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茨·約瑟夫·史特勞斯國際機場位於慕尼黑郊區的東北方向,是德國的第二大機場。使這座機場因其得名的史特勞斯,與奧地利的那幾位也姓史特勞斯的音樂家父子沒什麼關係,這位史特勞斯是個政客,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曾是一名德軍軍官,在戰後盟軍佔領德國期間,他和那位有名的巴頓將軍成了朋友,並得以繼續在政壇出頭露面,後來當過德國巴伐利亞州的總理。
9月17日,當地時間下午五點三十分,一架德國漢莎航空公司的空客340飛機正點到達慕尼黑機場的2號航站樓,小薛拎著維西爾公司剛配發給他的電腦包,隨著人流走出機艙,頭一次踏上了異鄉的領土。經過十個半小時的飛行,小薛沒有絲毫的倦意,他感到興奮不已,一切都是那麼新奇,只是這個下午好像非常漫長,lh723航班於北京時間中午一點起飛,飛了這麼長時間,他在飛機上都吃過兩頓午餐了,結果慕尼黑此刻還是下午,小薛納悶之餘,領略到了夸父追日般的飛行樂趣。
小薛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心情很快從興奮變成了緊張,普發一行十三人將於18日飛抵慕尼黑,他是提前一天來打前站、與當地的導遊接頭的。航站樓裡熙熙攘攘,小薛緊跟著同機到達的大隊人馬,生怕自己掉隊後迷失方向,前面是長長的彷彿一眼望不到頭的甬道,換了一個接一個的水平自動扶梯走了很遠,小薛正要懷疑大家是不是都走錯方向了,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前方不遠處的行李傳送帶。
小薛託運的旅行箱很快就出現在傳送帶上,這是他為了此次出國特意買的,等把旅行箱搬到行李車上,他心裡一塊石頭才落了地,之前最讓他擔心的莫過於自己的行李沒有和自己登上同一架飛機。辦理入境和海關手續很順利,這讓小薛覺得一陣輕鬆,他想,哈哈,從現在起我就可以在歐洲的十五個國家縱橫馳騁啦!
小薛在大廳裡找到一個貨幣兌換處,他謹慎地開啟電腦包,從裡面的錢包中抽出一張一百美元的鈔票,換得了不到九十歐元,他沒打算換更多,事先有同事囑咐說在機場換錢都比較吃虧,而導遊都能在城裡找到匯率划算得多的兌換處。小薛將大把的美元和這幾張歐元收好,一抬頭,就看見標有「taxi」的指示牌,便按照指引走出航站樓的大門。
出門往右一轉,前方就是排隊搭乘計程車的地方,小薛把旅行箱從行李車上搬下來,抬眼向前望去,頓時傻了眼。排隊等客的計程車幾乎全是「賓士」,中間夾雜著幾輛寶馬和沃爾沃,車身嶄新而寬大,都被塗成一塵不染的奶白色,上面頂著黃底黑字的「taxi」標誌。小薛愣著,這種陣勢完全出乎他的想象,他以為德國的計程車應該不是「普桑」就是捷達,充其量是帕薩特,沒想到竟是成群的「大奔」!打輛「大奔」跑幾十公里到城裡的酒店,這得花多少錢啊?!小薛沒敢打聽,也沒細算,他已經覺得心疼了,便提起旅行箱,低著頭從等候的隊伍中退出來,又走回了航站樓大廳。
他四處張望,正想找問訊處打聽一下有沒有機場巴士那類便宜些的交通工具,一眼看見個醒目的圓形標誌,綠色底上是個白色的字母「s」,標誌旁邊寫著「train」,小薛靈機一動,他記得旅行社在給他的電子郵件中特別提到,為他和考察團在慕尼黑訂的酒店叫做intercityhotel,三星半、準四星的檔次,就在火車總站附近,距離不到五十米,既然如此方便,為什麼不坐火車直接去火車總站呢?小薛拿定主意,便一路順著綠底白字的「s」標誌走到了位於兩個航站樓之間中央區的輕軌車站。
到了這裡,小薛覺得周圍的景象有些熟悉,與北京的城鐵站很像嘛。他花了不到九歐元買了一張車票,又在行車路線圖上確認好不管是「s1線」還是「s8線」都可以到達火車總站。短短幾分鐘之後,他已經坐在舒適整潔的輕軌車廂裡,望著窗外異鄉的美麗田園風光,他不禁有些得意,一切順利,初來乍到的自己居然找到了如此便捷的解決方案。
