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帝,這是真正的驚雷!」傑米·麥格雷戈說。他是在蘇格蘭高地所特有的狂風暴雨中長大的,但還從未親身經歷過像這樣狂暴的雷雨。下午,天空中突然飛沙走石,頃刻之間白晝變成了黑夜。熾熱的閃電——驚電,南非的白人這樣稱呼它——劃破了混沌的天空,接著又是雷聲和暴雨。瓢潑大雨敲打著兵營般的帳篷和錫皮小房子,把克里普德里夫特鎮骯髒不堪的街道變成了許多條泥濘湍急的溪流。天空響著天崩地裂般的雷聲,一個接著一個,像大炮在天庭開火一般。

用粗磚建成的小屋頓時變成一攤爛泥,傑米·麥格雷戈趕緊躲在一旁。他懷疑克里普德里夫特鎮能否存在下去。

克里普德里夫特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城鎮。它是一個由許多亂七八糟的帳篷組成的村莊。無數的帳篷、錫皮小屋和貨車沿著瓦爾河畔擠作一堆,居住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狂熱的冒險家。他們都被同一獵物——鑽石——吸引到了南非。

傑米·麥格雷戈是這些冒險家中的一個。他不到十八歲,英俊魁偉,一頭金色的頭髮和一雙淺得出奇的灰色的眼睛,他身上有一股純真的氣質,富有魅力,那種渴望與人為善的態度頗為可愛,他生性快活,是一個樂觀的小夥子。

他離開了父親在蘇格蘭高地的農場,跋涉近八千英里,經愛丁堡、倫敦來到開普敦,現在又到了克里普德里夫特。他放棄了與兄弟、父親共同耕作農場所應分享的權利,對此他一點也不感到後悔。他清楚地知道,他將得到成萬倍的補償。他拋棄了他所知道的唯一的生活保障,來到這塊遙遠孤寂的地方,是因為他夢想成為一個富翁。傑米不怕艱苦的勞動,可是耕作那個阿伯丁北面的遍地岩石的小農場,得到的報償是微乎其微的。他和雙親、姐姐瑪麗和兄弟起早摸黑地勞動,卻沒有積攢下什麼。有一次,他逛了愛丁堡的一個集市,見到了許多隻有錢才能買到的奇妙東西。當你身體好的時候,錢能使你生活得更舒坦;當你身患疾病的時候,錢能解決你的許多需要。傑米看見很多朋友和鄰居在貧困中掙扎,最後悲慘地死去。

他至今仍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聽到南非挖出鑽石時的激動心情。世界上最大的鑽石就是在那裡找到的,就埋藏在沙子裡。人們謠傳說,南非整個地區都有寶藏,正等待人們去開發。

一個星期六晚飯以後,他向全家透露了這一訊息。傑米講述這一訊息時,全家都在那間簡陋的木頭廚房裡,圍坐在一張沒有收拾過的餐桌旁。傑米的聲音有些羞澀,但同時也很得意。「我準備到南非找鑽石去。下個禮拜就上路。」

五雙眼睛在盯著他,好像他發瘋了。

「你要找鑽石去?」他的父親問道。「你一定瘋了,孩子。這完全是神話——是魔鬼誘使人不好好幹活的手段。」

「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你上哪兒去找路費呢?」他的兄弟伊恩問道,「這要走半個世界的路呢!你又沒有錢。」

「如果我手頭有錢,」傑米反唇相譏道,「我就不用去找鑽石了,是不是?那裡的人都沒有錢。我和他們在一起是完全平等的。我有頭腦,身板也結實。我不會失敗的。」

他的姐姐瑪麗說:「安妮·科德會傷心的。她希望有一天能成為你的新娘,傑米。」

傑米很愛他的姐姐。她只有二十四歲,可看上去像四十歲。她一生中從未擁有過一件美麗的東西。「我要改變這種境況。」傑米暗暗發誓。

他的母親一聲不響,端起剩有牛雜碎的大淺盤,走向廚房裡的鐵製洗滌槽。

那天夜裡,她來到了傑米床邊,把手輕輕地放在傑米的肩上,一股力量注入他的全身。「你要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兒子。我不知道那裡是否有鑽石,不過,如果有的話,你一定會找到的。」她從身後取出一隻破舊的皮錢包。「我攢下了幾鎊錢。你不要對其他人提起。上帝保佑你,傑米。」

