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圈子圈套2:迷局篇 王強 第2頁,共2頁

鄧汶擺了擺手,催促道:「等會兒再點吧,你先接著說,究竟怎麼回事呀?」

洪鈞知道不解開鄧汶心中的疑團,晚上是甭想吃到飯糰的,他整理一下思路,開始將這幾年和俞威之間的是非恩怨統統倒了出來,他講了當初俞威如何打破兩人之間「退避三舍」的約定,兩個昔日好友如何反目成仇;講了在合智集團專案上他如何落入俞威的圈套,原先在ice的位子如何被俞威取而代之;最後講了在普發集團專案上他如何後來居上,而俞威則遭遇了「滑鐵盧」,洪鈞最後說:「我相信,俞威知道你和我的這層關係之後,必然會以為是我有意把你推薦到這個位置,讓你與他分庭抗禮,以便我和你裡應外合,利用你來整垮他。他這個人,覺得天底下所有人都要害他,肯定會這麼想。」

鄧汶的眼睛始終直勾勾地盯著洪鈞,渾身上下像尊雕像一樣紋絲不動,惟一有變化的部分是越來越陰沉的臉色,洪鈞話音剛落,鄧汶冷冷地問了一句:「難道不是嗎?」

這次輪到洪鈞詫異了,他沒反應過來,反問道:「不是什麼?」

鄧汶便又冷冷地來了一句:「難道你不是在利用我嗎?」

洪鈞愣了,看了看鄧汶,奇怪他什麼時候也學會如此一本正經地開玩笑了,但洪鈞馬上明白自己錯了,鄧汶沒和他開玩笑,那雙眼睛裡有怨恨、有憤怒,還有悲傷,但絕對沒有一絲善意,洪鈞忙說:「怎麼會呢?你誤會了。」

「沒錯,我知道是我誤會你了,以前我一直以為你真是看在四年同窗交情的份上,有心幫我找一個好機會,是我看錯你了。」

「鄧汶,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根本就沒想過……」

「是嗎?沒想過什麼?」鄧汶粗暴地打斷洪鈞的話,問道,「你以前只告訴過我你和俞威是competitor,你離開ice之後他去接了你的位子,可是背後的那些故事怎麼從來就沒聽你說過呢?ice的人和維西爾的人當然都是競爭對手,但你和他是一般意義上的競爭對手嗎?他那麼恨你,難道你不恨他?難道你不是為了打擊和報復他,把我推薦到ice去的嗎?」「我和他之間的那些事,我覺得都和你沒有關係嘛,就沒給你多說,我也怕你聽了以後對他有成見,到了ice無法和他相處。」洪鈞竭力為自己辯解著。

「哦,是嗎?你們倆的事和我沒有關係?那我今天被他害成這樣又是因為什麼?你真是怕我對他有成見嗎?你是怕我知道以後就不會去ice那個是非之地替你賣命!你是怕你的計劃泡湯!」鄧汶越說越激動,前額兩側的青筋都暴突起來。

洪鈞有種秀才遇見兵的無奈,他還沒搞明白事情怎麼突然急轉直下變成了這樣,心中不免懊惱,但又不便方作,反而得堆出笑臉對鄧汶說:「鄧汶,你想到哪兒去了?我就是覺得ice有個不錯的機會,所以才建議你去的。你說我是為了利用你,可你想想,我利用你做了什麼?我沒有向你打聽過俞威或者ice的任何事吧,也沒有要求你做過任何幫助維西爾、損害ice的事吧?」

「您是誰呀?您是洪鈞啊,您多老謀深算啊,您是要放長線釣大魚啊。想想還是那個俞威最不是東西,陷害我倒沒什麼大不了的,關鍵是他打亂了您的周密計劃!」

鄧汶的嗓門越抬越高,周圍幾張桌子上的人都不禁好奇地往這邊瞟來,洪鈞壓低聲音,耐心地說:「我囑咐你不要向別人透露你我之間的關係,就是擔心被俞威知道後他會把你看作死對頭;我不把我和俞威之間的事對你和盤托出,也是不想讓你夾在我和他之間,讓你為難。」