大約四十分鐘之後,列車到達位於慕尼黑市中心稍微偏西方向的火車總站,小薛拎著行李立在了站臺上,他又呆住了,眼前又是一個挑戰。小薛沒見過這樣的火車站,與其說是車站,倒不如說更像小薛曾經見過的碩大的工廠車間,十來條鐵軌的末端都停靠著火車,就像車間裡的流水線;在明亮的天棚下面是一間間商鋪,又像是一個巨大的集貿市場,小薛迷路了。
正值週末下班高峰時間,車站內摩肩接踵、行人如織,小薛像一根中流砥柱一樣站在人流中間,想找個人問路,他猜測年紀越輕的人會說英語的可能性越大,而年輕人走路更急更快,他只好硬著頭皮,近乎失禮地攔住了一個與他年紀差不多的棕發小夥子,他越急嘴巴越不聽使喚,結結巴巴總算說出了自己的意圖和酒店的名字,那個小夥子很快反應過來,回手一指,用雖然發音較硬但很流利的英語告訴小薛:向前走,向右轉,再向前走,出大門,intercityhotel就在前面。
小薛忙道了謝,嘴裡重複著剛打聽來的路線,拖著行李向前走,撞到一間店鋪的櫥窗再向右轉,然後一直走,最後穿過一個懸掛著巨大的「可口可樂」廣告牌的大門,他來到了站外的大街上。
此時已過了七點半,暮色剛開始降臨,路燈和周圍建築物的燈光把街道照得一片明亮。小薛已經根本辨不清方向,全然不知他是剛從車站的南門走出來,面向南方。他往自己的右手方向看去,是計程車等候區,停的全是賓士車,這裡沒有寶馬和沃爾沃,小薛知道沒有必要打車,他離酒店不過五十米之遙了。
小薛向街對面望去,右前方就是一家酒店,他辨認著牆上醒目的標誌:lemeridien,不是他要找的那家。他在街角看到了街牌標誌,兩塊牌子成直角掛在一根杆子上,迎面的那塊街牌上的頭幾個字母是「bayer」,小薛立刻喜出望外,他想起來了,自己訂的酒店就是在bayer街上,因為在他印象裡德國拜爾製藥公司好像是維西爾的客戶,便記住了這個街名,他顧不上多想,便穿過馬路,沿著剛才正對著的街道向前走去。
其實,小薛已經與他要找的intercity酒店失之交臂了,本已近在咫尺,現在卻越走越遠。就在他剛才駐足過的車站南門外的位置,左手就是這家酒店,一幢底層是灰色、上面四層是紅色的不怎麼起眼的建築,他的腳下其實就是拜爾街,而他卻跨過拜爾街向南走入了以德國大文豪歌德的名字命名的歌德街。小薛剛才明明看到了街牌,但另一塊頭幾個字母是「goethe」的歌德街的牌子被拜爾街的牌子遮擋住了,可能小薛沒想到他的酒店原來和車站如此接近,也可能他想象中的酒店不是這種樣子,他竟鬼使神差一般地錯過而誤入歧途了。
歌德街的路面比不上北京的城市幹道那麼寬闊,但也不是歐洲古城中那種狹窄的街巷,中間是機動車道,兩側錯落地種著一些樹,樹木既不高大,也談不上枝繁葉茂,看來樹的年代並不久遠,一溜樹中間會間或出現一段空地,有些汽車停在這些空地上,街道兩旁的建築物都是古色古香的,最多六、七層,並不高,但樓與樓肩並肩地緊挨著,沒有一絲縫隙,樓面宛若連綿不斷的屏障,使得街道像是被放大了的北京胡同,給人一種壓迫感。
小薛拖著旅行箱,沿著街道左側的人行道邊走邊不時察看兩旁建築物上的標誌,徒勞地尋找著他的酒店。路燈通明,不時有汽車穿梭駛過,人行道上常可見到三三兩兩的路人,也有啤酒館擺到街邊的小攤,雖然說不上人氣興旺,但也決不是黑暗僻靜。小薛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大概正好走到街區中段的位置,看見前面有個身背巨大的旅行背包的男人,看一眼建築物上的標誌,又藉著路燈看一眼手裡拿著的地圖,顯然也迷失方向了。他見小薛走來,便急切地迎上前,用英語說了一串地名,好像是請小薛幫忙指引方向。小薛看著這個金髮碧眼的小夥子,心裡苦笑,這個老外真夠傻的,難道他看不出來自己也是個人生地不熟的老外嗎?他停下來,衝這個背包客用英語說:「對不起。我不知道。」