他啟程去愛丁堡時,錢包裡裝著五十英鎊。

去南非,路途艱辛,傑米·麥格雷戈幾乎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走完這一段旅程。他先在愛丁堡一家工人餐館當招待,這為他的錢包又增加了五十鎊。接著他來到了倫敦。倫敦是個大城市,人口眾多,市聲鼎沸,還有一小時走五英里的公共馬車,這些景象頓時使他驚呆了。那裡到處都是氣派十足的出租馬車,上面坐著漂亮的女人。她們頭戴大帽,身系長裙,腳蹬秀麗的扣子很高的鞋子。那些小姐太太從馬車上下來去伯靈頓市場街採購時,他懷著好奇心瞧個沒完。拱頂走道兩旁的商店裡擺滿了閃閃發光的銀器、美麗的盤子、時髦的上衣、上等的皮貨和各種陶器。藥房裡更是堆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瓶瓶罐罐,所有這些無不使他驚奇萬分。

傑米在菲茨羅伊街32號的一所房子裡安頓了下來,一禮拜要花十個先令,這是他找到的最便宜的住所。他整天在碼頭上尋找能把他帶往南非的船隻,夜晚時他到處溜達看看倫敦城的奇妙景色。有一天晚上,他還瞥見了威爾士親王愛德華步入靠近科文特花園的一家飯店的邊門,親王手裡還挽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士。她戴著一頂綴滿花朵的大帽子,傑米想起要是這頂帽子戴在姐姐頭上該有多美啊。

傑米還參加了一次在水晶宮裡舉行的音樂會,水晶宮是在1851年舉行萬國博覽會時建造的。他遊覽了以劇院著稱的德魯裡街,休息時還溜進了薩伏伊劇院,那是最先安裝電燈的英國公共建築物。有些街道也安裝了電燈。傑米還聽說,通過一種神奇的新機器,人們可以和在城市另一端的人談話呢!這種機器叫電話。傑米感到他看到了未來。

儘管有這麼些新事物,儘管生活依然繁忙而活躍,那年冬天,英國還是處在日益惡化的經濟危機之中。街上擠滿了失業和飢餓的人群,群眾遊行和街頭毆鬥不時發生。「我得趕快離開這裡,」傑米想道,「我是為了避開貧困才出來的。」第二天,傑米當上了「沃爾默城堡」號的乘務員,啟程去南非開普敦。

海上航程持續了三個星期。船隻在馬德拉島和聖赫勒拿島停了一下,添了更多的煤做燃料。在嚴酷的冬天,海面上波浪滔天,船隻顛簸不停。從啟航的那一刻,傑米就頭暈嘔吐,但是他始終保持著樂觀情緒,因為每航行一天,對他來說,就離寶藏近一天。隨著船駛近赤道,氣候變了。冬天奇蹟般地變成了夏天,他們靠近非洲海岸時,白天黑夜都變得酷熱和潮溼。

黎明時「沃爾默城堡」號抵達了開普敦,船緩慢地駛進了把羅賓島麻風病人居民區和大陸隔離的狹窄航道,在桌灣的港口停泊下來。

太陽昇起前,傑米就待在甲板上。他注視著晨霧嫋嫋飄散,在他面前隱約出現了可以鳥瞰全城的桌山的粗獷輪廓,他被這一景色迷住了。他終於到了。

船隻靠上碼頭後,甲板上立即擠滿了傑米從未見過的長得最為古怪的人們。他們是為各種旅館拉客的人——黑人、黃種人、棕色人和紅種人——他們爭先恐後地扛起行李。孩子們手裡拿著報紙、糖果和水果,穿梭似的來回奔跑叫賣。混血種人、印度人和黑人馬車伕們吆喝著,急切地希望有人搭乘。小商販和推著飲料車的人大聲嚷嚷著招徠生意。大黑蠅亂鬨鬨地飛舞著。水手和搬運工邊擠邊喊地穿過擁擠的人群,那些想看住自己行李的旅客被擠得束手無策。講話聲混雜成一片。人們用傑米從未聽到過的語言交談著。

yullekomvandekaap,neh?

hetjulleminepapazynwagengezien?

watbedui'di?

huistoe!

