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完了盒飯,小薛還是感覺自己暈乎乎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在樓道里碰到蘇姐,蘇姐盯著他看,問道:「你別是中暑了吧?」
小薛勉強地笑了笑,低下頭回避著蘇姐的目光,囁嚅著:「沒有,剛吃飽,有點兒困。」
蘇姐拉住小薛的手說:「上著班兒呢,困可不行,去拿涼水洗把臉吧。」小薛答應著,蘇姐又在身後說:「看你迷迷糊糊的,那些錢你可小心著點兒,別丟嘍,剛報銷給你的。」小薛心想,蘇姐這麼高的嗓門究竟是在提醒他呢,還是在提醒小偷呢。
小薛一想到剛報銷的那幾千塊錢,心裡就更不踏實了,他在這家公司裡一點安全感都沒有,便走回辦公室把自己的書包挎上,溜過範宇宙的房間門口偷偷朝裡面瞄了一眼,人不在,他就走到財務室,扶著門框對蘇姐說:「我可能是病了,渾身難受,我想去醫院看看,您能替我向範先生說一聲嗎?」
蘇姐忙揮著手說:「喲,看你就不對勁嘛,那趕緊去吧,範先生叫上小馬出去了,回頭我跟他說。」
小薛道了謝出來,走到三環路邊擠上一輛公共汽車,一路上把書包捂得緊緊的,他腦子裡很亂,好像有兩個小薛在裡面打架,他不知道哪個是好的、哪個是壞的,兩個小薛背後分別站著一個人,一邊是範宇宙,另一邊,是洪鈞。
小薛一直記著洪鈞,因為那天在普發姚工的辦公室裡,洪鈞主動向他微笑、主動和他握手、主動給他名片,他覺得洪鈞比其他人都尊重他,他始終記得洪鈞笑著向他揚手告別的樣子,像是他的朋友,也像是他的兄長,小薛覺得自己應該為洪鈞做點什麼,他想把剛才偷聽到的情況馬上告訴洪鈞,雖然他不知道範宇宙的如意算盤究竟對維西爾公司、對洪鈞本人會具體造成多大傷害,但他覺得幾百萬的款拖著不付,一定會給洪鈞帶來麻煩。但另一個聲音卻在喊:「內奸!叛徒!小人!」小薛不想做一個告密者,他是泛舟公司的人,他的工資是範宇宙給的,他不能出賣範宇宙和泛舟公司。
小薛在阜成門下了車,正好趕上一趟向北開去的地鐵,車廂裡的人一點不比平時少,小薛一手拉著垂下來的吊環,一手捂著書包,被周圍的人擠著,隨著車廂的搖擺而搖擺,他覺得自己就像河溝裡的一葉浮萍,順著水流漂著,不知道會被帶到哪裡,也不知道會在哪兒停下來,惟有祈禱在腐爛之前能多經過一些美麗的地方。
小薛翻來覆去地想,還是拿不定主意。他覺得範宇宙那樣轉嫁危機是不義之舉,那樣不就把洪鈞給坑了嗎?所以自己給洪鈞通風報信完全是正義之舉。可是,看來範宇宙也是沒有辦法啊,換了洪鈞恐怕也會那麼做。小薛開始懊惱,他後悔自己剛才真不應該「聽牆根兒」,從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個小人了。是啊,給洪鈞報信,難道真只是出於正義而毫無私心嗎?不是,小薛知道自己想的是什麼,雖然他覺得自己是在白日做夢,但他的確盼望著洪鈞要是能因此給他指一條明路該多好啊。
「賣主求榮!」小薛狠狠地罵著自己,他從未像現在這樣鄙視他自己。但是,那句老話是怎麼說的?「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自古就是這樣嘛,自己也並沒有奢望名垂青史,只是個普通人,而洪鈞顯然是位「明主」、「仁主」,為什麼不可以抓住機會去投奔呢?小薛覺得像自己這類腦子不夠用的人,還是越少遇到這種必須做出抉擇的情形越好,是非、利弊都糾纏在一起,讓他無法權衡、無法取捨,與誘惑接踵而至的是困惑,他想不清楚究竟該走哪條路。
忽然,小薛感覺周圍的人好像少了,他低下頭往車窗外看去,是黑乎乎的隧道,剛才廣播的站名他沒留意,只好等到外面的光線又亮起來,駛入下一個站臺他才看清站名,都到安定門了,他原本是要在西直門換乘城鐵的,結果恍惚中錯過了站,只好乾脆到東直門再換城鐵往回繞吧。