背包客並不罷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把手中的地圖湊到小薛眼前指指戳戳的,嘴裡滴里嘟嚕地說著,小薛只聽得他不時冒出幾個「please」。小薛先是堅持著拒絕,但忽然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心想沒準難兄難弟能互相幫助各自找到目的地呢,便放下一直拉著的旅行箱,把腦袋湊過去端詳地圖,指望著自己能幫上什麼。
忽然,身後有人喊了一聲,他倆同時扭頭,看見從不遠處的樹蔭裡快步走出兩個男人,走在前面的用德語又喊了一句,見他倆沒有反應,就換成英語喊道:「警察!不許動!」
小薛心裡一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兩個警察已經走到面前,他們都穿著黑色的夾克衫,下面是牛仔褲,一樣的中等身材,但毛髮顯然貧富不均,剛才喊話的是個禿頂,另一個則是滿臉的絡腮鬍。禿頂從夾克衫的內兜裡掏出一個皮夾,開啟後在小薛和背包客的眼前亮了一下,小薛看見皮夾裡一邊是貼有禿頂照片的證件,另一邊是一個盾牌型的徽章,上面有一隻鷹的圖案,禿頂衝他倆說了一串英語,小薛連蒙帶猜地估計禿頂是在介紹他的身份,而最後結尾像是疑問句,估計是問他倆在做什麼。
背包客顯然也被這場變故搞得緊張起來,忙用英語解釋說:「我們什麼也沒幹,我在請他幫我指方向。」
小薛聽懂了,一邊點頭一邊說著「yes」。禿頂滿臉狐疑地對背包客說:「你開玩笑?難道你看不出來他不是本地人嗎?他怎麼可能幫你指方向?」
小薛聽明白了,這正是他剛才覺得奇怪的地方,便也扭頭看著背包客,背包客一臉無辜,紅著臉聳了下肩膀,往人行道兩端看了看,意思大概是正好周圍沒有其他人可以問嘛。
禿頂接著說:「這個地區治安不好,很多遊客都知道不要到這一帶來,尤其是在晚上,我懷疑你們是在買賣毒品!」
小薛覺得自己聽懂了,但最後的「drug」一詞又讓他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毒品」?我的天!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他又急又慌,連忙擺著雙手叫道:「no!no!no!」
禿頂問小薛:「是他先對你說話的?」見小薛點頭,他指著地上的旅行箱提醒道,「請看好你的行李。」然後和絡腮鬍把背包客圍在中間。
小薛把旅行箱挪到兩腿之間夾緊,把肩上挎的電腦包捂在身前,聽到禿頂用英語對背包客說:「請把你的證件拿出來。」
背包客忙把手裡的地圖夾在腋下,騰出手把背包卸下來,開啟側面的一個拉鏈取出一本黑色的護照遞給禿頂。禿頂開啟護照,把相片和背包客本人對照一下,又用手裡的一個小東西在護照上比劃,然後把護照遞給絡腮鬍,問背包客:「你有沒有賣毒品給他?」背包客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禿頂又說:「請把你的錢包拿出來。」
背包客急於證明自己的清白,迅速開啟背包的另一個拉鏈,取出一個錢包遞給禿頂,禿頂從錢包裡拿出幾張美元,捻了捻,懷疑地問:「你只有這點錢?來德國旅遊?」
背包客指著錢包說:「我沒有多少現金,我都是用信用卡的。」禿頂從絡腮鬍手裡拿回護照,連同錢包一起遞還給背包客,問道:「他有沒有賣毒品給你?」背包客攤開雙手否認。
禿頂轉身走到小薛面前,說:「請把你的證件拿出來。」
小薛一見背包客似乎已經過關,而警察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來了,心裡更加驚慌,甚至有了幾分恐懼,忙以背包客為榜樣與警察通力合作,他開啟電腦包,從裡面的口袋裡取出自己嶄新的深紅色護照,禿頂接過護照開啟,一邊對照相片一邊掏出手裡的小東西,這回小薛看清了,那東西很像他給客戶做宣講時用的雷射筆,禿頂把雷射筆似的東西壓在護照裡的紙頁上開啟,果然在紙面上投射出一個紅色光點,禿頂用紅點掃視著紙面,估計是在通過諸如水印之類的防偽標記來辨別護照的真偽。