他連一個字都聽不懂。

開普敦與傑米所見過的其他地方迥然不同。每所房子都有自己的特色。在一座用磚或石頭砌成的兩三層樓高的倉庫旁邊,是一家用馬口鐵搭起來的小吃店,再過去是一家用人工吹成的玻璃薄板作門面的珠寶商店,與它毗鄰的是一家蔬菜鋪子,接著又是一家歪歪斜斜的菸草店。

傑米被街上來來往往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們吸引住了。他看見一個卡菲爾人1,下身穿著破舊的七十八兵團的蘇格蘭高地格子呢褲,上身披著一條麻袋片,上面挖了幾個洞作為領口和袖口。這個卡菲爾人在兩個手拉著手的華人男人後面走著,華人穿著藍色長衫,辮子仔細地盤在圓錐形的草帽下面。在街上走的還有體格強壯、臉色通紅的布林2農民,頭髮被太陽曬得褪去了原有的顏色;他們的貨車上裝滿了土豆、玉米和新鮮綠葉蔬菜。男人身著棕色棉絨褲子和上衣,頭戴寬邊絨帽,嘴裡叼著陶製菸斗,大步地走在女人前面。女人們穿著黑色服裝,蒙著又黑又厚的面紗,頭上戴著朝前撐起的黑綢闊邊女帽。印度洗衣女工頭上頂著大捆髒衣服,推開穿紅衣、戴頭盔計程車兵,往前趕路。這真是一幅奇妙的景象。

『1南非說班圖語的部分居民。——譯註』

『2住在南非的荷蘭人後裔。——譯註』

傑米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了船上水手向他推薦的那種便宜的包飯旅店。店主是一個矮胖、胸脯豐滿的中年寡婦。

她看了傑米一會兒,微笑著用當地話問了一句:「zoekyullegoud?」

他很窘,臉也紅了。「對不起——我聽不懂。」

「你講英語,是嗎?你到這裡淘金來了?挖鑽石來了?」

「挖鑽石。是的,夫人。」

她把他拉到裡邊。「你會喜歡這裡的。我對所有像你這樣的青年人會提供一切方便的。」

傑米不知道她是否也是挖鑽石者之一。他希望不是。

「我是文斯特太太。」她故作忸怩地說,「但是我的朋友叫我‘蒂蒂’。」她微笑時,露出了一顆金牙。「我有一種感覺,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的。有什麼事,儘管問我好了。」

「你真是太好了,」傑米說,「請問什麼地方能弄到一張全市地圖?」

傑米手裡拿著地圖,在開普敦到處遊逛。城市的一頭是伸向陸地的郊區,如朗德波德克、克萊爾蒙特和溫伯格,綿延九英里漸漸稀疏的種植園和葡萄園,另一頭是濱海的海角區和綠角區。傑米步行穿過富人住宅區,沿斯特蘭德街和布里街走去。傑米對那些寬敞氣派的兩層樓建築非常羨慕。那些建築屋頂是平的,前牆用拉毛灰裝飾,高高的露臺聳立在街邊。他一直走著,最後被蒼蠅叮得受不了,不得不走進房裡。這些蒼蠅好像是他的仇敵一樣。蒼蠅又大又黑,成群地叮人。傑米回到他住宿的地方,發現房子裡到處都是蒼蠅。牆壁,桌子和床上都是黑壓壓的一片。

他去找女房東。「文斯特太太,你有什麼辦法能對付我房間裡的那些蒼蠅嗎?它們……」

她咯咯大笑起來,捏了一下傑米的臉蛋。「我的寶貝,你會習慣的。等著瞧吧。」

開普敦的衛生裝置既原始又奇缺。日落時,一股令人作嘔的臭氣像一條有毒的毯子,把全城捂得嚴嚴實實的,簡直令人難以忍受。但是,傑米懂得,他必須忍受。在他離開前,他必須得到更多的錢。「在鑽石礦裡,你沒有錢就休想活下來,」有人警告他說,「你呼吸空氣他們也會向你要錢。」

