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汶也堅持著:「那你先把錢收下,等你有了零錢,再找給我五十或五十一塊都行啊。」
女孩搖著頭,連整個身體都跟著左右搖著,說:「不行,到時候我還您錢,您要是客氣不肯收,我就沒辦法了,所以您還是給我數目正好的錢吧。」
鄧汶一看拗不過她,只好把錢收好,穿上西裝,一手拎起電腦包,裡面是頭一天終於等來的筆記型電腦,一手去抱桌上的紙箱,女孩一見,忙搶上前抱起咖啡壺,說:「我和您一起下去吧。」
話音剛落,她的目光定在了桌上,一張十塊錢的鈔票,被電視遙控器壓住一角,放在桌面上。她衝鈔票努了一下嘴,問:「這是您特意留的嗎?」
鄧汶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留少了,硬著頭皮說:「是啊,服務員收拾房間很辛苦,意思意思吧。」
女孩笑了,說:「其實您不必的,咱們這兒小費不是必須的,尤其您又是長包房,要是天天給小費,時間長了,就和從來都不給小費一樣了。」
鄧汶如釋重負,開心地說:「哦,這樣啊,太好了,我還發愁真要是得天天給,一年也要給出去三千多塊錢呢。」
女孩看著鄧汶一臉實在的樣子,也笑了,她把那張鈔票從桌上拿起來,仔細地疊了一下,替鄧汶放進他西裝的外側口袋裡。鄧汶跟著圓臉女孩走出房門,他不僅覺得溫暖,還有了一種新的感覺——踏實。
***
北京的春天變得越來越短,剛進入6月就已經讓人感覺到暑熱來臨。洪鈞抽空跑了趟正在裝修中的公司新址,巡視一番之後覺得進展還不錯,幾種關鍵材料都是按照設計中的規格要求選用的,他對現場的工程負責人表示比較滿意。結果,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勞拉傳真過來的向裝修公司支付第二筆款項的付款申請,這次是合同金額的20%。
洪鈞不由得暗笑,看來勞拉與裝修公司的合作還是很默契的,真會抓住時機趁熱打鐵,他想了想,就痛快地在付款申請上籤了字,估計範宇宙和他的那位親戚應該很快就又會收到二十四萬塊錢了。
到了6月中旬,天氣越來越熱,這一年的高溫期來得出奇的早,維西爾北京老辦公室的弊端就暴露出來了,不知是由於這家寫字樓的物業公司立志要當節約能源的模範,還是他們的中央空調質量不過關,洪鈞在自己的小辦公室裡已經熱得再也系不住領帶,而外面的公共辦公區更是人滿為患,真的是「熱火朝天」了,洪鈞算是頭一次領教到老辦公室難熬的夏季,數著日子盼望早一天搬到新址辦公。
又過了兩週,經常去裝修現場協調聯絡的海倫終於帶回來了好訊息:裝修按期完工。洪鈞立刻叫上海倫又去新辦公室看了一遍,他特意強調,只是來看看,不是驗收。洪鈞很仔細地四處檢查,連一些最細微的角落都不放過,但他什麼話都沒說,也不說滿意,也不指出問題,弄得現場的施工負責人、請來的監理和海倫都不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
洪鈞回到公司,立刻把心裡暗自記下的東西全都敲進電腦存了起來,接著,勞拉的傳真也到了,這次是申請向裝修公司支付第三筆款項,就是合同款的最後20%,洪鈞覺得真應該給勞拉掛一塊「重合同守信譽」的金匾了,只是她的「重合同」是為了換得範宇宙的那位親戚的「守信譽」,洪鈞這次沒馬上簽字,而是把它擱置一邊。
