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1日是個星期一,鄧汶早早地就醒了,這一天是他到ice北京辦公室上任的日子,也是他有生以來在中國工作的第一天,令他感覺興奮不已。鄧汶精心收拾了一番,卻發現自己沒有什麼必須帶到辦公室去的東西,因為他的新辦公室想必已經萬物齊備了,他只是往西服兜裡塞了一個錢夾,就出了門。
鄧汶在賓館門口上了輛計程車,把他事先抄好公司地址的紙片遞給司機,司機瞧了一眼,說了聲:「得嘞!」就啟動了車子。
車剛拐到街上,鄧汶就後悔了,他覺得自己的形象和那張紙條足以讓司機認為他是初來乍到的外地人,肯定要繞遠路「宰」他,便趕緊採取補救措施。鄧汶在北京唸了四年大學,說話也能帶出一些「京味兒」,最近又沒少和洪鈞交談,被洪鈞「強化」找回了一些感覺,他開始不停地和司機說話,希望司機會懾於他滿口的「京味兒」而不敢有非分之想,但鄧汶也不敢隨口亂說,因為他擔心在言語中反而會更加暴露出他對周圍一切的陌生,只好搜腸刮肚地揀些話說。
不知道是司機果真有意繞了遠路,還是鄧汶一路上緊張的腦力勞動所致,鄧汶覺得經過挺長的時間才到ice所在的大廈,他付了十四塊錢的車費,拿著發票下了車,盯著開過去的車尾,心想:「桑塔納2000,是比當年的‘面的’好多了。」他感嘆著北京這些年的變化,也想到衣錦還鄉的自己這十多年的進步並不遜於北京的進步,他便對自己和對北京都有些自豪。
鄧汶出了電梯,找到ice辦公室的門口,剛往裡探了下頭,前臺裡的女孩就站起來,問道:「請問您找誰?」
鄧汶走進來貼近前臺站定,微笑著說:「我不找誰,我是來上班的。」
女孩立刻把剛才的禮節性微笑換成了由衷的笑臉,親切地說:「啊,歡迎歡迎,請問您怎麼稱呼?您就叫我‘jane’好了。」
鄧汶看著簡,身處新環境的陌生和緊張已經消失了大半,他對在中國見到的第一位ice員工印象很好,回答說:「我是鄧汶,三點水加‘文化’的‘文’,是來負責r&dcenter的。」
簡「哦」了一聲,點了下頭,但鄧汶立刻看出她對此一無所知,剛有些奇怪,簡已經開口說:「您先請進吧。」
簡把鄧汶領到一間會客室坐下,又給他倒了水,鄧汶注意到公司裡空蕩蕩的,看來自己到得真夠早的。等簡退出門去,鄧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的景色,又打量一番會客室裡的陳設,最後從牆邊的架子上取來幾本ice中國印製的宣傳資料翻看起來。
沒多久,鄧汶能聽出陸續有一些員工進了辦公室,又過了一會兒,鄧汶聽到好像是簡在前臺和一個人說話,那個男人的嗓門很大,說:「什麼?已經來了?不是應該明天嗎?」然後,鄧汶聽見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會客室的門被「啪」的一聲重重地推開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現在門口,從他和門框的空隙中閃現出跟在後面的簡的瘦小身影,簡剛張口說:「鄧先生,這位是……」就被這個人打斷了,他衝後面擺了下手說:「忙你的去吧。」
鄧汶趕緊把手裡的資料放回架子上,面前的人已經笑著伸出了手,說:「歡迎你啊,我是俞威,是這兒的總經理。」
握完手之後,俞威也不謙讓,先拉出一把椅子自己坐了下來,問道:「怎麼今天就來了?哪天到的北京啊?」
鄧汶一邊坐下一邊回答:「星期六到的。」
「哦,你真心急啊,只休息了一個星期天,時差都沒倒過來呢吧?我們都以為你是明天才來呢。」
鄧汶被俞威說得感覺自己好像是個不速之客,便解釋道:「我和卡彭特談好的就是今天開始上班,正好是星期一,開始一個整週嘛。」
俞威不以為然地晃了一下腦袋,說:「瞧,這就是老美的習慣和我們不同了,我們這裡來新人都習慣從每個月的1號開始,這樣是一個整月嘛。」