「怕我為難?你真好心啊。你這樣兩頭騙,最後瞞住誰了?結果是人家都已經對我下手了,我還像個傻子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你要真是夠朋友,起碼應該在我到北京以後給我提個醒,讓我對俞威有所提防吧?我都已經被你成功地打入敵人內部了,你總應該想辦法讓我能多活幾天吧?!」

洪鈞聽到鄧汶最後的這句話,心裡頓時充滿了愧疚和自責,鄧汶說的沒錯,他們倆的這種淵源遲早會被俞威知道的,他應該早一點讓鄧汶對俞威有一個全面徹底的瞭解,而現在,正是因為俞威和鄧汶之間的資訊不對稱,才使俞威得手的。

想到這兒,洪鈞好像猛地預感到了什麼,他馬上說:「鄧汶,先不說這些,就算我這次是好心辦壞事,害了你了,我道歉。但是,眼下你一定要按我剛才說的做,千萬不要上俞威的當。」

鄧汶冷冷地「哼」了一聲,說:「按你說的做?我向來不都是很聽你的話嗎?在學校的時候我就是什麼都聽你的,這幾個月來我不也是一直都按你說的做嗎?你多神機妙算啊,看看吧,看看我現在的下場,都是按你說的做的,你滿意了吧?」

鄧汶說完,氣乎乎地站起來,隨手把玻璃杯一撥,杯子翻倒在桌面上,洪鈞條件反射地把身體向後靠向椅背,還好,杯子裡的水剛才已經被鄧汶喝光了,只剩個空杯子在桌面上滾動。鄧汶拔腳就朝外面走,幾乎和正端著盤子上飲料的服務生撞個滿懷,他急忙閃開,踉蹌兩步站穩,卻又返身走了回來。

洪鈞剛被鄧汶的舉動驚得目瞪口呆,見他往回走還以為他開竅頓悟、回心轉意了,正笑著想開口,鄧汶已經走到桌旁站定,從西裝內兜裡掏出錢夾,抽出一張百元鈔票「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甩下一句:「不用您再破費了!」鄧汶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忽然欣喜地發現,剛才的這幾步倒真的做到「虎虎生風」了。

洪鈞尷尬地坐著,轉過頭竭力迴避著周圍所有人投過來的目光,心裡計算著,一杯咖啡、兩聽可樂、一瓶依雲礦泉水,便從自己的錢夾裡拿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和桌面上躺著的那張百元大鈔一起壓在了也是躺著的玻璃杯下面,起身向外走去。他走到門口,一股潮溼冰涼的空氣迎面吹來,讓他打了個寒顫,天就像是被捅漏了一樣,下大雨了。

***

落湯雞一樣的鄧汶從計程車裡下來,走上賓館門口的臺階,褲腳溼漉漉地緊裹在腿上,水珠順著耷拉在前額上的髮梢往下滴著。他剛才從咖啡館出來以後,為了迴避可能隨後出來的洪鈞,便顧不上躲雨,沿著大街跑到幾十米開外的拐角處打車。

有很多東西都是彷彿故意跟你作對似的,不需要它的時候俯拾皆是,需要它的時候卻難覓蹤影,計程車就是如此。鄧汶平日覺得北京滿大街都是招搖著攬客的計程車,可當他像根避雷針似的站在大雨裡,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救星計程車,卻根本看不到空車的影子。終於,一輛計程車停在他前方不遠,他不顧地上的積水急忙狂奔上前抓住車門把手,向競爭者宣告自己對這輛車的佔領,等裡面的人結完賬,他又像酒店的門童一樣替人家開啟車門,他鑽進車裡便重重地關上車門,說了一句:「總算盼來了。」

計程車司機看見鄧汶渾身上下滴著雨水,真心疼自己早晨剛換上的新座套,但還是忍住了沒抱怨出來,等鄧汶說出賓館的名字,司機才說:「雨天雪天,堵車不好走,這活兒倒是一個接一個,哪兒是打車呀?跟搶車似的;可不下雨不下雪,路上車好走的時候,半天拉不著一個活兒,這不是成心作對嗎?」鄧汶呆呆地看著風擋玻璃上的雨刷往復地擺動,琢磨著這話中的哲理,自己和司機看來都是苦命人啊,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這麼一想,他剛才滿腔的憤懣消退了不少,湧上心頭的是無奈和失意。