第二天勞拉打來電話催促,洪鈞推託正在忙,稍後會處理;勞拉說如果發現裝修有什麼問題可以馬上向裝修公司反映,讓他們返工,洪鈞說肯定不會十全十美的吧,但現在顧不上,等他忙完再說;勞拉提醒說合同規定完工驗收後一週內要付完尾款,不然要有罰息的,洪鈞一笑,說,合同上你不是每頁都小簽了嘛,怎麼不記得合同上並沒規定我們必須在他們完工後幾日之內去驗收?既然我們還沒驗收呢,他們憑什麼催款,更談不上罰息;勞拉又說還是儘早驗收吧,何必拖著呢,洪鈞又一笑,說,這幾天實在太忙了,抽不出時間去,要不你親自來北京一趟專程驗收;這下勞拉不再說話了。
讓勞拉碰了個軟釘子,洪鈞接下來要做的事只有一個字:等,他要等一個人主動來見他,他也知道這個人不會讓他等太久的。
果然,剛過了一天,到了快下班的時候,瑪麗走進洪鈞的辦公室,輕聲說:「jim,那個姓範的先生又來了。」
洪鈞笑了,他想,人與人之間彼此的好惡真像照鏡子一樣,是會原封不動地反射回來的,範宇宙對瑪麗的不屑直接換來了瑪麗對他的反感,若不是因為他是洪鈞的客人,瑪麗都會把「先生」二字去掉。洪鈞衝瑪麗眨了下眼鏡,說:「你讓他自己進來吧,哦,對了,這次不用給他上茶。」瑪麗立刻會心地笑了。
很快,範宇宙匆匆走了進來,他穿著件襯衫,西裝脫下來搭在小臂上,把一個棕色的手包遮擋得若隱若現,他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先轉身要把門關上,洪鈞忙笑著說:「別關了吧,不然裡面就真成蒸籠了。」
範宇宙抓著門把手,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說:「其實都一樣,外面好像比裡面更熱呢,」然後,又一語雙關地補了一句,「外面人太多。」
洪鈞便沒再堅持,因為如果等一會兒在談話中間再關門反而更不好,他和範宇宙握了手,各自坐下,等著範宇宙開口。
範宇宙熱得用手包當扇子扇了幾下,馬上發現沒什麼效果,反而顯得很不得體,忙停下來,說:「老洪,這個地方實在太不像樣子,新房子已經全都裝修完了,趕緊搬過去吧。」
「剛完工,總得先放放味道,現在不能搬進去的。這個地方的租約到7月底才到期,新辦公室還有半個月的免租期,不著急的。」
範宇宙可有些急了,說:「我看夠嗆,這裡的空調太差了,天氣還要越來越熱呢,怎麼熬得下去呀?新辦公室那邊已經全都到位了,你趕緊驗收一下,再挑個吉日搞個喬遷慶典,我也去湊湊熱鬧,然後你們就趕緊搬吧。」他頓了一下,又意味深長地說,「你們這麼大的跨國公司,財大氣粗的,還在乎那幾個小錢?」
洪鈞輕鬆地說:「顧不上啊,這幾天太忙了,本來我正打算出去見幾個人的,要不是你剛才來電話說已經在路上了,我就會勸你過些天再來,等這陣子忙完了,我再找時間去新辦公室看看。」
範宇宙聽洪鈞這麼講,只好拉下臉皮懇求道:「老洪,實話實說吧,我是為了那筆尾款來的。如果那20%都是我的利潤,到我腰包裡我也沒急用,我絕對不會跑來煩你的,什麼時候付都行。關鍵是我指望著那筆款子往外付賬吶,好多當初賒的材料,廠家都來堵著門催了,工人的工錢也得給人家開支呀,他們都拖家帶口的。我們已經按合同規定把發票開好寄到上海了,就勞你高抬貴手,最好也按合同在這個星期之內就付給我們吧。」
洪鈞見他一副可憐相,心裡覺得好笑,卻板著面孔說:「當然是要按合同辦事啊,合同是你們提供的吧?上面寫著的,‘裝修完工驗收之日起,一週內付款’,我沒有違反合同,我還沒驗收怎麼能付款呢?我也沒有拖延啊,是你的合同裡沒有明確規定‘完工’以後幾日之內必須‘驗收’的嘛。你賣過那麼多臺機器,這點經驗起碼有吧?如果把付款條件定成‘系統安裝驗收之日起’,你安裝完了,客戶全都用上了,可人家就是不驗收,你怎麼辦?這樣的專案、這樣的客戶咱們都遇到過太多了吧。」
