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到醫院來的病人,他們的健康狀況、經濟條件、年齡和膚色都各不相同。他們或者驚魂未定,或者勇氣十足;或者彬彬有禮,也可能趾高氣揚;或者要求苛刻,或者體貼諒解。他們都是正處於苦痛中的活人。

醫生中的大多數都是富於獻身精神的。如同任何一種專業,醫生中也有好醫生與壞醫生之分。他們有的年輕,有的上了年紀;有的手腳粗笨,也有的技藝精湛;有的討人喜歡,也有的淫狠下流。有那麼幾個人,時不時地就想佔佩姬的便宜。有些是細微的暗示,有些乾脆就是赤裸裸的。

「你夜裡不常覺得寂寞嗎?我知道我有這種感覺。我想……」

「上班的這段時間等於是謀殺,不是嗎?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可以讓我精力旺盛?美好的性生活。我們為什麼不……?」

「我妻子外出幾天。我在靠近卡梅爾有一幢小屋,這個週末我們可以……」

此外還有那些病人。

「你是我的醫生,嗯?你知道什麼可以治好我……?」

「到我床跟前來,寶貝兒。我想瞧瞧這些是不是真的……」

佩姬氣得咬牙切齒,對此毫不理睬。等到阿爾弗雷德和我結婚之後,這一切就會停止了。只要一想起阿爾弗雷德,就會讓她覺得一陣心花怒放。他很快就會從非洲回來了。很快。

有天早晨查房之前,佩姬和凱特一邊吃早飯,一邊談論她們碰上的性騷擾事件。

「絕大多數醫生的行為舉止像真正完美的紳士,但也有那麼幾個人似乎認為我們是他們領地上的外快,我們之所以在那兒完全是為了給他們配種的,」凱特說著。「我想沒有一個星期不會有醫生來找岔子的。‘你為什麼不到我那兒去喝一杯呢?我有很棒的雷射唱片呢。’或者在手術室裡,當我做助手的時候,那個主刀醫生就會用他的胳膊掃過我的胸部。有個性慾反常的傢伙還跟我說,‘你知道,不管什麼時候在飯館裡吃雞,我都點的是黑皮雞。’」

佩姬嘆口氣:「他們以為把我們當成性交物件就是奉承了我們。我寧願他們把咱們當醫生待。」

「他們不少人甚至不願我們在醫院裡。他們只想著和我們上床。你知道,這太不公平。女人總被看作低人一等,直到我們證明了自己的能力。男人們總被認為是高人一等,直到他們證明自己是何等的狗屎。」

「這就是大男子們的關係網,」佩姬說。「如果再多有幾個女醫生,我們就能開始建一個新女性關係網。」

佩姬聽說過阿瑟-凱恩這個人。他是整個醫院裡人們閒談中的不斷的話題。他的綽號叫007大夫——持有執照的殺手。他對所有問題的解決方法一律採用開刀動手術。他的手術率比醫院裡任何一個醫生都高。他的手術死亡率也比別人高。

他個子矮小,禿頂,長著一隻鷹鉤鼻,牙齒被煙燻得發黑,身體大大超重。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自命為討女人歡心的男子。他喜歡把新來的護士和女住院醫生稱為「鮮肉」。

佩姬-泰勒是塊鮮肉。他看見她坐在樓上過廳裡,就走過去,沒等人邀請就坐在她桌旁。

「我一直在密切注視著你。」

佩姬抬起頭,嚇了一跳。「對不起,你說什麼?」

「我是凱恩醫生。朋友們都叫我阿瑟。」他口氣中含有一種挑逗。

佩姬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朋友。

「你在這兒還好嗎?」

這個問題讓佩姬覺得太突然了,沒有防備。「我……還好,我想。」

他朝前俯過身子。「這是家大醫院。在這兒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嗎?」

佩姬謹慎地回答,「不很清楚。」

「你太漂亮了,在人群裡找不到第二個。你要是想在這兒立足的話,你就需要有人幫助你。那種知道竅門的人。」

談話到這時變得更讓人不快。

「那麼說,你願意幫助我。」

「是的。」他露出一嘴燻黑的牙齒。「我們為什麼不在吃晚飯的時候討論它一下呢?」

「沒什麼可討論的,」佩姬說。「我沒興趣。」

阿瑟-凱恩看著佩姬站起身走開。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邪惡的表情。

外科見習住院醫生第一年的工作每兩個月輪轉一次,在產科,整形外科,泌尿外科和普外科之間輪流交替。

佩姬體驗到,病家在夏季到任何一家實習醫院會診治重病都是極其危險的事,因為許多醫生都去休假了,病人這時只能聽憑沒有經驗的年輕見習醫生任意擺佈。

差不多所有的外科醫生都喜歡在開刀時放音樂。有個醫生的綽號叫莫札特,還有個諢名叫阿克塞-羅斯,這些外號都出自他們的音樂品味。

因為某種原因,做手術似乎總是讓每個人感到肚子餓。他們不斷談論食物。某個醫生也許會一邊從病人體內取出壞疽性膽囊,一邊說,「我昨晚在巴德利餐館大吃了一頓。舊金山最棒的義大利美食。」

