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幕

羅伯特啟齒向她微笑了一下。「是的。您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九十歲的人。」

凱特·布萊克韋爾大笑了起來。「只是跟你私下說說,我覺得我不像九十歲。」

他把手放在她的掌心裡,兩人安詳地坐在那裡默默不語。八十二歲的年齡差距使他們有一種輕鬆的親暱。凱特轉過身子看著正在跳舞的孫女。毫無疑問,孫女和孫婿在舞廳裡算得上是最漂亮的一對兒。

羅伯特的母親看見兒子和他曾祖母坐在一起,不由自主地想道,「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她總也不顯老,任何人也猜不出她所經歷過的一切。」

樂曲停止了,指揮說:「女士們,先生們,我很高興請羅伯特小少爺為大家演奏。」

羅伯特捏了捏曾祖母的手,站了起來,向鋼琴走去。他在鋼琴前坐下,臉上一副嚴肅而專注的表情,手指在琴鍵上飛舞起來。他演奏的是俄國作曲家史克里亞賓的曲子,樂曲彷彿月光下水面上的粼粼碎波。

他的母親傾聽著,心想,「他可真是一個天才。他會成為一個偉大的音樂家。」他不再是她的寶貝,而將屬於全世界。羅伯特演奏一結束,周圍響起了熱烈而由衷的掌聲。

在此之前是晚宴,在室外舉行。大花園裡張燈結綵,到處掛滿緞帶和氣球。樂師們在走廊裡演奏著音樂,男女傭人在餐桌前伺候。他們不聲不響,動作利落,隨時加滿那些名貴的酒杯和餐碟。晚宴上宣讀了美國總統的電報。一位最高法官向凱特祝酒致意。

州長致詞讚揚她「……是我們國家歷史上最傑出的女性之一。凱特·布萊克韋爾向全世界幾千個慈善機構慷慨解囊,這已成為令人景仰的傳奇。布萊克韋爾基金會還向五十多個國家的健康和福利組織捐贈了大宗款項。我在這裡借用已故的溫斯頓·丘吉爾爵士的一句話:‘從來也沒有這麼多的人受過某一個人這麼多的恩惠。’我能認識凱特·布萊克韋爾,深感榮幸……」

「見鬼去吧!」凱特想,「沒有人真正認識我。他好像是在談論一位聖人似的。如果他們真正瞭解凱特·布萊克韋爾,這些人又會說出怎樣一番話來呢?我是竊賊的孩子,不到一歲就被綁架了。如果讓他們看看我身上的槍傷,他們會作何感想呢?」

她轉過腦袋,看了一眼那個曾試圖殺死他的男人。接著她又盯住那個頭戴面紗、站在陰影中的女人。在遠處傳來的雷聲中,凱特聽到州長已經結束了他的演講,正向賓客們介紹她。她站起身來,望著成群的賓客。她講話時,聲音堅定而有力。「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年長。儘管今天的青年人會說這算不了什麼,但是我很高興活到這樣的年歲,因為否則,今天我就不會和親愛的朋友們相聚一堂了。我知道,你們中有些人是從遙遠的國家來到這裡和我共度今宵的。你們旅途勞頓,一定很累了,我不能指望人人都有我這樣的精力。」大廳裡響起了一陣笑聲,他們向她鼓掌。

「謝謝你們為我安排了這麼一個令人難忘的夜晚。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誰想休息的話,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不想休息的,舞廳裡還有舞會。」這時又響起了一陣雷聲。「我建議,大家還是在被此地有名的緬因州雷雨澆溼以前到屋裡去吧。」

此刻,宴席已散,舞會也告終了。賓客們紛紛離去,只留下凱特孑然一人,伴隨她的是住宅裡的鬼魂們。她坐在書房裡,回憶著過去,突然一種沮喪的情緒湧上心頭。「現在沒有人會叫我凱特了,」她想,「他們都已經逝去。」她的世界已經縮小了。朗費羅不是曾經說過「記憶的葉子在黑暗中簌簌,搖落無限惆悵」嗎?她不久就將步入黑暗,但是現在尚未到這一步。「我還要完成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凱特想,「戴維,耐心一點兒。我很快就能和你在一起了。」

「奶奶……」

凱特張開了雙眼。全家都走進了房間。她逐個看著他們,眼睛像一架無情的照相機,什麼也沒有漏掉。「這是我的骨肉,」凱特想,「這是我將永存的象徵。一個殺人犯,一個醜八怪,一個精神病患者。這一具具布萊克韋爾家的骨骼!難道這就是那些充滿希望、痛苦和磨難的歲月所帶來的最後結局嗎?」

她的孫女站在她的旁邊。「您好嗎?奶奶。」

「我有點累了,孩子們。我想我該睡了。」她站了起來,朝樓梯走去,就在此時,一陣響雷和風暴突然襲來,大雨像機關槍似的劈劈啪啪拍打著窗戶。全家注視著老奶奶登上樓梯頂端,她身板還是挺得筆直,一副雍容華貴的氣質!天空中閃過一道電光,緊接著就是一個震耳欲聾的雷聲。凱特·布萊克韋爾轉過身子又瞧了他們一眼,帶著她祖先的口音說:「在南非,我們通常管這個叫驚雷。」

過去和現在再一次混淆在一起了。她沿著通往臥室的過道走去,周圍是她熟悉的親切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