小薛走出地鐵東直門站的站口,雙腳踩在被烈日曬得滾燙的人行步道上,他忽然下定了決心,人這一輩子不會像乘地鐵這麼簡單,錯過了還可以再繞回去,關鍵的時候只有那麼幾步,錯過一個出口、錯過一個機會,可能就會抱憾終生。
小薛拿定主意,也顧不上去趕城鐵,乾脆就在附近找了一個有樹蔭的馬路牙子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膝蓋上仔細地開啟,把裝滿錢的信封又往裡塞了塞,然後拿出一個黑色塑膠封皮的記事本,在封皮內側有個插名片用的小夾層,他從夾層裡抽出一沓名片,一張張翻看著,終於找到了洪鈞的名片,他從書包裡拿出手機,定了定神,長吁了一口氣,心想,當「叛徒」也是需要些勇氣的,便照著名片上洪鈞的手機號碼開始笨拙地按鍵。
小薛把手機緊緊地貼到耳邊,對方的鈴聲響了,一聲、兩聲、三聲,馬路牙子的熱氣烘烤著小薛的屁股,他徹底體驗到了「熱鍋上的螞蟻」是什麼滋味,終於,等到第五聲鈴聲剛剛響起時,電話被接了起來:「喂,你好,我是洪鈞。」
小薛的心怦怦地跳得更劇烈了,洪鈞面對陌生來電的這種公事公辦的腔調,在小薛聽來好像更透出幾分懷疑和警覺,小薛清了清嗓子,說:「嗯——,您好……洪總,我是小薛。」
對方沒有反應,小薛猜到洪鈞一定是在苦思冥想「哪個小薛」、「小薛是誰」,他心裡一沉,不由得有些失落,剛鼓起的勇氣已經洩了一半,他又嘟囔著補了一句:「薛志誠。」心想,如果洪鈞還想不起來,一切就到此為止吧。
就在同時,洪鈞熱情的聲音已經傳進了小薛的耳朵:「小薛啊,你好,星期六還在普發嗎?辛苦啦。」
小薛聽了,一瞬間好像感覺自己雙眼都溼潤了,他忙說:「沒有,我在外面呢。洪總,我想和您說個事兒。」
「好啊,你說,我聽得很清楚。」
「嗯——,我就是想告訴您,……,我們公司在收到普發給我們的軟體款以後,不會轉給你們了。」
又是一陣沉默,小薛正想再解釋一句,聽到洪鈞平靜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哦,請問你是代表你們泛舟公司正式通知我嗎?」
「不是不是,嗯——,是我剛聽說的,想趕緊告訴您。」
「哦,那我先要好好謝謝你。小薛,能不能再具體給我講一下?你是聽誰說的?」
小薛說了幾句,自己都覺得是前言不搭後語,最後還是被洪鈞三問兩問地引導著,終於把事情經過講清楚了。
洪鈞笑著說:「小薛,下面的事我會處理的,真的要好好謝謝你啊,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小薛不知道該說什麼,頭上的汗已經流到了腮幫上,他聽見洪鈞問他:「你在泛舟公司還有什麼東西嗎?」
「沒東西,我在那兒連張桌子都沒有,所有東西都在我自己的書包裡呢。」
「呵呵,我問的不是這個,我的意思是,比如,你的檔案在泛舟公司嗎?‘三險’和住房公積金呢?」
「檔案?泛舟才不管我們的檔案呢,我的檔案一直放在街道,泛舟也不管我們的‘三險一金’。」
小薛說完,就聽到洪鈞笑著說:「哦,無牽無掛。」然後停了一下,洪鈞又非常鄭重地說:「小薛,我下面的話請你一定要聽好,而且一定要照著做,第一,從現在起你不要再去泛舟或者普發上班了,不要主動和範宇宙或者任何與工作有關的人聯絡,他們要是給你打電話,你就說生病了,要休息幾天,別的什麼也不要說,他們再來電話你就不要接了;第二,過幾天我會給你打電話,具體哪天現在還說不好,但肯定在下週之內,你什麼都不要做,就安心等我的電話,我會用我的手機給你打,你認得這個號碼的,這兩條記住了嗎?」
小薛答應後掛了電話,他把手機從耳邊拿到眼前,整個螢幕上覆蓋了一層汗水,他一邊想,看來光天化日之下當「叛徒」的確是種煎熬,一邊把剛撥打過的手機號碼儲存下來,希望這個號碼的主人能給他的人生帶來轉機。