禿頂把護照直接還給小薛,這讓小薛放鬆了不少,禿頂又說:「請把你的錢包拿出來。」小薛便從電腦包的另一個口袋裡取出錢包,禿頂隨手接過錢包,同時對絡腮鬍說:「你檢查一下他的背包,看看裡面有沒有這個人剛賣給他的毒品。」
背包客很不情願,但還是把背包開啟,任由絡腮鬍像機場安檢的保安一樣翻弄著。禿頂開啟小薛的錢包,從一個夾層裡取出幾張歐元,看了一下又放回原處,又從另一個夾層裡取出一沓百元面額的美元現鈔,用手捻一下,舉到小薛眼前問:「這些現金是你的?還是他剛付給你的?」
小薛急了,漲紅著臉用英語說:「這是我的錢,不是他的!」
禿頂扭頭問絡腮鬍:「查到什麼了嗎?」
小薛抬頭看見絡腮鬍還在翻著,嘴裡說:「沒有。」小薛低下頭,看見禿頂已經把這沓美鈔放入錢包,遞迴他手裡,按著他的手督促說:「請把錢包收好。」小薛心裡踏實了,忙把錢包放回電腦包裡原先的位置。
禿頂皺著眉頭說:「就這些嗎?請你把其他的錢包也拿出來,否則如果我們搜出更多的現金,就要懷疑是你賣毒品得到的。」
小薛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見絡腮鬍已經把背包裡外的拉鏈全開啟了,而背包客無可奈何地衝小薛聳了聳肩,小薛一見這種掘地三尺的架勢,估計是混不過去的,便咬牙下了狠心,又從電腦包的底部取出一個印有維西爾公司標誌的信封。
禿頂接過信封,從裡面拿出更厚的一沓美鈔,又用手捻了捻,立刻如獲至寶,帶著人贓俱獲的得意向絡腮鬍吆喝著,小薛在驚恐中好像聽得禿頂的意思是要絡腮鬍仔細搜查背包客,因為背包客身上應該有同等價值的毒品。背包客連聲叫起來,好像再說自己太冤枉了,把衣服上的幾個口袋都翻過來,絡腮鬍迅速地搜著。
禿頂問小薛:「這些錢都是你的?你怎麼有這麼多錢?」
小薛忙申辯說:「都是我的,因為我沒有信用卡。」
禿頂將信將疑,這時絡腮鬍向這邊說了一聲,小薛轉頭看見絡腮鬍對禿頂搖了搖腦袋,顯然他在背包客身上一無所獲。禿頂把美鈔放回信封,把封口摺好,放進小薛的電腦包,一邊幫小薛把電腦包的拉鏈拉上,一邊問:「你為什麼帶這麼多現金?你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
小薛重複著:「我沒有信用卡。」
禿頂點著頭,臉色和緩下來,說:「他的身上沒有什麼現金也沒有毒品,說明你和他之間沒有毒品交易,就沒有必要再檢查你的行李了。謝謝你的合作,你可以走了。」
絡腮鬍好像也在對背包客說著類似的話,背包客嘴裡罵罵咧咧的,迅速收拾好背包,拿著地圖朝火車總站相反的方向走了。禿頂又對小薛叮囑說:「你要小心你的行李,不要在街上拿出你的信封和錢包,那樣很危險。」然後,他拍了小薛的肩膀一下,笑著說,「祝你在慕尼黑玩得愉快。」說完,他和絡腮鬍也順著背包客剛離開的方向走去。
小薛驚魂未定,跨坐在旅行箱上讓自己休息片刻,他猛地拍了一下腦袋,覺得自己真傻,剛才為什麼不向兩個警察打聽一下自己要找的酒店呢?他抬頭向前方望去,咦,怎麼一眨眼的工夫背包客和兩個警察已經全都無影無蹤了?難道他們都忽然蒸發了?就在霎那間,小薛覺得自己的頭好像被閃電擊中了,五臟六腑都像被綁上鉛錠一樣沉了下去,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一個在說:「糟了!」,另一個再說:「不會吧?」
小薛站起身,拽著旅行箱挪到最近的一棵樹旁,看看周圍沒人,便不顧禿頂臨走時的那句囑咐,從電腦包裡取出錢包,翻開一看,哦,都還在,幾張歐元和那沓美元原封不動地躺在夾層裡,小薛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心裡說:「嚇死我了。」他把美元拿出來,看著頭一張上富蘭克林胖胖的頭像,居然和剛才的禿頂有些像,他笑著把美元捻開,笑容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面的八張美元上面,胖胖的富蘭克林全變成了瘦瘦的華盛頓!面額百元的美鈔全變成了面額一元的!