「你在柏樹俱樂部飯店吃過蟹肉膏嗎?」

「你要是喜歡美味牛肉的話,最好到範奈斯的上等牛排館去嚐嚐。」

說這話的當兒,也許還有一名護士在擦拭病人身上的血汙。

如果這些醫生不談吃的,那他們就談論棒球賽或是橄欖球賽的戰果。

「你上個星期看49人隊的比賽了嗎?我敢打賭,他們少了喬-蒙塔那就不成。他總能在最後關頭為他們帶來勝利。」

說這話的時候也許正在取出一段發炎的盲腸。

卡夫卡,佩姬想。只有卡夫卡才會喜歡這套的。

凌晨3點鐘,佩姬正在值班室睡覺,突然被電話鈴聲驚醒。

一個刺耳的聲音在說,「泰勒大夫——419室——一名心肌梗塞病人。你得快點!」說完電話立刻就掛上了。

佩姬坐在床邊,極力和瞌睡鬥著,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你得快點!她到了走廊,沒有時間等電梯,一路衝上樓,沿著4樓走道跑步到了419室,她的心在呼呼跳著。她猛地推開門,停下腳步,愣在那兒。

419室原來是一間儲藏室。

凱特-亨特跟隨理查德-赫頓醫生查房。他40多歲,唐突粗魯而又迅速麻利。他查房時只在每個病人身上花不超過兩三分鐘的時間,只略略掃視一下他們的病情記錄表,然後就用開機關槍似的聲音,對見習外科住院醫生們急促地發出指令。

「查查她的血紅蛋白,安排明天動手術……」

「注意監視他的體溫變化情況……」

「做4個單位的交叉配血……」

「拆線……」

「馬上拍幾張胸透片……」

凱特和其他見習醫生忙不迭地記下這一切,盡力使自己跟得上他。

他們來到一位在醫院已經住了一個星期的病人身旁,這個病人因為發燒而做了一大串檢驗,但是毫無結果。

當他們走出病房來到過道里時,凱特問:「他到底得了什麼病?」

「天曉得,」一位見習醫生說。「也許只有上帝知道吧。我們已經給他拍了不少10光片,做過計算機分層掃描,核磁共振,脊椎穿刺,肝活檢。什麼都試過了。我們也弄不清他到底什麼毛病。」

他們又來到另一間病房,一個年輕病人手術後頭上纏著繃帶,正在睡覺。赫頓醫生開始解開他頭部的繃帶,病人醒過來,嚇了一跳。「什麼……出什麼事了?」

「坐起來,」赫頓醫生粗暴地說。那年輕人渾身發抖。

我永遠不會這樣對待我的病人,凱特心中暗暗發誓。

下一個病人是一位70多歲,看上去很健康的男人。赫頓醫生剛剛往他床邊靠過去,這個病人就大喊大叫起來:「混帳東西!我要去告你,你這個下流的狗孃養的。」

「喂,斯帕洛里尼先生……」

「少他媽喊我斯帕洛里尼先生!你把我弄成個操他孃的閹貨啦!」

這是一物降一物吧,凱特心裡想。

「斯帕洛里尼先生,你同意做這個輸精管切除手術的,況且——」

「那是我老婆的主意。媽的,這條母狗!等我回家再收拾你。」

他們走出病房,讓他自己一個人在那兒喋喋不休。

「他又是什麼毛病?」有位見習醫生問。

「他的毛病在於他是一隻老騷公羊。他的年輕老婆已經給他下了6個崽子,她不想再生啦。」

再下一個病人是個10歲的小姑娘。赫頓醫生看了看她的病情記錄。「我們要給你打一針,把那些壞細菌都趕走。」

一個護士灌滿注射器,朝小姑娘走來。

「不!」她尖叫起來。「你會把我弄疼的!」

「這不會疼的,寶貝兒,」護士讓她放下心來。

這話在凱特心頭響起悽慘的回聲。

這不會疼的,寶貝兒……這是她的繼父在可怕的黑暗之中對著她的耳朵說話的聲音。

「這會讓你覺得快活的。分開你的兩條腿。來吧,你這條小母狗!」他掰開她的兩條腿,然後用他的雙手捂住她的嘴,不讓她疼得叫出聲來。她那時只有13歲。自從第一個夜晚之後,他的到來成了令人恐懼的深夜祭禮。「有我這樣的男人教你,算你走運,」他會這樣跟她講。「你知道凱特是什麼嗎?一隻小貓咪。我就想要一隻。」他於是就爬到她身上,緊緊抓住她,無論怎樣哭喊或者哀求都不能讓他停下來。

