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試過日子能過的這般繁忙,手裡總有放不下的一堆藥材,眼裡總是那一雙雙駭人可怖的面容。不允許自己休息一秒,像是她偷懶了片刻便是害的更多的人多上許多苦痛折磨。
這麼些時日,忙的一口茶都甚少喝,卻不敢停下手裡的工作。怕,只是怕,卻不大想弄清楚,自己究竟在怕什麼。哪怕如此的忙,神情卻仍舊會不自覺的恍惚,有時忙著手中的病人,耳旁被喚了好幾聲依舊回不了神。
耳旁又是一聲輕嘆,肩頭被人不輕不重的拍了拍,宮琪才算回了神。回身看了看身後的楚兮白,卻見他手中正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茗,細細一聞竟然還是君子香,上好的香茶,價錢不菲。
宮琪又瞥了眼眼下一群群簡樸貧苦的村民,再望向楚兮白手中那杯茶不禁哭笑不得。
「楚兮白,我知你不缺這白花花的銀子,可是這村子可是差的緊,有閒錢買這上等的茶,不如留著給村裡人多買些藥吧。」
「買再好的藥,你研究了這麼久,這病情也依舊只能控制到這種地步,我寧願浪費些閒錢買幾兩君子香讓你安心凝神些。」
宮琪別過腦袋,輕蹙起眉頭,「村民的病一日不好,我如何安心凝神?」
楚兮白凝著宮琪,半晌不語。
「宮姐姐……」
聽聲怯怯的叫喚,宮琪略略側身才發現是先前才上好藥的小小女孩兒,整張小臉都被白紗帶包裹的嚴嚴實實,只剩那雙清潤的眼偷偷的落在自己身上,片刻又怯怯的收了回去。
宮琪放下手裡調變的新藥,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孩臉上的紗帶,皺眉道:「傷口又疼了?」
女孩搖搖頭,眼神往一側的藥棚瞟了瞟,卻像受了驚嚇般瞬間又收回了目光,只是小小的身子開始不自禁的發抖,眼底倏地湧上來一片水光,張了幾次嘴,終是抓著宮琪的手,似是要哭出來,眼底一片絕望。
「姐姐,我的病到底好不好的了?我的臉……我的臉到底恢不恢復的了?!我不要變成那個哥哥那個樣子!絕不要變成那個鬼樣子!」
知她口中的哥哥是誰,心底不由得一痛,宮琪見女孩越哭越兇,只得壓下心底的堵塞,邊哄邊騙道:「小七乖,姐姐和那個哥哥一定會把你治好的,全村的人都會平安無事,小七還會和以前一樣漂亮!相信姐姐。」
「真的?」小七吸吸鼻子。
「嗯!」宮琪應的斬釘截鐵,見小七終於穩定了情緒,自己心裡卻反倒打起了鼓。
自函谷關被破以來,朝廷終於從一片歌舞昇平的表象中幡然醒悟,連日遣兵部署,誓不得再讓不軌之人踏近一步。就算她們現下在這窮鄉僻壤,那邊關戰事也時不時的傳來一二,竟是一手憑藉新任左相的智囊妙計生生牽制著哈赤動彈不得。只是此次大周興兵頗重,誓有要將哈赤之兵一網打盡之勢,可戰勢偏偏一再膠著,似在對峙。
天下之民,無不紛紛揣測其原因。
而與遠在函谷的那場戰勢相比,更令大周百姓惶恐不安的卻是近日連連爆發的疫病。沒有任何徵兆,一旦發作,便如萬蟻噬身,痛苦不堪,皮膚日漸潰爛,不時還能驚見一兩隻白色小蟲鑽皮而出,不知活活嚇死了多少人。此種極之詭異的切膚之痛遠比戰場上的一刀一槍更加催肝厲膽,整個大周,人人惶惶度日。
至今,多少無辜百姓,沒有良方,沒有解藥,只能徒勞的一日日見著自己面目全非,有如鬼魅。哪怕宮琪知道這「疫病」的根源,也根本無從治起,疾病與蠱毒終是在病源上相差太多,自己到底涉獵不深,只得憑靠藥物剋制下蠱毒的發作,治標不治本。這麼多日,她唯一能做的,不過是信誓旦旦的讓全村的人相信她這麼個外人,日日和他們說說笑笑些這些不過是小災小病,唯恐病未致懼念已起。如今,村子裡染了蠱毒的人還為數不多,若是整個村子對這些染病之人都成了避之不及,恐慌一旦四散,後果不堪設想。
她不過厭了那江湖,厭了那朝廷,只想最後找個地方安身立命,萬萬不想就這麼敗在一場蠱術之下!