範宇宙哭喪著臉說:「這合同我根本沒看,是我那個親戚弄的,我就沒想到你還會這麼認真,用這一條把我給拿住了。」
洪鈞立刻反駁道:「瞧你說的,好像我成心算計你似的。是我最近的確太忙,抽不出時間去,並不是有意要拖你的款,但如果你要拿合同來催我付款,我就只好也拿合同來和你理論了。」
範宇宙忙陪著笑說:「沒有沒有,我哪兒能和你拿合同說事兒啊?合同本來就只是咱們兄弟之間的一張紙,做給別人看的,嘿嘿。」然後,他又神秘兮兮地說,「這次都怪我自己不懂好賴,你給個竿兒我就順竿兒爬了,你給個棒槌我就當針了,都賴我,怎麼也不該賺你的便宜啊。」
說完,範宇宙回頭看了眼關著的門,再把手包開啟,從裡面很費力地拽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信封,探著身子用雙手把信封放到洪鈞的筆記型電腦旁邊,然後一邊把已經徹底癟了的手包塞到身後,一邊輕聲說:「這次你就別再打我的臉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兒,你就別計較了啊。」
洪鈞面無表情,拿起桌上的簽字筆,把信封的口挑開得更大些,看見捆紮得緊緊的五沓人民幣,交錯地擠在信封裡。
洪鈞把簽字筆撂在桌上,清脆地發出「啪」的一聲,說:「老範,看來你還是不瞭解我,我這個人說話是算數的,我說過好幾回了我這次純粹是幫你一個忙,你怎麼還來這一套啊?你如果還想要那筆二十四萬,你現在馬上把這個收回去。」
範宇宙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他顯然非常緊張,倒不是因為洪鈞的拒絕,而是因為他實在搞不清洪鈞真正要的是什麼了。
洪鈞微笑著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範宇宙身邊,從他身後把手包抽出來,又拿起信封,費勁地塞回手包裡,手包被撐到極限,他用雙手怎麼也拉不上拉鏈,只好說:「別光看著呀,幫下忙。」
範宇宙不知所措地呆坐著不動,瞪眼看著洪鈞終於吃力地把拉鏈全都拉上,洪鈞把手包往範宇宙懷裡一扔,坐下說:「咱們之間不需要搞這些,我正好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範宇宙還是沒有跟上洪鈞的思路,搞不懂洪鈞說的幫忙仍然是指拉上拉鏈,還是另外一個全新的話題,洪鈞也不管他,接著說:「我只是想向你打聽件小事,對你來說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你幫我這個忙,舉手之勞,對你本人和你的泛舟公司都不會有任何不利影響,你的裝修公司也會馬上收到那筆尾款,我還欠了你一個人情,怎麼樣?你不吃虧吧?」
範宇宙遲疑著,他不太相信洪鈞的話,便問道:「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驗收?」
洪鈞笑了,說:「不用那麼麻煩,付款的申請單就在我桌上擺著呢,我今天簽了字,用不了兩三天那二十四萬就應該到你們賬上了。」他頓了一下,又嚴肅地說,「我已經去看了一次,小毛病真是不少,我會把意見整理出一個清單,交給我們這兒的helen,她會要求你們的裝修負責人照著做的。比方說,前臺正面鑲的那塊玻璃,印有我們公司標誌的,你們從哪兒找的那麼低檔的東西?尺寸也太薄了,必須換掉。但你放心,這些修修補補,和那筆尾款沒有關係,我相信你老範即使收到全款也會抓緊把我要求的那些做完,對吧?你老範總不會讓我將來一走進我的辦公室就在心裡罵你吧?」