凱特從來不知道她的生父是誰。她母親是印地安納州加里市的一名清潔女工,在他們狹小的公寓附近一幢辦公樓裡上夜班。凱特的繼父塊頭很大,在鋼鐵廠出了事故而受傷。後來他多半時間都呆在家裡喝酒。夜裡,當凱特的母親出去幹活時,他就鑽進凱特的房問。「你要敢對你媽媽和弟弟說起一個字的話,我就把你弟弟殺了,」他對凱特說。我決不能讓他傷害邁克,凱特心裡想。她弟弟比她小5歲,凱特極其愛他。她把自己當成邁克的母親,處處護著他,為他而奮不顧身。他是凱特生活中唯一的光明。

儘管凱特受到繼父的威脅,心裡很害怕,但有天早晨,她還是決定把發生的一切告訴母親,她母親一定會阻止這事的,一定會保護她的。

「媽媽,你夜裡不在家的時候,你男人鑽到我床上來強xx我。」

她母親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狠狠抽了她一耳光。

「你膽敢編造這種謊話,你這個小婊子!」

凱特以後再也沒提起這事。她留在家裡唯一的原因是為了邁克。沒有我他就會毀了的,凱特想。但是,在她知道自己懷孕的那天,她終於從家裡逃出來,到明尼阿波利斯市和姨媽一起生活了。

從家裡出走的那一天起,凱特的生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你不必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的索菲姨媽說。「不過,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出走了。你知道他們在芝麻街少兒節目裡唱的那首歌嗎?那首《青春不易》?是啊,寶貝兒,當個黑人也不易啊。你有兩種選擇:要麼你就不斷地出走,躲藏,為了自己的問題責怪著這個世界;要麼你就為了自己的前途勇敢地挺起腰桿,決心成為強者。」

「我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只有確信自己就是強者才行。孩子,你得在自己的心目中先有一個強者的形象,然後你就發憤努力,使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我決不生下他的孩子,凱特做出了決定。我要打掉它。

在一個週末,姨媽悄悄做了安排,由她的一個當接生婆的朋友為凱特做了人流手術。一切結束之後,凱特狠狠下定決心,我決不再讓任何男人碰我。決不!

明尼阿波利斯對凱特來說是個神奇世界。家家戶戶出門不遠就是湖泊,小溪與清流。還有8千多英畝的風景優美的公園。她在城市湖泊中泛舟,或者乘船逆遊密西西比河。

她和索菲姨媽一道去過大動物園,星期天常在山谷仙境公園度過。她去西德克里克農場乘坐裝乾草的大車巡戈,還在夏科皮復興節上看過身披鎧甲的騎士們揮戈比武。

索菲姨媽觀察著凱特,心裡想,這小姑娘沒有過童年。

凱特學著讓自己快活起來,但索菲姨媽覺察到,在她外甥女內心深處有一塊沒有人可以觸及到的地方,那是她自己建起的一座屏障,從而使自己不再受到傷害。

她在學校裡交了許多朋友,但從不和男生多來往。她的女友們個個都和男生約會,但她一直是形單影隻,而且不屑於告訴任何人是什麼原因。她尊敬自己的姨媽,而且非常愛她。

凱特曾經對上學或者讀書了無興致,但索菲姨媽改變了這一切。她家中到處是書,而且她對書的熱情很快就感染了凱特。

「那裡有美妙的世界,」她對小姑娘說。「去讀吧,你將會知道自己身自何處,去向何方。我能感覺到有朝一日你會成名的,寶貝兒。不過,你得先受教育才行。這裡是美國,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成為任何一種人。你可以是黑人,你也可以窮困潦倒,但是不少女國會議員、電影明星、科學家,還有體育健將們,他們也是黑人,也曾經一貧如洗。有那麼一天,我們還會有黑人當總統呢。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成為任何一種人。這一切完全取決於你自己。」

這才是一切的開端。

凱特成了班上最優秀的學生,讀起書來廢寢忘食。有一天在學校圖書館裡,她碰巧取了辛克萊-劉易斯的小說《阿羅史密斯》。她一下子就被那位具有獻身精神的青年醫生的故事給迷住了。她讀了阿格尼斯-庫柏《承諾保健》,還有埃爾斯-羅博士的《女外科醫生》。這本書為凱特開啟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她發現,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些人,他們把自己完全獻身於幫助別人,拯救生命的事業中。有一天,凱特放學回家後對索菲姨媽說:「我要當醫生,一個名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