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弗裡的態度變得更加強硬:「ck的主意是和和氣氣;jim的主意是要找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你們有沒有搞錯?wayne即使舒服了,也一定不會讓我們舒服。我的主意是,趁現在wayne立足未穩,我們就要把他搞掉,不管他提出來什麼方案,我們都反對,然後我們一起寫e-mail給kirk,告訴他我們反對有greaterchina這個level。」
洪鈞沒想到傑弗裡這麼有骨氣、有血性,他本來以為傑弗裡和ck雖然也會對韋恩的做法有些疑慮,但權衡之後仍然是會接受的,因為他們倆都可以方便地往來兩岸三地,畢竟提升到大中國區的級別為今後的跳槽創造了更好的條件。
ck說:「我有聽說wayne和kirk之間搞得很僵這樣子,看來kirk也沒打算讓wayne做久,如果我們三個能齊心合力,做一個反對他的動作,kirk可能馬上會讓wayne離開。」
傑弗裡擲地有聲地表態:「當然啦,我們當然要齊心的啦,要好一齊好,要死一齊死的啦。」
洪鈞被感動了,甚至覺得有些自慚形穢,韋恩的到來對他的打擊最大,他的生存空間被擠壓得也最厲害,結果本應最強烈抵制韋恩的他,卻在發自內心地想方設法讓韋恩安頓下來,洪鈞鄙視自己太缺乏鬥爭精神了,骨子裡充斥著逆來順受的奴性。人在處於逆境的時候是最需要盟友的,如今有這麼兩位堅強的盟友擺在面前,洪鈞當然是不會放過的。
洪鈞的鬥志被喚醒了,他說:「wayne是在試探我們的反應,我們的反應必須強硬,而且必須一致。可不可以這樣,明天的meeting我們都不參加,藉口公司出了緊急事情得馬上飛回去。同時,分別用e-mail正式向kirk提出要求,我們不要聯名,要各自寫、各自發,只明確反對設立greaterchina這個level,不要提wayne的名字。你們看怎麼樣?」
ck問:「那下一步呢?」
「wayne肯定想分別找我們溝通,我們一定要齊心,不能被他各個擊破,他如果要見我們,我們繼續找各種藉口躲掉。只有kirk召集並親自到場,meeting才可以開,這個meeting的議題也不能是我們三個的工作安排,而應該是wayne的去留。」洪鈞進一步強調,「我們要討論的是該不該設立greaterchina這個level,而不是greaterchina的架構應該怎麼搭。」
ck點了點頭,說:「我覺得可以,jeffery,你看呢?」
傑弗裡顯然走神了,ck把兩人的咖啡杯碰了一下,像在夢遊的傑弗裡才被拉了回來,他怔了怔說:「沒問題。」
主意已定,三個人便以咖啡代酒,慷慨激昂地模擬了一番歃血為盟,共同祝願著韋恩的早日走人。
走出錦滄文華的大堂,洪鈞住得最遠,便被另兩人推著上了第一輛計程車,ck上了第二輛,車開動後他轉過臉從後窗裡朝傑弗裡揮手,卻發現傑弗裡已經一頭鑽進了後面的計程車。ck暗笑,從錦滄文華到一箭之遙的波特曼居然還要打車,這幫香港人,每天擠在人滿為患的健身房裡跑步,難得有安步當車的機會卻連這麼短的路都不肯走。
從錦滄文華到花園飯店也不遠,計程車三拐兩拐就到了,ck下了車,忽然不想馬上回房間,而是起了到花園裡散步的念頭。他繞過水池,沿著草坪外圈的小徑悠哉遊哉地走著,心裡卻並不輕鬆,他在腦子裡把剛才商量的事情翻來覆去地琢磨,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ck捫心自問,新官上任的老闆召喚自己前來,自己沒有首先和老闆好好溝通,卻先和老闆的另兩個下屬見面密商對策,自己不正像一個犯了次序錯誤的棋手嗎?ck在職場打拼多年,最深的體會就是切勿硬打硬拼,小心使得萬年船。和韋恩徹底翻臉,作為下屬能獲勝的機會有多大?開弓沒有回頭箭,明天一旦宣戰,還有挽回的餘地嗎?剛才的信誓旦旦猶在耳畔,ck已經開始後悔了,他覺得應該首先和韋恩深談一次,兩人以前並不熟悉,如果真的是一場較量不可避免,更應該先充分了解對手嘛。
ck停下腳步佇立良久,自己這麼做有沒有出賣朋友?是不是意味著背叛?韋恩是老闆,和老闆做溝通當然不算背叛,他也拿定主意不向韋恩透露他們三人的「陰謀」,只是去探聽一下韋恩的口風,回來再馬上和洪鈞、傑弗裡商量,此舉也是對他倆有利的嘛,這麼想著,ck就覺得釋然了。
ck走回花園飯店門口又上了計程車,說了聲:「去浦東,雅詩閣。」
雅詩閣是一家酒店服務式高階公寓,更適合居家過日子,而不是隻住一、兩晚的商務出差,韋恩選擇這裡,可見他到上海做的打算不只是一年半載。司機拉著ck在浦東繞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位於工商銀行上海分行大樓後面的雅詩閣,ck一邊掏著錢包一邊向雅詩閣的門廳里望去。門廳不大,遠比不上普通酒店的大堂氣派,但是燈火通明,從外面看得一清二楚。ck剛要轉回頭,忽然,他看見從門廳左側的電梯間走出兩個人來,一個是白人,身材非常高大,ck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韋恩;另一個,黃皮膚黑頭髮,顯然是龍的傳人,正仰臉和韋恩說話,等他把臉正過來朝向大門,ck渾身的血液彷彿立刻凝固了,是傑弗裡?