鄧汶只好尷尬地笑了一下,這時門又被推開了,簡端著俞威的水杯走進來,剛要放到俞威面前的桌子上,俞威又擺了下手說:「走,咱們換個地方,看看我們給你準備的辦公室。」說完就「嚯」地站起身,徑直走了出去,簡只好繼續端著水杯,讓鄧汶走在前面,一起跟了上去。
俞威走到旁邊不遠處的一扇門前停下,推開門走進去,轉身衝著剛進來的鄧汶說:「喏,就是這間,簡陋了一點,原來是間會客室,你先當辦公室將就著用吧,反正將來你們研發中心也會有自己的辦公地點,不可能老在我這兒湊合的。」
鄧汶放眼打量了一下,房間不大,但仍然顯得很空曠,因為除了只有一張普通的電腦桌和一把轉椅,可以說是家徒四壁。鄧汶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一旁的簡端著水杯也露出為難之色,她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既不能把水杯遞到俞威手裡讓他自己端著,也不能放到電腦桌上一走了之,因為只有一把椅子,俞威是不會自己坐下而讓鄧汶站著的。
俞威注意到了簡,便說:「拿到我房間去吧。」簡如釋重負地趕緊走了出去,她端著水杯白白跟了這麼一圈,結果還是放回到了俞威自己的大班臺上。
俞威叉著腰,來回走了兩步,說:「電話分機等一下就讓簡給你裝上,你的筆記型電腦今天還到不了,最快可能明天吧。因為你們研發中心的經費到現在都還沒撥過來,但你已經都要到了,我就和財務總監商量,先用我們ice中國賬上的錢給你訂了一臺筆記本,以後從你們賬上再劃給我們就行。」
鄧汶笑著說了聲「謝謝」,兩人又搭訕了幾句,俞威便走了。鄧汶遲疑了一下,試探著坐到那把小轉椅裡,手放在電腦桌上,又四下看看,感覺自己像是個身陷囹圄的囚犯。
不久,簡進來給鄧汶裝上一部電話分機,鄧汶順便要了一些必需的文具,再找來一些ice的產品資料翻了翻,然後在紙上寫上幾個字:「找地方、找人、找專案」,他剛把自己今後一個時期內的三項中心任務列出來,他的咖啡癮便發作了。
鄧汶在美國呆了這麼多年,養成了喝咖啡的習慣,尤其是最近這幾年在那家公司上班,每天的頭一件事就是連喝兩大杯免費的上好咖啡,慣得他如果早上不喝咖啡,這一天就好像沒有真正開始,會一直昏昏沉沉的。
鄧汶步出自己的房間,在公司裡四處轉悠,一些員工看見他這麼個陌生人都覺得奇怪,鄧汶也不免有些尷尬,因為俞威根本沒把他介紹給大家。鄧汶遠遠經過那間最氣派的顯然屬於俞威的辦公室,看見裡面立著幾個人影,又聽見俞威的大嗓門正說著:「沒見過這麼辦事的,地下黨來接頭都得有個介紹人呢,就這麼一個人冷不丁地就來了,都不知道是不是個騙子!」
鄧汶趕緊裝作沒聽見一樣地走開了,傻子都能聽出來俞威這是在說他呢,但鄧汶覺得俞威說的並非毫無道理,卡彭特和總部的那些老爺們實在是有些不像話,只用幾封電子郵件就把他這個「中央特派員」給扔來了,弄得「根據地」的同志們有些懷疑和不滿也是自然的,鄧汶本以為終於得以投入戰友的懷抱,忽然感覺自己像是被空投到了敵佔區。
鄧汶走到辦公室的最裡端,只找到一間儲藏室,一回頭,看見簡抱著一摞檔案正奇怪地看著他,鄧汶忙解釋道:「我想找找有沒有kitchen,就是廚房或者茶水間,想煮杯咖啡喝。」
簡笑著說:「我們這兒沒有,您先回去忙吧,我等一下把咖啡給您送過去。」
鄧汶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有些納悶,既然自己都找遍了也沒見到咖啡機或咖啡壺的蹤影,簡怎麼能弄出咖啡來呢?難道她要出去替自己買來?很快,簡已經進來了,端著一個杯子,手裡還有一個小碟,裡面放著糖袋。簡把這些都放到鄧汶面前,說:「我只加了咖啡伴侶,不知道您要不要加糖,這些您自己加吧。」
