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圈子圈套2:迷局篇 王強 第1頁,共2頁

鄧汶在焦慮中一天天地熬著,他總是不由自主地去檢視有沒有新來的電子郵件,每次手機響起的鈴聲也都會讓他神經緊張,其實他已經多次對自己說,無論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卡彭特他們都不會用手機告訴他的,誘人的聘用書也好,遺憾的致歉信也好,都會發到他的電子信箱裡,但鄧汶還是把自己弄得草木皆兵的。

鄧汶太想得到ice的那個職位了,但他又不能主動給卡彭特打電話探聽口風,洪鈞專門囑咐過他,他能做的和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他現在惟一該做的就是什麼都不做。洪鈞像繞口令一樣的指示好像還頗有哲理,鄧汶不能不聽,因為他相信洪鈞在這方面的經驗,從開始到現在他一切都是按照洪鈞的指點在做,而事實證明,洪鈞一直是正確的。

事先鄧汶已經打過招呼的幾個人分別都來了訊息,ice公司的人已經通過電話或電子郵件和他們逐一聯絡了,從他們那裡系統地瞭解鄧汶各方面的情況。鄧汶的心裡踏實了一些,他知道事情正在進行當中,ice方面已經按照他提供的人員名單對他做了背景調查,現在,就等著那最後的一張紙了。

十天過去了,鄧汶覺得像是十個季度。這天晚上,鄧汶獨自守在書房裡的電腦前面,魂不守舍地在網際網路上閒逛,他在outlook郵件系統裡原先設定的是每半個小時自動查收一次郵件,如今已經被他縮短到了五分鐘。

廖曉萍不聲不響地走了進來,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隨手抄起一本書翻看著。鄧汶聽見響動,看了一眼時間,問道:「cathy總算睡了?」

廖曉萍白了他一眼,說:「你看看幾點了,這都快十點了,她再能折騰也該困了。」

「你再鍛鍊幾天吧,以後就都得是你哄cathy睡覺了,她現在就是故意欺負你。」鄧汶說完,一想到可能將來不會再和女兒擠在那張小床上哄她睡覺,忽然感覺有些淒涼和酸楚。

廖曉萍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你還真打算去北京就不回來啦?就算ice這次要了你,我猜你最多也就是回去過過癮,鬧得差不多就該回來了。」

鄧汶嘆了口氣,聳了下肩,說:「還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呢,他們那邊已經七點了,早都下班了,估計今天又沒戲了。」

話音剛落,電腦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一封新郵件到了。鄧汶已經被無數次的失望弄得疲了,他不抱什麼希望地說:「估計又是什麼垃圾郵件跑來起鬨的。」說著,就把螢幕切換到outlook的視窗。

廖曉萍接著看了一會兒書,見鄧汶沒有動靜,就把書一合,說:「我看你也別熬了,還盼什麼呀?明天干脆給他們發封郵件,說你決定不再考慮那個職位了。」

鄧汶坐在轉椅上無聲地轉了半個圈,臉朝向廖曉萍,眼睛瞪得大大的,廖曉萍覺得鄧汶的眼神特別怪,甚至有些詭異,她開始發慌,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是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她張著嘴,也瞪著鄧汶。

鄧汶輕聲說:「他們要我了,offerletter來了。」

廖曉萍被他搞糊塗了,驚訝地問:「你怎麼這種反應啊?你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到底是想去還是不想去啊?」

鄧汶好像是在夢遊中忽然被別人喚醒,他一下子站起來,大聲地笑著說:「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范進中舉,我當然高興啦,我當然想去啦,我就是太想去啦。」

廖曉萍見他恢復了常態,倒是稍稍放心了,便沒好氣地說:「你小點兒聲,別把cathy吵醒了,好不容易剛哄睡的。」

鄧汶不理睬她的申斥,轉身拿起桌上的無繩電話,手指飛快地撥號,急切地等到電話剛一接通就說:「洪鈞,我鄧汶,offerletter收到了,……,剛剛收到,用e-mail發的,說他們簽好字的原件已經用ups寄出了,……,package?挺好的啊,我覺得可以,我說了錢不是最主要的,……,呵呵,還行吧,她也挺高興的,……,那好,你忙吧,……,咱們北京見,你得去機場接我啊,不然我都不知道門朝哪兒開。bye.」

鄧汶掛上電話,仍然難以抑制內心的狂喜,他在不大的書房裡來回走了幾步,右手握拳,不斷地捶打在左手的掌心上。廖曉萍冷眼看著鄧汶,說話了:「我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你卻頭一個先向那個洪鈞彙報,他是你什麼人啊?是你老闆啊還是你老婆啊?」

鄧汶停住腳步,愣了一下,才又坐回到椅子上,笑著說:「人家這次幫了我這麼大的忙,他也挺關心我這邊的進展的,讓我一有訊息就告訴他,我就和他說一聲嘛。e-mail在這兒,我還開啟著呢,你來看一遍不就全清楚了嘛。」

鄧汶指著電腦螢幕,廖曉萍沒動地方,撇著嘴說:「我看這洪鈞就是沒安好心,他是不是見不得別人踏踏實實過安穩日子啊?在學校的時候我就看他不順眼,他給你出的餿主意還少啊?他是不是還覺得咱倆在一塊兒是你吃了大虧了?」