***
洪鈞在自己的書房裡,門關著,只能隱約聽到客廳裡電視機傳出的聲響,他拿著手機下意識地把玩,心裡唸叨,好險啊,如果普發這筆款項真到了範宇宙的手裡,維西爾恐怕要費很大的周折才能把屬於自己的那部分拿到手,普發是洪鈞一手經營的專案,如果收款發生問題,其後果恐怕比當初假如沒贏下專案還要嚴重,刻不容緩,他熟練地從手機裡找出一個人的號碼,按了呼叫鍵。
鈴聲響了好幾下才被接起來,傳來韓湘那熟悉的聲音:「喂,洪鈞,有何吩咐?」
「呵呵,豈敢。在哪兒呢?忙著呢嗎?」
「嗨,天底下最苦的差使,陪老婆逛商場呢,在西單,剛才是中友,現在是君悅百貨,無聊死了,就當是避暑吧。」
「嘿,真自在。不好意思啊,今天我可要煞風景掃你的興了,我有急事得馬上和你見面商量一下,你看什麼時間方便?」
韓湘沉吟著:「哦,什麼事這麼急啊?」話音里根本沒有要從老婆身邊「勝利大逃亡」的衝動,顯然與任何公事相比,他還是寧願選擇陪老婆逛街這件「苦差使」的。
洪鈞笑著說:「的確是件重要的事,不然我也不會厚著臉皮打擾你。」
洪鈞知道雖然自己說得輕鬆,但韓湘肯定明白,以洪鈞的分寸,如此十萬火急地找他,應該不是什麼無謂的瑣事。韓湘那邊半天沒有動靜,洪鈞猜到他一定是在向老婆請示,便耐心地等,果然,韓湘的聲音又響起來:「那就還是在那家咖啡館吧,我現在往那兒趕,你也出發吧,咱們差不多同時到,呆會兒見。」
洪鈞拿著手機從書房走出來,客廳裡的鄧汶和菲比都注視著他,誰也不再關注正在播放的影碟,洪鈞剛苦笑了一下,菲比就說:「得,讓我猜中了,計劃泡湯了。」
鄧汶忙問洪鈞:「怎麼了?有什麼急事嗎?」
洪鈞回答:「嗨,沒什麼,我得出去見個人,韓湘,還記得吧?普發的,在賭城咱們聚過。」
鄧汶「哦」了一聲,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韓湘手揣在兜裡捂著籌碼的形象,張口剛想說什麼,終於還是忍住了。菲比問:「非得今天嗎?你們倆好不容易聚聚,不出去吃飯啦?」
洪鈞對鄧汶抱歉地說:「改天吧,先欠著,我馬上就得走,也不能送你了,不是一個方向。」
鄧汶立刻站起身,擺著手說:「沒事沒事,我跟你一起走吧,我出去打車,你不用管我。」
洪鈞簡單收拾了一下,就走到門口拉開門,鄧汶下意識地往後站,頗為紳士地想讓菲比先行一步,他回頭一看,菲比正衝他笑著揮手,他一下子醒悟過來,菲比並不是像他一樣的客人,人家已經是這裡的女主人了,鄧汶暗笑自己的愚鈍,忙抬腳和洪鈞一起走了出去。
***
咖啡館對於那些選擇逃避的人來說,是個理想的去處,當窗外寒風凜冽的時候,裡面溫燻和煦,當外面驕陽似火的時候,裡面清涼恬靜。洪鈞和韓湘時隔七個多月又再次坐在那家咖啡館的那個臨窗的位置上,洪鈞很快就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談話氛圍不僅比不上窗外那遲遲未曾消退的熱度,更遠沒有他們上一次那種相談甚歡、相見恨晚的熱烈,洪鈞不由得暗自嘆息一聲:斗轉星移,物是人非。
洪鈞已經預料到了韓湘會是怎樣的反應,果然,當聽完洪鈞的一通陳述之後,韓湘便把身子慵懶地靠在椅背上,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看不至於的吧,你們兩家不是一直合作得還不錯嘛,可能是以訛傳訛了吧,要不給老範打個電話說說?」
洪鈞已經把小薛講的一切在腦子裡轉了好幾遍,他相信小薛說的是實情,這不會是範宇宙精心設計的一個圈套,儘管他將要提出的解決方案也會給範宇宙帶來某種實惠。洪鈞對韓湘認真地說:「我不這麼看,範宇宙的現金流的確遇到了問題,他一方面為了得到更多返利,一方面為了討好硬體廠商,所以下狠心從廠商那裡壓了太多的貨,但他的銷售不如預期的順利,在客戶手裡的錢回籠不上來,他的資金鍊斷了,所以他才會拆東牆補西牆,你們的第二筆款項到了他手裡,我相信他肯定不會按合同付給我們的。」