在開普敦的第二天,傑米找到一個為運輸公司駕馬車送貨的工作。第三天,他晚飯後又在一家飯館做洗盤子的工作。他把顧客們吃剩下的冷飯剩菜藏起來,帶回去充飢。但是對他來說,這些飯菜味道很怪。他渴望吃上一頓媽媽做的韭菜雞肉湯、燕麥餅和熱氣騰騰的新鮮軟麵包卷。可是他從不怨天尤人,他節衣縮食為的是讓銀行給他增貸開礦款項。他已經作出抉擇,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他,不管是使人腰痠背痛的勞動,呼吸到的惡臭,還是使他大半夜無法入睡的蒼蠅。他感到異常孤獨。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誰也不認識。他非常懷念他的朋友和親人。他喜歡清靜,可是孤獨經常使他隱隱作痛。

美妙的那一天終於來臨了,他的錢袋裡竟裝了二百英鎊,這是一筆可觀的數字。他已攢足了盤纏。第二天一早他就要離開開普敦,到鑽石礦去了。

靠近碼頭的一所小木屋是一家內陸運輸公司,人們可以去那裡訂購去克里普德里夫特鑽石礦的馬車票。傑米早晨7點鐘到達小木屋時,那裡已經擁擠不堪,傑米根本無法走近。幾百個想發財的人拼著命想弄到一張馬車票。他們來自世界各地,諸如俄國、美國、澳大利亞、德國和英國。他們用十幾種語言喊叫著,懇求被包圍的售票員為他們找個空位子。傑米看到一個粗壯的愛爾蘭男人怒容滿面地推開眾人從辦公室裡擠出來,走到人行道邊,奮力擺脫這群瘋狂的人。

「對不起,」傑米說,「那兒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也沒發生,」愛爾蘭男人帶著厭惡的情緒咕噥了一句,「這個該死的公共馬車六個禮拜以後的票子都預訂光了。」他看到傑米臉上露出了沮喪的表情。「糟糕的還不止這一點哪,小夥子,這些沒良心的婊子養的,每張票竟要你五十英鎊。」

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到鑽石礦去可能還有別的辦法吧。」

「有兩個辦法,坐荷蘭快車去,或者乾脆走著去。」

「什麼叫荷蘭快車?」

「公牛拉的車。一小時走二英里。等你坐這種車到那兒的時候,這些該死的鑽石早被人們挖光了。」

傑米·麥格雷戈不想拖到鑽石都要被人挖光了。那天一上午他都在尋找別的辦法。快到中午時,他找到了。他走過一個馬房,上面貼著郵政站標誌。他一時衝動走了進去,見到了一個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瘦的男人,正在把裝郵件的麻袋放進馬車裡。傑米看了一會兒。

「請問,」傑米說,「你們送郵件到克里普德里夫特去嗎?」

「沒錯。這不正在裝車嘛。」

傑米突然感到有了一線希望。「你帶旅客嗎?」

「有時帶。」他抬起頭來,打量著傑米。「你多大了?」

一個古怪的問題。「十八歲。你問我這幹嗎?」

「我們不帶超過二十一二歲的旅客。你身體壯實嗎?」

一個更古怪的問題。「壯實,先生。」

這個細挑男人直起腰來。「我想你身體不錯。我一個鐘頭之內就出發,車費二十英鎊。」

傑米簡直不能相信這好運氣。「那太好了!我得帶上箱子和……」

「不能帶箱子。給你空出來的地方只夠你帶一件襯衣和一把牙刷。」

傑米走近馬車看了一眼,馬車小而粗糙。馬車裡有一個小坑,郵件就堆在裡面;小坑上面有一塊狹窄的地方,可供一人背靠著趕車的坐在上面,可想而知,旅行肯定是不會舒服的。

「那咱們講定了。」傑米說,「我這就去拿襯衣和牙刷。」

傑米回來時,趕車的正在把馬套上馬車。兩個男青年也站在馬車旁:一個又矮又黑,另一個是瑞典人,高個金髮。他們正把錢遞給趕車的。

「等一會兒,」傑米向趕車的叫著,「你說讓我走的。」

「你們一起走,」趕車的說,「上車。」

「我們三個人一起走?」

「沒錯。」

傑米不知道趕車的怎麼能在這塊小地方塞進三個人。但是他知道馬車一跑,自己一定會坐上去的。

傑米向同行的兩個旅客介紹了自己。「我是傑米·麥格雷戈。」

「沃利奇。」矮個子說。

「佩德森。」高個子回答說。

傑米說:「我們發現這輛車夠幸運的,不是嗎?幸好別人不知道。」

佩德森說:「喔,他們知道。許多人坐不了這種馬車,他們不夠結實,或不夠瘋狂。」

傑米還沒來得及問這話的含義,趕車的就說:「咱們上路吧!」

他們就這樣出發了。三個男人——傑米在當中——擠進座位,彼此擠作一團,膝蓋靠在一起,背緊緊地貼在趕車人座位的木背上。車上連動彈一下喘口氣的地方都沒有。「還不壞。」傑米安慰自己。