老範咧開嘴笑了,說:「老洪你又罵我,我是那樣的人嗎?你放心,我一定叫他們照你要求的馬上改,該換的換,該重來的重來,直到你滿意為止,一定不會耽誤你搬家。」說到這兒,他又顯出一絲緊張,因為他不知道洪鈞用這一切究竟想換取他的什麼,便試探著問,「你到底想打聽什麼事啊?不會讓我太為難吧?」
洪鈞面帶微笑地說:「沒什麼,我就是想知道兩個資訊,一個是數目,一個是地點。」
***
7月15日上午,維西爾中國有限公司在其北京辦公室新址舉行了一個簡單的慶典,邀請了一些客戶、合作伙伴公司、政府機構和媒體參加。在大廈的大堂和維西爾公司所在的樓層都擺有不少各家送的花籃,尚未全面投入使用的新辦公室也被裝點出一派喜慶氣氛。
本來聘請的禮儀公司還策劃了舞獅、剪綵、致詞等儀式,但最終被洪鈞否決了,如果科克能來出席的話,洪鈞倒願意搞得隆重些,哄科克開心,但因為科克臨時決定從新加坡趕到悉尼去了,洪鈞便不願意自己出這些風頭,慶典的基調就被改成簡單、隨意。
上海的勞拉、羅傑和廣州的比爾都來了,除了露西正在美國總部培訓,洪鈞的經理班底又聚齊了。洪鈞和大家都忙活著接待來賓,一撥兒在大會議室享用著餐點酒水閒敘,另一撥兒被引領著在辦公室各處參觀,稍後兩撥兒再輪換場地。十一點剛過,來賓們便逐漸散去,李龍偉他們有的專程去送幾個vip,大多數人都趕回老的寫字樓去吃午飯,辦公室裡只剩下禮儀公司請的一些打雜的在收拾現場。
洪鈞在三三兩兩往外走的人叢中找到了勞拉,便快走幾步趕上去,叫住她:「laura,別急著走啊,到我未來的辦公室坐坐吧。」
勞拉停住腳,看著洪鈞,嘴角撇了一下,說:「今天我已經欣賞好幾遍了,還要再去看呀?你自己過癮還不夠,偏要拉我奉陪?」
洪鈞笑著說:「走吧,這些都是你的心血啊,我一個人獨享,不忍心啊,也正要和你說點事。」
勞拉見洪鈞堅持,還提到有事要談,只好耐著性子和洪鈞折返回來,走到位於最裡面的洪鈞新的辦公室。
洪鈞的這間「新居」和即將告別的「陋室」相比當然是不可同日而語,但與他當初在ice做一把手時候的辦公室比較而言,卻是簡樸、低調了許多。本來的設計方案中傢俱全是要用紅木的,氣派的大班臺,考究的八人坐的長方形會議桌,洪鈞看了便要求一切從簡,材料變成普通的高密度複合板,外面是一層櫻桃木的貼面,再刷上鋼琴漆,看上去效果仍然不錯,但費用就變成了紅木的一個零頭。室內的陳設如此,房間的大小也不顯張揚,只比旁邊李龍偉的辦公室稍微大一些,不像在ice的時候那副惟我獨尊的架勢,如今的洪鈞比當年變得內斂多了。
進了辦公室,房間裡的味道仍然很重,洪鈞便敞著門,保持空氣流通,他坐在會議桌的短邊,勞拉坐在長邊,兩人的朝向形成一個九十度的直角,洪鈞可以從側面打量勞拉,勞拉在這種慶典場合更是儀態端莊,儀式前專門別在胸前的鮮花還沒有摘掉,脖子上這次是一塊很小的小方巾,緊緊地箍著薄薄的一層,讓洪鈞聯想起狗帶的項圈。
勞拉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臉上是一副「有話快說」的不耐煩表情,洪鈞便說:「因為明天是週五,你馬上要趕回上海,所以只好趁現在抓緊時間聊幾句,今天肯定也只能開個頭,就算是我先和你打個招呼吧。」