鄧汶回想著在剛才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裡,不僅認清了自己原打算努力與之修好的俞威之流早已把他判定為死對頭,更發現自己的同窗和摯友竟然出於利用他的目的而把他當作一顆棋子,投到了危機四伏的地方,不,連普通的棋子都不如,他已經變成了棄子,鄧汶看著在雨中奔波的車輛和路人,感覺到徹骨的冰冷和令他絕望的孤獨,直到車子停在了賓館門口他都沒再說一句話。

鄧汶邁出電梯,踏著走廊裡的地毯向自己的房間走去,四周一片沉寂,只有他的雙腳踩著剛才灌到鞋裡的雨水,發出「呱唧呱唧」的聲音。這時,從遠處走廊盡頭的一間客房裡拐出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迎面走來。鄧汶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眯起眼睛看著,那個人穿的是賓館工作人員的西式套裝,等漸漸走進了,他看見一張圓圓的臉,正在朝他微笑著,是那個替他買咖啡壺的女孩。

兩個人走到相距一、兩米的時候,面對面停了下來,女孩先開口說:「鄧先生,挨澆了吧?」

鄧汶笑了笑,答案顯然是不言而喻的。女孩又說:「北京8月份就這樣,瓢潑大雨,說來就來,說停也就停了。」她又上下端詳了鄧汶一番,接著說,「您這身衣服得趕緊乾洗一下,要不然這麼好的毛料晾乾以後該走形了。」

鄧汶微微張開雙臂,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西裝,笑著說:「是啊。」

女孩已經轉過身,一邊沿剛才的來路往回走,一邊說:「您趕緊回房間把衣服換下來,我幫您送到洗衣房讓他們馬上收拾一下,晚上再給您送回來。」

鄧汶跟著女孩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停住,拿出房卡開啟門,看了女孩一眼,女孩說:「您進去吧,我在外面等您。」

鄧汶忙走進房間,三下五除二地把全身衣服扒掉,草草換上一套舒適的短褲和t恤衫,便拎著那套溼漉漉的西裝拉開門走出來。女孩一見,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推門進了鄧汶的房間,開啟壁櫥,從裡面拿出一個洗衣袋和洗衣單,又從自己兜裡掏出一支圓珠筆,把洗衣單壓在牆上飛快地填好,才接過鄧汶的西裝大致疊了幾下,放進洗衣袋。鄧汶一直瞪大眼睛看著她無聲地忙碌,心裡又有了那種溫暖而踏實的感覺,

女孩一手提著洗衣袋,一手捏著洗衣單,站到走廊上,轉過身剛要對鄧汶道別,鄧汶忽然探過頭,盯著女孩胸前彆著的胸牌,唸到:「k-a-t-i-e,katie,總算知道你的名字了。」

凱蒂大方地笑著說:「是啊,以後您就叫我katie就行啦,不過忘了也沒關係,一看我的胸牌就又想起來了。」

鄧汶一隻腳頂著房門,忽然捨不得就這麼告別,他真不想一個人孤零零走回裡面的房間去,他乾笑了一下,沒話找話地問:「怎麼樣?你挺忙的吧?」

「嗨,就是上班唄,再忙也不可能像您那樣忙。」

鄧汶「哦」了一聲,然後鼓足勇氣,漲紅了臉問:「那你什麼時候下班?嗯——,我想——,我想請你一起吃頓飯。」話終於說了出去,他便忐忑不安地等著,而腦子絲毫不敢懈怠,盤算著被拒絕後如何給自己找臺階下。