「那也最多就是稍微緩幾天再付給你們,這麼大的數目誰敢賴賬啊,老範的公司也做得不小了,又不是皮包公司,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錢到了他的賬上,什麼時候付就是他說了算,我們再想採取任何措施都更困難,而且代價更大。」洪鈞頓了一下,又說,「我們只能做最壞的打算,去爭取最好的結果。」
韓湘扭頭看著窗外,說:「即使真是這樣,說實在的,恐怕也應該是你們兩家公司協商解決的,和普發沒什麼關係吧?」
洪鈞笑了,說:「按照三家之間的商務合同關係來說,的確是這樣,你們按時足額把款項付給泛舟公司,你們的義務就已經盡到了,但是,如果事情的發展真像範宇宙計劃的那樣,將會受到最大傷害的恰恰是普發集團,而作為專案的負責人,最直接的受害人其實就是你本人啊。」
正像洪鈞預期的那樣,韓湘的頭立刻轉了過來,全部注意力終於被拉回到談話上,他問:「哦,為什麼?」
「因為你們的錢雖然付出去了,卻沒有換來你們要買的東西。維西爾和你們籤的軟體授權協議中寫得很明確,只有當維西爾按照合同約定如期收到全部軟體款項後,才會向普發提供正式的、長期有效的軟體金鑰,現在給你們安裝的都是臨時的、測試用的金鑰,到月底就會到期失效,所以,如果我們收不到第二筆款的話,我們怎麼從總部給你們申請新的金鑰?」
韓湘的臉色沉了下來,說:「怎麼能那樣做呢?我們把錢付出去了,結果因為你們和泛舟之間的問題,反而讓我們不能繼續用軟體了,這沒有道理嘛。授權協議那張紙就是個君子協定,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如果當初知道你們會用協議做這種文章,就不按你們的協議簽了,由我們普發來擬合同。如果我們沒有履行合同義務,你們停了軟體的金鑰我可以理解,但如果我們已經付了款,你們必須保證我們可以繼續使用軟體,反正是你們自己的軟體,怎麼弄到金鑰你們最清楚,要麼把現在的金鑰有效期延長,要麼給我們新的。」
洪鈞反而變得輕鬆了,因為韓湘已經認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便笑著說:「咱們先都不要‘你們’、‘我們’的了,還是說說‘你’、‘我’吧,我這不是急忙來找你嗎?就是為了防患於未然,趕在問題發生前把它解決掉。你想,維西爾收不到款,誰的責任最大?是我;你們的金鑰到期了,只能由誰出面和總部溝通解決?還是我。所以,你總不能一方面讓我在總部面前交不了差,另一方面又逼著我去總部給你要來金鑰吧?這不是難為死我了嗎?這些都還是次要的,關鍵是你自己的日子不好過,錢付出去了,但維西爾並沒收到,萬一影響了普發繼續實施軟體專案,哪怕只是中斷了幾天;萬一維西爾總部真按授權協議來和普發較真兒,弄得還沒見到專案的成效,倒先發生法律糾紛,你在普發也會受到很大的壓力啊。」
洪鈞知道韓湘會準確理解「壓力」二字的,凡是花了錢而沒能如期換回東西的,其他人會怎麼想,韓湘再清楚不過了。洪鈞又補了一句:「所有這些都是由範宇宙一手造成的,他為了轉嫁自己的難處,把你和我全推到火坑裡,也太不夠意思了。」
韓湘沉吟了片刻,端起桌上的冰紅茶喝了一口,問道:「那你有什麼建議?」
「其實解決起來很簡單,普發可以要求與泛舟公司馬上籤一份補充協議,把合同中原定付給泛舟的軟體款,直接付給維西爾。」
「這恐怕不太好吧?泛舟公司本來也應該有它的一小塊利潤的,一下子全被你們截走了,他們不更是雪上加霜了?」
洪鈞一聽,就知道自己預先的判斷分毫不差,韓湘如此關心範宇宙應得的那「一小塊利潤」,肯定是因為在這「一小塊」中也有他韓湘的「一小小塊」。洪鈞痛快地說:「當然不會,你看啊,這第二筆款,你們應該付給泛舟五百二十萬,而根據維西爾和泛舟之間的合同,泛舟應該轉給維西爾四百五十萬,你們在和泛舟新的付款協議里約好,把那七十萬的差額仍然付給他們,並沒有損害範宇宙應得的利益。」