小薛腦袋發脹、眼冒金星,他恍惚中又拿出那個信封,取出那沓更厚的美元,最上面一張的頭像仍然是富蘭克林,他顫抖著手展開下面的,果然,變成華盛頓了,他一張張地數、一張張地看,不多不少,還是原來的二十五張,不過除了頭一張是百元的,其餘二十四張全變成了一美元的。
小薛攥著這些錢,無力地靠在樹上,他不相信在剛才這短短幾分鐘裡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看看左手那張富蘭克林,又看看右手那沓華盛頓,空信封飄飄悠悠地落到地上,慢慢地,小薛的身體一點點向下滑,最後,他整個人癱坐在樹下,腦子裡一片空白。
***
珀斯位於澳大利亞這塊孤零零的大陸的西南角,這座美麗的城市有條美麗的河,這條美麗的河有個美麗的名字,叫天鵝河,透過喜來登酒店的每間客房的窗戶幾乎都能看見天鵝河在不遠處悄無聲息地流淌。
這是洪鈞在這家酒店住的第三個晚上,也是最後一個晚上,他已經憑窗眺望過天鵝河很多次,不過現在他看不到了,兩層窗簾都已被嚴實地拉上,此刻已經將近夜裡兩點了。
洪鈞靠在床頭半躺著,沒有一絲睡意,他手裡拿著遙控器,望著對面的電視螢幕發呆,cnbc頻道上不時交替著紐約股市交易大廳的場景和評論員們用機關槍般的語速報告的股市即時行情,還有兩個小時,一週的股市交易就要結束了。
電視上的畫面和聲音,洪鈞一概沒有注意,他腦子裡在想著他的老闆,維西爾亞太區總裁科克·伍德布里奇。為期兩天的亞太區會議已經結束,洪鈞卻始終沒有得到機會和科克單獨交談,這讓洪鈞有些不踏實。
第三季度的最終業績雖然還有兩週才見分曉,但已經可以斷定維西爾中國區的形勢是很不錯的,公司重組和人員擴充已經完成,業務重心已經調整,抓住了重點行業和重點專案,現金流也很寬裕,而最關鍵的是,在用業績說話的維西爾,今年頭三個季度維西爾中國區的數字不難看,李龍偉帶領的銷售團隊又即將拿下幾個漂亮的合同,考慮到年底前全力衝刺的慣例,全年的銷售額應該可以達到預期。
但是,在兩天的會議中洪鈞總能感覺到科克的狀態好像有些不對,顯得有些隱隱的焦慮,沒有了往常那種澳洲牛仔式的豪爽和詼諧,當他聽到洪鈞向大家彙報完維西爾中國的情況之後,沒有像以前那樣站起來一邊叫喊一邊揮動拳頭,既讚賞又加油,而是隻拍了幾下巴掌。洪鈞還注意到科克有幾次在遇到自己的時候,好像都有一種欲言又止的神情,而這最讓洪鈞捉摸不透。
洪鈞本來希望科克會在這最後一個晚上約自己會面的,晚飯後他就一直守在房間裡,期待著房間電話或自己的手機隨時會響起來,他在等待著科克的召喚,然而,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午夜,他知道這個晚上科克不會來電話了。
洪鈞扭頭看了眼床頭櫃上的鐘,液晶顯示兩點整,他輕輕嘆了口氣,祈禱著這些都不過是自己的神經過敏、杞人憂天,但願科克還是以前的科克,但願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洪鈞把電視關了,把遙控器放到枕邊,又探身去拿床頭櫃上的手機,就在他的指尖剛要觸到手機的時候,手機的鈴聲突然尖利地響了起來。
洪鈞被嚇了一跳,他的第一個反應是:這個科克,總算把你等來了。他鎮定一下,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串「0」和「1」,洪鈞有些奇怪,自己的手機已經切換到澳洲當地的行動網路,應該可以正常顯示出科克的手機號碼吧?他按了通話鍵,說道:「hello.」