安撫了小七,宮琪略略頓了頓步子,幾番猶豫,仍是踱到了小七剛才觀望的藥棚處。那裡大片大片的草藥被齊整的攤開在桌面上,一個渾身裹著黑色袍子的人默默的一個人在那打點,四周無數村民忙著照看病人,獨獨他那,冷冷清清。
那人依舊專心致志的幹手裡的活,似是沒注意宮琪的一步步靠近。宮琪半晌未說話,卻不想那人卻放下了手裡的藥材,轉過身來直勾勾的盯著宮琪,一張臉隱在巨大的黑布帽子裡,卻依舊看的分明其上遍佈的溝溝壑壑,像破碎的一面鏡子,望之森然。
宮琪猶不能忘,自己最後一次擅闖秦凰樓時初見這樣的一張臉,心底是如何純粹的痛心和憤怒,恨不得要殺了那食言之人以洩心頭之恨。
可是……
仍舊抹不去心底一湧而上的情感,似是悲楚,似是憤恨,似是傷,似是怨,似是悔,萬千情緒攪在一起,宮琪終是閉了眼,再不看那張駭人的臉。
方文葉不知何意的一笑,沒再看宮琪,只是順手又開始打點起手邊的藥材來,「你過來想和我說什麼?」似是問得隨意。
「……沒什麼,只是剛才小七說的話……你別在意。」
「怎麼會?」方文葉接的利落,一絲勉強也沒有,「我本來就是副鬼樣子,小七一個孩子會怕很正常,我在意什麼?」
「方文葉!」宮琪像是聽不得他嘴裡任何一絲自暴自棄的意味,眉頭皺的更深,轉瞬卻又暗自捏了捏拳頭,「我一定會找出剋制這蠱毒的法子,總有一天會治好你的病!」
方文葉漸漸把玩起手裡的藥材,唇角一抹涼薄笑意,「你當我是小七?」
「你以為我哄你?無論無何,我一定想得到解決辦法!」
「為了什麼?」
「為了……」
宮琪不假思索的便要回答,方文葉卻忽的側目望過來,眸光深深,一句一笑,「為了治好我?為了救這整座村子?為了挽救大周的無辜百姓?莫不是我們短短幾月不見,我認識的那個宮琪就變得這般心懷天下蒼生,救苦救難了?」
見宮琪怔了怔,方文葉眸底一絲痛色,緩緩道:「你是接受不了我變成這幅樣子,還是接受不了舒望會變的和我一個樣子?你是真想救這個村子,還是心存僥倖,哪天見了舒望能一併解了他身上的蠱毒?宮琪,別再抱著什麼幻想,我知道你去過函谷關,沒見著他的屍體,但我可是親眼看見他引爆的爆裂彈,整個人炸的連灰都沒剩下,又哪裡會有什麼屍體?他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回來!」
「你胡說!」宮琪氣的嘴唇顫抖,死死瞪著方文葉覺得整顆心似要被這寥寥數語生生挖出來,手裡下意識的搶了方文葉手裡的活,口裡卻是一徑的念道:「我承認我沒想過要救天下,卻是真的想救你!真的想救這個村子!至於那個人……他那麼對我,我管他死活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