勞拉不明就裡,一頭霧水地望著洪鈞,洪鈞接著說:「公司剛搬了家,最近剛招來的這些人總算可以有自己的地方了,但這個辦公室現在還顯得很空,很多位子都等著人來填滿呢,上海、廣州也都在招人,sales、consultants都要增加,不然今年、明年的revenuetarget肯定無法完成,revenue是人做出來的,沒有人,一切就都是紙上談兵。」
勞拉微微皺起眉頭,不以為然的表情像是在說:「這不是明擺著的嗎?還用你說?」洪鈞卻忽然話題一轉,嚴肅地說:「但是,有了人就一定能做出業績嗎?我看不見得。一個人,要看他的能力和態度;一個team,要看它的戰鬥力和風氣。到年底,咱們公司的員工總數會是現在的一倍,而且各自的背景也是五湖四海,人多了,如果沒有一個良好的風氣,可能還不如人少呢,矛盾多、摩擦多、內耗多。」
勞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目光盯著洪鈞,像是在琢磨:你到底想說什麼?洪鈞的臉色也變得陰沉,壓低聲音說:「所以,我覺得從現在開始,就要注重打造一個具有健康風氣的團隊,這個風氣應該是團結的、向上的,個人的利益應該是和團隊、和公司的利益一致的,而不能一心算計個人的私利,甚至侵害團隊和公司的利益。如何來打造一個良好的風氣,無非是兩條,正面加以引導,反面加以懲戒。但現在我有些地方想不清楚,還沒拿定主意,就是究竟應該以正面引導為主,還是以反面懲戒為主。」
勞拉起初的不耐煩已經拋之腦後,她現在是瞪大了眼睛,張著嘴,緊張地等待著洪鈞的下文,洪鈞的聲調變得和緩了,幽幽地說:「我這十多年,從sales混到總經理,大公司、小公司都混過,國企、民企、外企也都混過,耳聞的、目睹的太多了,我大多都能理解,大家都是人嘛,誰都不容易,誰都有迫不得已、或者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所以,除非實在是太過分、太不像話了、不處理不行了,我一般都是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有的時候乾脆眼不見為淨,自己裝傻,難得糊塗嘛。」
「比方說roger,這傢伙現在的package不算低了吧?以前是堂堂的上海地區經理,現在是兩個銷售總監之一,可他每個月報銷的招待費裡,有多少是虛報、多報的?這傢伙請別人吃飯,買單的時候總要加一句,‘給我多開兩百塊錢發票吧’,以前我只是聽說,現在知道是名不虛傳;他每個月的單子裡都會有四張同一家餐館開出的發票,每週一張,金額都差不多,筆跡總是一個人的,他聲稱招待的那些客戶、那些事由顯然都是‘莫須有’。過去幾個月,我每到月底在他的報銷單上簽字的時候都很矛盾,到底要不要把這層窗戶紙捅破?要不要把臉皮撕破?這算不算品德問題、原則問題?但是,投鼠忌器啊,還是要保住眼下這種‘安定團結’的大局,那些錢就算是代價吧,只要這種行為仍是個別的,沒有汙染team的風氣,至於我在他眼裡是個傻瓜,我倒也無所謂。」
「比方說helen,今天咱們搞的這個慶典,是她聯絡的禮儀公司,立刻一個裝著一千五百塊錢的信封就到手了,這還是在我大幅削減儀式內容和規格的情況之下,不然的話,恐怕就是三千甚至五千了。前不久,公司員工聚餐,她選定的一家飯店,輕輕鬆鬆,拿了五百塊的介紹費。想想看,這錢是不是掙得太容易了?如果其他辛辛苦苦掙那本分錢的員工知道了,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怎麼做?」