韓湘覺得有些煩躁,他皺著眉頭說:「這也不是小事,本來已經通過正規招標程式,合同關係、合同條款全都正式敲定了的,現在突然要把一部分款項繞過總承包商而直接付給分包商,得和他們、和你們分別補籤協議條款,財務部、法律部都要驚動,第二筆款的審批流程本來已經走完了,現在又都得重新走一遍,我一個人想改就改,可沒那麼容易喲。」他停了一下,又遲疑著說,「而且,本來你們和泛舟之間的價格只有你們自己知道,這麼一來,普發上上下下全都清楚泛舟在軟體上有多少利潤了。」
洪鈞立刻歎服韓湘思維的縝密,明眼人立刻就能算出來,原來泛舟公司在五百二十萬的金額中竟有七十萬的毛利,這筆轉手交易的毛利率超過了13%,作為公開競標專案的總承包商來說,利潤的確夠高的,不能不讓人浮想連翩,對所有當事人的聲譽都會有消極影響。洪鈞意識到自己的疏忽,忙提議到:「具體數目可以調整一下,比如,你們只付給泛舟三十萬,把其餘四百九十萬都付給維西爾,而我們會再把其中的四十萬轉給泛舟。另外,這的確不是個小改動,工作量是比較大,但是你這麼做正是名符其實的未雨綢繆啊,是你敏銳地覺察到可能存在的風險,是你果斷地採取補救措施,才確保了專案的順利進行,大功一件啊。」
「那老範能放心嗎?咱們商量得再好,到時候他死活不答應,還是難辦啊。」
「範宇宙對你和我是瞭解的,他知道可以信得過咱們。」說完,洪鈞稍微想了想,便丟擲了他準備好的條件,「這樣吧,咱們三家既然是合作伙伴,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維西爾也應該盡力讓大家都好做一些。我可以在範宇宙和你簽妥補充協議的當天,就額外再付給泛舟十萬塊錢,用支援合作伙伴市場活動經費的名義給他,由他自由支配。」洪鈞已再三分析,斷定範宇宙不可能是為了得到這筆額外的收益,而精心導演了以小薛為主角的一幕,範宇宙沒這個能耐。
韓湘笑了一下,說:「也只能這樣了,你們這樣有所表示,老範面子上也過得去,我這裡做他工作也就容易些。當面逼著他籤補充協議、把付款方式改了,我覺得倒不太難,畢竟現在款項都還在我手上,但是,就怕這傢伙耍滑頭,不肯來見我,我就只得按照原合同按時給他付款。」
「不會,我已經囑咐了相關的人,不要走漏任何風聲。星期一早晨上班,你得先不露聲色地吩咐財務部立即把款子壓下不付,再挑個適當的理由叫範宇宙儘快來一趟,他不會不來的。你只能先斬後奏,等他在補充協議上籤了字,再把結果正式通報財務部和法律部的人,以免那些人把訊息傳出去。」
韓湘點了點頭,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轉而想到了範宇宙的難處,又搖了搖頭說:「老範的資金流,也真夠他頭疼的,他打咱倆的主意這下落了空,就只有靠他另想辦法嘍。」
洪鈞笑了:「他有辦法的,做生意的誰都會遇到週轉不過來的時候,這難不倒他。」他又答應馬上替韓湘起草兩份補充協議,韓湘才覺得一切安排妥當了。
九點多鐘,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但被曬了一天的柏油路上仍然升騰著熱氣。洪鈞先把韓湘送回家,再開著帕薩特往回趕,手機上不知什麼時候收到了一條簡訊,洪鈞一看,是菲比問他結束了嗎,洪鈞便只回了一個字「嗯」。
過了一會兒,菲比又發來一條,寫著「這個星期六過得比上班還累」。
正好在路口趕上紅燈,洪鈞等車停穩,把手機拿到方向盤上按著鍵,這次他的回覆是三個字,「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