出乎洪鈞的意料,電話裡傳出的聲音顯然不是科克的,因為是中國話:「洪總!總算找到您了!我出事了!」
洪鈞沒有辨別出對方是誰,問道:「我是洪鈞,你是?」
電話裡的聲音很急促,隱約還能聽到粗重的喘氣聲和哭腔,說:「我是小薛啊!我出事了,我剛才給larry打電話,他關機了,我就想,要是再找不到您我就完了!」
洪鈞大驚失色,忙問:「小薛?你冷靜點,你說,到底出什麼事了?」
「我被人搶了!剛到德國就被搶了,錢都被搶走了。」
「啊?!那你人怎麼樣啊?受傷沒有?現在你在哪兒呢?」洪鈞這一下更是睡意全無。
「我?我還在街上呢,我人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就是錢都沒了。」
洪鈞那顆提著的心放了下來,心想,這個小薛啊,不被你嚇死也得被你嚇出心臟病來,便說:「哦,人沒事就好,被你嚇得夠嗆。」又接著問,「被搶了多少錢啊?」
「三千一百六十八美元!」
洪鈞愣了,他沒預料自己會聽到一個如此有零有整的精確數字,詫異地問:「你就在大街上清點的?還是你估計的?」
「我總共帶了三十五張一百美元的,拿一張換了歐元,應該還有三十四張,現在只剩下兩張是一百的,另外三十二張都變成一美元的了。」小薛說著,這些數字讓他的心都快要碎了。
洪鈞奇怪,還有這麼「搶」錢的?但他馬上明白過來了,問道:「你看清楚啦?都變成一美元的了?你這不是被人搶了,你是被人‘切’了吧?」
小薛不懂「切」是什麼意思,但洪鈞的聲音已經讓他安定下來,他便滿腹委屈地把剛才的案發經過向洪鈞詳細訴說了一遍。洪鈞聽完便說:「你是碰上團伙了,你肯定對付不了這三個傢伙的,他們的手都很快的,比變戲法的還快,你是碰上‘切匯’的了。」
洪鈞知道現在不是總結經驗教訓的時候,就說:「你現在要做三件事:找到你的酒店,找警察報警,解決手裡沒有現金的問題。你首先走回到火車站,在那裡再仔細打聽一下你的酒店位置,或者乾脆打車讓司機送你去,不要怕花錢;或者,你在車站直接報警,當然不指望警察能抓到那幾個傢伙把你的錢追回來,但要拿到警察給你出的報案記錄,作為這件事的證明,而且警察會送你去酒店,你聽清了嗎?」
聽到小薛「嗯」了一聲,洪鈞便接著說:「關於那三千多塊錢嘛,德國維西爾已經下班了,他們週末休息是雷打不動的,銀行都關門,要想週末找到德國人為你加班做事,那比登天還難,我只能儘量和他們聯絡,但估計最快也要在下週一上午你才能去維西爾慕尼黑辦公室,我讓他們先把錢給你,然後我們再和他們結算。你明天不是能見到當地的導遊嗎?先向他借點錢用,不要影響柳副總他們明後兩天的活動開銷。」
小薛又「嗯」了一聲,洪鈞最後囑咐說:「小薛,注意安全,事情已經發生了就不要再去想它,好好把柳副總照顧好,一直開著手機,我和他們聯絡上之後會馬上通知你。」
通話之後,洪鈞立刻翻身下床,走到寫字檯前把筆記本開啟,他要登入維西爾公司的內部網路去查詢慕尼黑辦公室負責人的聯絡方式,他算了一下時間,德國現在是晚上八點多,但願他們的手機還沒關機。洪鈞坐等著網路連通,便又想到了小薛,他不知道小薛出的這個事故是否就是他之前一直擔心的事情,但願吧,但願此事發生之後,小薛的歐洲之行不會再有其他變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