沒想到,凱蒂立刻很痛快地回答:「好啊,沒問題,我先謝謝您了。」

鄧汶喜出望外,忙接著問:「那你什麼時候下班?你對北京比我熟,你選地方吧。」

凱蒂歪頭想著說:「嗯,今天不行,我上中班,剛才已經吃過了。」

鄧汶像又被大雨劈頭澆了個透,正覺得失望,女孩卻笑著說:「咱們明天吧,我明天上夜班,後天就是週末,您也不會那麼忙,咱們好好吃一頓。」

鄧汶的心情像是過山車,霎那間又飛漲起來,高興地說:「好啊,那你喜歡吃什麼?」

「嗯——,吃必勝客吧,我喜歡吃比薩餅,咱們賓館南邊的十字路口往東不遠就有一家必勝客,您覺得呢?」

「必勝客?是pizzahut嗎?好啊,我對pizzahut也比較有感情,那就這麼定了。」鄧汶說完,在欣喜之餘又想到還要再等二十四個小時,不免有些悻悻然。

凱蒂好像可以看透鄧汶的心思,她笑著說:「今天外面還下大雨呢,出去也不方便,您就在房間叫個roomservice吧。咱們明天去,明天就會是個好天了。」說完,她把捏著洗衣單的手舉到腦袋旁邊搖了搖算是道別,便轉身走了。

鄧汶盯著凱蒂腦後的短髮,目送她的背影沿著長長的走廊漸漸遠去,覺得這個女孩很神奇,凱蒂總能在他最失意的時候出現,也總能立竿見影地讓他振作起來,他相信凱蒂說得沒錯,明天就會是個好天了。

***

上海和北京的聯絡真是越來越緊密了,連天氣都像是有著連鎖反應,北京正下著大雨,上海也下著,只不過小很多,淅淅瀝瀝地飄著些雨絲。

俞威是下午飛到上海的,此刻他站在酒店門口,抬頭看了看天,覺得這點小雨算不上什麼,他向來不喜歡打傘,也不喜歡戴帽子,總之他不喜歡有任何東西壓在自己頭上。但他又有些猶豫,因為上海不是他的地盤,他摸不準這裡的天氣,不知道這雨會不會越下越大。他正拿不定主意,一直留意他的門童已經從門旁的雨傘架上取過一把印有酒店標誌的雨傘雙手遞過來。俞威很高興,覺得這裡的服務果然到位,他接過雨傘,坐進了等在門口的計程車。

車從延安路拐上了番禺路,往南又開了一小段,便停在了平武路的路口。俞威下了車,他感覺了一下,確信不需要打傘,便把雨傘當作手杖,大搖大擺地踱著方步,沿著番禺路向南一邊走一邊尋找。

他一路找下去,起初還似閒庭信步,可慢慢就有些不耐煩,他感覺走了好遠,都能隱約看見前方在路西側的銀星皇冠酒店了,他發覺有些不對頭,便停下來掏出手機,仰頭張望不見有任何雷電的跡象,才放心地打了個電話。

俞威結束通話電話,他的判斷沒錯,的確已經走過了,便低聲罵了一句,調頭往回走。又走了一段路,看見人行道上方有個伸出來的霓虹燈,雖然並沒有啟用,但仍然可以辨認出「asahi」五個字母,在這個朝日啤酒的廣告牌下面,是一間門臉很小的飯館。

俞威一邊嘀咕著怎麼這麼小,難怪錯過了,一邊推開飯館僅有的一扇門,走了進去。他原本期待著門裡別有洞天,結果發現迎面就是樓梯,樓梯後面看得出來是操作間和庫房,但不見理應具有的繁忙景象,靜悄悄的。既然沒有其他選擇,俞威便抬腳登上樓梯。

樓梯很狹窄,只能容一人上下,俞威全身的重量剛放上去,樓梯就發出吱吱啞啞的聲音,彷彿隨時可能承受不住重壓而垮塌下來。俞威腳下的一雙皮鞋再加上用作手杖的雨傘傘尖,有節奏地敲打著每一級樓梯,夾雜著樓梯的呻吟聲,像一首奇特的進行曲,伴隨著俞威上了二樓。

不知道是因為面積確實大一些,還是因為沒有客人而顯得空空如也,二樓讓俞威感覺寬敞了許多,大約擺放著五、六張大小不一的圓桌。只有最裡面的一張小圓桌旁,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長得很白淨,身上的穿著也是一塵不染,他一見俞威到了便站起來,俞威快步走上前去,笑著伸出手說:「roger,你可真讓我一通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