鄧汶已經明白了,這是用開水衝出來的速溶咖啡,不禁非常失望,他已經很多年不屑於嘗試速溶咖啡了,但現在當著簡的面,他還是出於禮貌強迫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後竭力壓抑著整個消化道的強烈排斥反應,堆著笑臉對簡說:「不錯。大家都喝這種咖啡嗎?」
簡不太明白鄧汶的意思,抬起眉梢,反問道:「都是同樣的呀,怎麼了?peter他們來也都是喝這種咖啡的呀。」
鄧汶一邊解釋一邊提議:「這是速溶的,是不能算作真正的咖啡的,這麼大公司,這麼多員工,添置一臺咖啡壺吧,如果是那種帶研磨的最好,買咖啡豆現磨現煮;如果不帶研磨,只能煮咖啡的壺也很好,等一壺咖啡煮出來,整個辦公室都會是濃郁的咖啡芳香,特別溫馨,讓大家覺得就像是在家裡一樣。」鄧汶這通像廣告語一樣的描述說得他自己都有些陶醉了,彷彿他鼻子底下正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散發著那沁人心脾的味道。
簡的一句話把鄧汶又拉回到速溶咖啡面前,她顯然沒有對咖啡的神奇魅力產生共鳴,說:「您需要得很急嗎?要我現在去問問看嗎?」
鄧汶根本沒覺得這有什麼可為難的,便隨口說:「急倒是不很急,你有空就看看吧。」
簡點頭走了出去,鄧汶把面前的咖啡杯推到一旁,接著整理自己的工作思路,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幾聲咆哮,像是俞威的聲音,鄧汶一想,應該沒錯,因為公司裡也只有俞威才夠資格發出這種動靜,接著,是一陣高跟鞋匆匆跑過去的聲音。
鄧汶忽然感覺有些不對,似乎這陣異樣與自己有關,他想了想,便原樣端著剛才簡送來的一套東西,出了辦公室來到前臺,看到簡正低著頭,坐在前臺裡面,鄧汶輕聲叫道:「jane。」
簡忙抬起頭,她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抽了一下鼻子,一副強顏歡笑的樣子說:「您需要什麼?」
鄧汶把杯碟輕輕放在前臺上,笑著問:「沒事。剛才怎麼了?是不是我給你惹麻煩了?」
簡眼圈又紅了,她忙甩了甩頭,裝出什麼也沒發生似的說:「沒有啊,沒事。」
鄧汶堅持要弄個究竟,繼續問:「不會吧,到底出什麼事了?」
簡挽了一下鬢角的頭髮,笑著說:「沒事,真的,和您沒有關係的。」她抬手收拾著面前的杯碟,見鄧汶還不死心,只好又說了一句,「以後您想喝咖啡,我就到樓下的星巴克給您買回來吧。」
鄧汶聽完,立刻全明白了,他的手放在前臺上,手指下意識地敲打著玻璃表面,尷尬地笑了笑,既像是對簡的歉意和感謝,也像是對他的自嘲。
***
鄧汶新官上任的頭一天如同夢魘一般,終於結束了,他用紙袋裝了一些ice軟體產品的技術架構方面的資料,回到賓館,打算晚上裝模作樣地看看,起碼可以打發時間。
鄧汶穿過大堂,經過值班經理的桌子走到電梯間,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轉回身走到值班經理的桌子前面,一個女孩坐在桌子後面,正埋頭在幾張單子上記著東西,鄧汶靜悄悄地坐在她對面,把手裡的紙袋放到旁邊一張椅子上。
女孩覺察到響動,忙抬起頭,一看見鄧汶便立刻露出一張笑臉,說:「鄧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鄧汶一愣,又仔細端詳了一下,這個女孩的臉圓圓的,留著短髮,容貌不算出眾,鄧汶不記得以前在哪裡見過,便遲疑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姓鄧?」
「前天您來checkin,有另一位先生送您來的,是我接待的您,給您辦的長期包房手續,您可能不記得了。」
鄧汶長長地「哦」了一聲,但他其實還是沒想起來前天接待他的人長什麼樣子,他當時是既興奮不已,又暈頭轉向,光顧著不停地和洪鈞感慨萬千了,都是洪鈞幫他辦的那些瑣碎的手續。