「快跑!」趕車的吆喝著。不一會兒,他們穿過了開普敦的街道,走上了去克里普德里夫特鑽石礦的路。

公牛拉的車相對來說要舒服得多。從開普敦駛往鑽石礦的馬車高大而寬敞,上面還有遮蔽冬季耀眼陽光的篷子。每輛馬車乘十二三個旅客,由一群馬或騾子拉著。在固定的車站上,還向旅客提供食物和飲料。旅程要走十天。

郵件馬車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它除了在路上更換馬匹和車伕外,從不停車。在通過崎嶇的道路、原野和佈滿轍印的小徑時,它總是全速飛奔向前。車上沒有減震彈簧。車身顛簸不停,每次顛簸猶如馬蹄蹬踢那樣激烈。傑米咬緊牙關想著,「我能忍受到晚上停車的時候,那時我就能吃些東西,打一會兒盹,到早晨我就沒事了。」但是到了晚上,車子只停十來分鐘,換了馬和趕車人後又再次飛奔了。

「我們什麼時候停下來吃東西呢?」傑米問。

「我們不停,也不吃。」剛換上的馬車伕不耐煩地回答說,「我們一直往前趕。我們帶著郵件呢,先生。」

漫漫長夜裡,馬車一直在飛奔,在月光下經過塵土飛揚、高低不平的道路。小車時而躍上山坡,時而衝下山谷,時而穿過平原。傑米身子的每一部分像散了架似的,渾身痠痛。他感到極度疲倦,可又不能入睡。每次他想打盹都被激烈的搖晃弄醒。他感到全身肌肉痙攣,車上連伸一下腿的地方都沒有。他又餓又暈,又不知道還要隔多少天才能吃上下一頓飯。這次旅程有六百英里。傑米不知道他能否活到旅程終了的那一天,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想活到那一天。

兩天兩夜過去了,這種痛苦的感覺變成了極度的煎熬。傑米的兩個旅伴也都處於狼狽的境地,甚至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這時傑米才懂得為什麼郵站堅持乘客一定得年輕力壯。

次日黎明到來時,他們到達了南非大幹燥臺地,那裡廣袤、荒蕪,一望無垠的平川草原,在驕陽的照射下令人望而生畏。酷熱、塵土和蒼蠅幾乎使旅客窒息。

有時,透過瀰漫的瘴氣,傑米看到一群群的男人邁著沉重的腳步向前行進。有騎在馬背上的孤獨騎手,也有十來輛由十八或二十匹公牛拉的牛車,車伕手中不時揚起長長的皮鞭吆喝著,「駕!駕!」這些龐大的牛車裝著一千來磅物品、貨物、帳篷、挖掘工具、燒木頭的火爐,以及麵粉、煤和油燈,也裝有咖啡、大米、俄國大麻、糖、葡萄酒、威士忌、靴子以及貝爾法斯特蠟燭和毯子。這些是想到克里普德里夫特挖鑽石發財的人的生活必需品。

直到郵車經過奧蘭治河以後,南非草原那種寂靜、單調的情況才有所改變。灌木漸漸高了,染上了一層綠色。土地顏色越來越紅,成片青草在微風中泛起漣漪,矮矮的棘刺樹也開始出現。

「我一定要達到目的,」傑米呆呆地想著,「我一定要達到目的。」

他能感到希望再次注入疲憊的身軀。

他們在路上走了四天四夜,最後到達了克里普德里夫特的郊區。

年輕的傑米·麥格雷戈原來不知道等待著他的是什麼,但是他那疲倦、充血的眼睛所看到的景象,卻是他不可能想象到的。克里普德里夫特是一幅由帳篷和馬車彙集組成的巨大風景畫,排在主要街道上和瓦爾河兩岸,長得望不到頭。骯髒的馬路上擠滿了光身穿著鮮豔短上衣的卡菲爾人、鬍子拉碴的探礦者、屠夫、麵包師、小偷和教員。在克里普德里夫特市中心,有一排排木頭和鐵皮簡易房,是店鋪、食堂、彈子房、小吃店、採購鑽石辦公室以及律師事務所。街角是一所搖搖欲墜的皇家牌樓旅館,旅館有一大溜房子,可是一扇窗戶也沒有。

