,要痛飲一場。」他轉過身子,面對人群說,「帕爾迪斯潘。」
傑米走進廚房時,艾麗斯·賈丁正在喝茶。她看見他時,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傑米,是你!感謝上帝,你平安回來了。」她注意到了他的凌亂的服裝和通紅的臉。「事情進展得不順利,是不?沒有關係。親愛的,和我一起喝杯茶。你會感到舒服一些的。」
傑米一句話也沒有說,伸進口袋,取出了一顆大鑽石,放在她的手心裡。
「我信守了諾言。」傑米說。
她盯著這塊石頭看了好半天,眼睛溼潤了。「不,傑米,不。」她的聲音異常的柔和,「我不需要它。你明白嗎?孩子。它會毀掉一切的……」
傑米·麥格雷戈回克里普德里夫特時,做得很有風度。他賣掉了一塊較小的鑽石,買了一匹馬和一輛馬車,對於所花掉的錢他都一筆一筆地記了賬,免得合夥人吃虧。這次返回克里普德里夫特的旅行既順利又舒適。當他想到上次旅行時所經歷過的地獄般的境遇,他感到驚奇萬分。「這就是貧富之間的差異。」他想,「窮苦人跑斷腿旅行,有錢人乘馬車。」
他輕輕地在馬身上抽了一鞭,滿意地乘著馬車穿過進入夜幕的大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