鄧汶便笑著說:「你好,我想向你打聽一下,賓館附近有什麼地方賣咖啡壺?」
「咖啡壺?哦,咱們賓館出去向北不遠,就是購物中心,很大的,肯定有。要不這樣,您交給我吧,我去替您看看,有沒有、是什麼樣式的,回來告訴您。」
鄧汶喜出望外,心中甚至生起一股暖流,忙連聲道謝,女孩說了「不客氣」,又仔細問了鄧汶對咖啡壺的規格要求,鄧汶見她不僅熱情而且周到,非常滿意,放心地說了聲「再見」便站起身,向電梯間走去,嘴裡不禁輕鬆地哼起歌來,可剛走了沒幾步,後面的女孩就叫了他一聲:「鄧先生。」
鄧汶立刻站住,回頭一看,原來是女孩拿著他忘在椅子上的紙袋,快步追了上來。鄧汶拍了下自己的腦門,笑著說:「看我這記性。」他又連聲道謝,弄得女孩都有些不好意思,欠身致意便走回去了。
鄧汶進了電梯,還兀自咧嘴笑著,他之前在辦公室遭遇的不快已經被一掃而光了。
星期二早上,鄧汶吃完自助早餐回到房間,推開門發現腳下躺著一個信封,看來是從門縫裡塞進來的,拿起來開啟一看,裡面是張便箋,上面寫著已經在購物中心找到合適的咖啡壺了,單價249元,詢問鄧汶是否決定購買,只要在便箋上註明,交給值班經理即可。
鄧汶笑了,覺得圓臉女孩的這張便箋能給他帶來一天的好心情。他把便箋放在桌子上,仔細看了看,便箋底部有兩個圓圈,一個裡面是「yes」,一個裡面是「no」,他覺得這道選擇題很有創意,便掏出筆在「yes」上認真地打了一個叉。他剛要放進信封裡就覺得不妥,美國人習慣用打叉來表示選中,而中國人習慣用打勾來表示選中,打叉反而是表示不選,他又把便箋攤在桌上,連「yes」帶上面的叉子一併塗黑,在黑疙瘩般的圓圈下面畫了個對勾,結果弄得面目全非了。鄧汶聳了下肩膀,乾脆把「no」那個圓圈也塗黑,另找便箋的空白處工整地寫下:「我願意購買,請代為採購,貨款稍後即付。」
鄧汶興沖沖地來到大堂,卻看見值班經理的桌子後面坐著的是另一個女孩,也衝他禮貌地笑著,他不由得有些失望,只好走過去,把信封放到桌子上,對女孩說:「請轉交給昨天下午值班的那位小姐。」等他確信女孩已經仔細地把信封收好,便走出賓館大門,叫了輛計程車。
星期三的早晨,鄧汶在房間裡對著鏡子打領帶,他剛在早餐時喝了兩大杯咖啡,覺得神清氣爽、意氣風發,忽然聽到門鈴響了一聲,正奇怪怎麼服務員這麼早就來收拾房間,開啟門一看,原來是那個圓臉的女孩,抱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紙箱站在門口。
鄧汶立刻滿面笑容地說句「請進」,女孩進來把紙箱放在桌子上,說:「咖啡壺買好了,我完成任務了。」
她說著就要把紙箱開啟,鄧汶連忙擺著手說:「不用開啟,我就這樣直接帶到辦公室去,謝謝你啊。」
鄧汶把紙箱拿起來,看著四面包裝上的圖片和說明文字,正是他想要的那種,剛滿意地要再次致謝,女孩從兜裡拿出一張發票,笑著遞給他。鄧汶接過發票,看一眼金額,笑了:「兩百四十九,我差一點就是二百五了。」
他發現蓋了章的發票上只有金額和日期,公司抬頭和貨品名稱欄裡都空著,便問:「這些怎麼都空著?」
女孩抬眼看了下鄧汶,有些不解地說:「我也不知道您是願意寫‘個人’還是單位,我也不知道您公司的名字呀,也不知道您公司有什麼規矩,如果寫咖啡壺讓不讓報銷啊,所以就都空著,您可以自己填的。」
鄧汶不禁驚訝這個女孩的細緻周到,甚至有些佩服了,他忙從錢夾裡抽出三張壹佰圓的鈔票,遞給她,女孩看了眼,並沒有伸手接,而是問:「您沒有零錢嗎?我手頭沒帶錢,沒辦法找給您。」
鄧汶立刻說:「哎呀,不用找了,你跑了兩趟,那麼辛苦,我要好好謝你呀。」
女孩的手放在背後,堅決地說:「那可不行,我是代您買的,不能多要您的錢,您現在不用給我,等您路上打車記著把錢破開,然後把正好的錢給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