傑米一走下馬車,就立刻癱倒在地,兩條痙攣的腿使他站立不住。他躺在那兒,頭暈目眩。直到有了足夠的力量,他才站了起來,穿過街上鬧鬨鬨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走向旅館。租給他的房間小而悶熱,蒼蠅到處飛舞。房間裡放著一張帆布床,他衣服也不脫,一頭倒在床上,立刻就睡著了。他睡了十八個小時。

傑米醒來時,身子僵硬,全身痠痛,但是心中充滿了喜悅。「我終於到了。我已實現了這一點!」他飢腸轆轆地走了出去,想找些東西填一下肚子。旅館裡什麼吃的也沒有。街對面倒是有一家小飯館,但擁擠不堪。他在那裡狼吞虎嚥地吃了煎鋸蓋魚,這是一種類似狗魚的大魚,還有炭火叉烤羊排和一大片鹿肉,又吃了一道糖汁糕作為甜點。

傑米的胃空了好久了,如今開始發出可怕的徵兆。他決定讓胃休息一下,然後再吃。這時他的注意力轉向了周圍。所有在桌子旁坐著的人都在討論他們心中的頭等大事——鑽石,他們的神情是那麼專注,情緒是那麼高漲。

「……霍普敦周圍還有一些鑽石沒有挖出來,但是紐拉什是主礦脈……」

「……金伯利的人口要比喬伯格多得多……」

「……上禮拜在杜託伊斯潘發現的鑽石怎麼樣?他們說那兒鑽石可多了,一個人根本搬不了……」

「……克里斯蒂安娜那兒又挖出了新的礦石。我明天準備上那裡去。」

情況果真如此。到處都有鑽石!年輕的傑米十分興奮,他連一杯咖啡也喝不下去了。招待員拿來的賬單使他大吃一驚。一頓飯竟花了二英鎊三先令!「今後我可得精打細算。」他想著,離開了飯館,又回到了鬧鬨鬨的、擁擠不堪的街道。

在他後面傳來一個人的說話聲,「還在想發財,麥格雷戈?」

傑米轉過身子。原來是那個和他一起乘郵件馬車的瑞典小夥子佩德森。

「我當然想發財。」傑米說。

「那麼咱們一起上有鑽石的地方去。」他指著說,「朝那兒走就是瓦爾河。」

他們開始走去。

克里普德里夫特是個被群山包圍的盆地。傑米目光所及是一片不毛之地,沒有草地,也沒有灌木叢。空氣中升起厚厚的紅色塵土,使人感到呼吸困難。瓦爾河有四分之一英里遠,他們兩人走近河邊時,空氣變得清涼多了。好幾百個想發財的人擠滿了河的兩岸。有些人正在挖鑽石,其他人則用搖籃洗著撈起來的石頭,還有人在臨時湊合的搖晃的桌子上挑選著石頭。挖掘的器具從科學的洗土機到盆、木箱和水桶,什麼都有。男人們都被太陽曬成了棕紅色。他們滿臉鬍子,上身胡亂地穿著沒有領子、顏色各異的條紋法蘭絨襯衣,下身穿著條絨褲子和橡皮靴子、馬褲,頭上戴著寬邊絨帽或鋼盔。他們都束著縫有口袋的寬皮帶,用來裝鑽石或錢幣。

傑米和佩德森走到了河岸盡頭,發現一個男孩和一個年長一些的男人正在吃力地搬動一塊巨大的含鐵礫石,露出底下的沙石,他們的襯衣被汗水漬透了。附近,另一隊人正把砂礫裝車,準備放進籃子淘洗。有一個挖鑽石的人不斷地搖動籃子,另一人用水桶往上澆水沖走淤泥。然後他們把大塊卵石倒在一個臨時搭成的桌子上,激動地挑選著,看看裡面有沒有鑽石。

「看起來倒很容易。」傑米微微一笑。

「別指望靠這個能弄到鑽石,麥格雷戈。我已經和在這兒待過一陣的挖鑽石的人談過。我想咱們可是上了大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