∷淨鸆k遲遲不付賬,試探著說:「要不,你把零頭去掉好啦。」ck頓時猛醒過來,眼看著韋恩和傑弗裡就要走出大門了,ck急促地命令道:「快!馬上往前開,繞一圈再回來。」
司機懵懂中照做了,ck回頭從後窗向後望去,那兩人已經走出大門,韋恩站在最上面的臺階上,傑弗裡站在下面,把手向斜上方伸著和韋恩握手,韋恩居高臨下地把左手搭在傑弗裡的肩頭,像是巨人在接受侏儒的臣服。
車從雅詩閣樓後的車道繞到西面的街上,ck讓司機把車停在路旁,很快,傑弗裡坐的計程車就從旁邊駛過,到前方路口向右一拐不見了,ck才對司機說:「走吧,回到門口去。」
車又停在了雅詩閣的臺階前,ck掏出鈔票遞給司機說:「不要找了,你先不要走,我休息一下再下車。」
驚魂未定的ck癱軟在後座上,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溼了,並不是因為剛才那一幕把他緊張成這樣,他是在後怕。傑弗裡在錦滄文華分手後就直接跑來面見韋恩,他的目的何在是不言而喻的,他向韋恩說了什麼也是不言而喻的。ck不敢去想,如果今天沒來見韋恩,而是傻乎乎地按既定方針向韋恩開戰,自己會是什麼下場;ck也不敢去想,如果晚到了哪怕幾分鐘而錯過了剛才那一幕,就會自作聰明地仍按剛才想好的套路來探聽韋恩的底細,自己又會是什麼下場。
ck暗自慶幸,老天保佑啊,自己真是來對了、來巧了,傑弗裡雖然在時間上佔了先機,但和韋恩聊得並不久嘛,而自己來得也不算晚,要想後來居上,只有在面見韋恩時把話說盡、把事做絕。
ck終於調整好自己的狀態,推開車門下了車,胸有成竹地邁上了雅詩閣的臺階。
***
當洪鈞在第二天傍晚回到北京的時候,他已經不是昨日的洪鈞,昨日的洪鈞彷彿已經被肢解了;同樣,昨日的維西爾中國公司也已經成為歷史,不復存在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洪鈞收到了那封幾乎將他徹底擊垮的郵件,郵件是韋恩發出來的,發給維西爾中國、香港和臺灣三家公司的全體員工,宣佈了維西爾大中國區新的組織結構:任命傑弗裡為維西爾香港和華南區總經理,管理香港和廣州兩間辦公室,所轄區域包括香港、廣東和廣西;任命ck為維西爾臺灣和華東區總經理,管理臺北和上海兩間辦公室,所轄區域包括臺灣、上海、江蘇、浙江和福建;任命洪鈞為維西爾華北區總經理,管理北京辦公室,所轄區域為「中國其他省份」,上述任命自即日起生效。
洪鈞被無情地出賣了!維西爾中國公司被野蠻地瓜分了!
洪鈞在短暫的震驚和憤怒過後,被極度的懊悔和自責淹沒了。傑弗裡覬覦廣州辦公室已經很久,曾經幾次三番地藉口兩廣地區港資企業眾多而試圖染指那一帶的市場,並振振有詞地說:現在香港已經是中國的一部分了,為什麼還要分那麼清楚?我們誰做都一樣的啦。由於臺灣市場已接近飽和,ck也多次介入上海和福建的臺資專案,對整個華東更是垂涎欲滴。與這兩個人結盟,無異於與虎謀皮、引狼入室,洪鈞恨自己如此輕信而鑄成大錯。
洪鈞一開始覺得難以置信,如此重大的人事調整,韋恩不可能不和科克打招呼,而科克不僅沒有反對,居然也沒給自己打電話預警,這讓他頗為失落,但慢慢醒悟過來,科克可能正生他的氣呢,因為科克已經警告過他不要輕舉妄動,而他卻把這些告誡拋之腦後,公然拉幫結派和韋恩對著幹,還幻想著能得到科克的支援。洪鈞越想越窩火,與老闆不僅要保持立場一致,還要保持步調一致,而自己卻自作主張地打了第一槍,他不理解自己怎麼會這麼愚蠢。
洪鈞拿起房間裡的電話,他此刻只想聽到一個人的聲音。
電話裡傳出的是菲比的聲音,洪鈞的心頓時安定下來,他說:「是我,在酒店呢,我下午就回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