洪鈞看似隨意點出的兩個例子,其實都是頗具深意的,羅傑和勞拉同在上海,海倫是勞拉的直接下屬,這讓勞拉不能不緊張起來。勞拉搞不清洪鈞是如何瞭解到這些底細的,她甚至摸不透洪鈞是真的都已經掌握了真憑實據,還是不過在捕風捉影地虛張聲勢,但她已經相信自己的地盤不再有密不透風的牆了。
洪鈞沒有給勞拉更多時間思考,他的手指急促有力地敲打著桌面,說:「現在讓我頭疼的是,roger和helen這些其實只能算是小兒科,還是小打小鬧而已,相比之下,十萬塊,這才真是大手筆!」洪鈞發現勞拉的眼皮抖了一下,立刻接著說,「如果單說十萬這個數目,倒也不是什麼天文數字,我以前做過的一些大專案裡面,水比這個深多了;從比例來說,回扣還不到合同額的百分之十,倒也還算是適可而止。但是,咱們公司裡有多少員工一年的底薪還不到十萬?這些你最清楚,我數了一下,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辛辛苦苦幹一年,可能都掙不到這十萬塊錢,而且還要扣稅。相比之下,舉手之勞就拿了十萬塊,是不是太過分了?」
勞拉的雙眼直直地盯著正前方,一點不敢瞥向洪鈞的方向,臉色有些發白,嘴唇閉得緊緊的,洪鈞趁勢擲出他的最後一擊:「而且,膽子也太大了,就在公司裡面,人來人往的,好像生怕別人看不到似的,也太自信了吧,難道忘了那句老話?‘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都擔心,就算我想息事寧人,恐怕我想捂都捂不住,如果真的讓科克知道了,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了。」
勞拉的臉色越來越慘白,惟一變黑的部位就是嘴唇,一雙呆呆地望著無窮遠處的眼睛裡黑洞洞的,她下意識地把手指伸進脖子上的小方巾裡抻了抻,嚥了口吐沫。勞拉首先想到的就是裝修公司,很可能他們不相信自己一再叮囑他們的,擔心不是她拍板,又去拜洪鈞的廟門,便有意無意地被洪鈞探聽到了底細,她不禁有些後悔那麼快就把尾款付給他們了,現在連教訓他們的機會都沒了。讓勞拉心裡愈發沒底的是,假如洪鈞不是從裝修公司得到的內情,那自己周圍就再也沒有安全和隱秘的地方了。
洪鈞緩緩站起身,在地毯上走了幾步,最後停在自己的寫字檯前面,身體靠在桌沿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正視著會議桌後面的勞拉,說道:「我說了這麼多,就是想和你商量,像這些事情,應該怎麼處理。你看呢?」
勞拉一見洪鈞繞到了自己的正對面,便把臉偏向旁邊,沉默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終於說出了她進到這間新辦公室以後的第一句話:「我看,還是正面引導為主吧,」她頓了一下,接著說,「另外,也不要involve太多人,不然會搞得人心惶惶的,人人自危,還是儘量讓大家把心思都放到business上去吧。」
勞拉說到這兒,正過臉來,抬起眼睛看著洪鈞,洪鈞面帶微笑盯著她,勞拉勉強地翹了一下嘴角,擠出一絲微笑,說:「jim,你是老闆,還是你來定吧,你放心,我始終都會支援你的。」
洪鈞點了點頭,勞拉最後的這句話終於讓他滿意了。洪鈞覺得在自己新辦公室裡的首次談話達到了預期的效果,從今以後,勞拉無論是在上海她自己的那間辦公室裡,還是在北京洪鈞的這間新辦公室裡,都會經常回想起她和洪鈞的這番對話的,洪鈞的確可以放心,以後科克的耳朵裡不會再聽到洪鈞不想讓他聽到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