鄧汶聽她越扯越遠,忙解釋說:「哪兒跟哪兒啊,洪鈞這回真是熱心幫了我的大忙。對了,這次在賭城碰到他,還沒說兩句話人家就特意問你好不好呢。」

廖曉萍冷笑一聲:「我不好!瞧你們倆碰面的地方,賭城,真是物以類聚!」說完這句,她的臉色已經好多了,走過來站到鄧汶身旁,用胯部拱了一下鄧汶的胳膊,鄧汶馬上會意,知趣地起身把椅子讓給廖曉萍坐了,廖曉萍開始一字一句地看著螢幕上的那封聘用信。

鄧汶在一旁站著,插話說:「package是不是挺不錯的?而且可以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直接用美元付到咱們這邊的賬戶裡,另一部分在北京用人民幣付給我,這樣一來咱們能少交不少稅呢。每個月兩千美元的housingallowance,我回去先找家賓館長包個房間,如果你和cathy將來也回去,他們就給漲到三千美元,咱們應該可以租個相當不錯的公寓了。每年還提供兩趟探親的往返機票,我回來也行,你們去中國也行,還行吧?ice畢竟是大公司。」

廖曉萍沒說話,一直仔細地看著,等終於看完了,她把滑鼠往旁邊一推,問鄧汶:「這上面怎麼沒說讓你什麼時候onboard呢?」

鄧汶忙回答:「卡彭特對我說是希望我越快去上班越好,這信裡不是有一欄空著呢嗎?等我收到原件,簽了字,再把我確定可以開始上班的日子填上,寄給他們就行了。我也希望越快過去越好,關鍵要看我和那個猶太佬談得如何,估計他不會留我,可是我擔心ceo沒準兒會勸我留下,沒辦法,只能鐵了心拒絕他了。」

廖曉萍仰起頭,看著鄧汶,黯然地說:「你就一點都沒考慮我和cathy留不留你?我們倆不是勸你留下,我們是求你留下,你也鐵了心拒絕?」

鄧汶的臉上不自然起來,他害怕聽到這些,這是他的痛處,他奇怪自己怎麼有這麼多的痛處,而別人總是能準確地一擊命中。洪鈞做到了,所以讓鄧汶下了決心拋家舍業地要回中國;廖曉萍也做到了,卻是讓鄧汶難以割捨。

廖曉萍嘆了口氣,又問:「你打算回去多久?」

鄧汶下意識地抬手向電腦螢幕指了一下,說:「contract是三年的,所以如果沒什麼意外的話,起碼應該是三年吧。」

廖曉萍用手指勾住鄧汶的手,喃喃地說:「非得今年麼?明年不行麼?」

鄧汶拉著廖曉萍的手指搖盪著,笑著說:「ice又不是咱們家開的,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明年人家哪兒還能等著我呀?」

廖曉萍又重重地嘆了口氣,說:「嗨,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你忘啦?前年cathy做的那個夢,早上起來,莫名其妙地坐在小床裡,瞪著眼睛說,‘媽咪,我五歲的時候就要死了’,當時把我給嚇得,三歲的小東西怎麼突然無緣無故說出這種話來,問她是做夢了還是怎麼回事,她也說不清楚,我一直提心吊膽的,搞得我後來也老做這樣的夢。今年她就是正好五歲,你又偏偏要在這時候跑回中國去,你說我能不怕嗎?」說完,她把頭靠在鄧汶身上,啜泣起來。

鄧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她說這些,也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胳膊上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晃了晃腦袋,讓自己鎮定下來,輕輕拍著廖曉萍的肩膀,竭力用一副輕鬆的腔調說:「你也真是的,小東西的話你還真當回事呀?cathy那時候剛剛開始學數數,只會數到五,所以她才隨便那麼一說,如果她當時已經能數到一百了,她就會說自己能活到一百歲了。」

廖曉萍抬起頭來,掙大帶著淚花的眼睛說:「可是她後來早都能數到一百了,她也沒再那樣做夢醒來說過別的歲數呀?」

鄧汶笑著說:「她還能老做那樣的夢啊?咱們好歹也是最高階的知識分子了,就別用這種沒影的事自己嚇唬自己了好不好?你這連封建迷信都算不上,是原始迷信。」

廖曉萍站起身,走回到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紙巾擦了擦眼角,恢復了常態,平靜地問:「為什麼非要回去不可呢?為了錢?錢是多了一些,可是把我們倆甩在這邊,你一個人孤零零地跑回去,值得嗎?」

鄧汶坐回到電腦前面的轉椅上,想了想,才認真地說:「你還記得嗎?上次咱們帶cathy去museumofscience,請的那位講解員,看樣子歲數比咱倆稍微大一點吧,她給咱們講了好多,cathy特別願意聽,最後都講解完了,她彎著腰和cathy握手,笑眯眯地對cathy說,‘goodgirl,等你將來長大了,也有了女兒,你再帶她來的時候,還是我來給你們當講解員’,哎呀,當時她臉上那種表情我一直記得特別清楚,好像特幸福、特滿足、特有成就感。你想起來了吧?」

廖曉萍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她說:「我知道,cathy聽完了還傻乎乎地點頭答應呢。怎麼了?人家就是很開心呀。」

鄧汶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緩緩地說:「可是我聽了以後卻有一種害怕的感覺,簡直都有點恐懼。她在科學博物館幹一輩子,二十年以後和現在一模一樣,有什麼意思啊?我現在最怕的就是真到二十年之後,cathy都已經有了baby,我卻還和現在一模一樣,除了年紀又老了二十歲。」

廖曉萍提高了嗓音說:「可是人家每天都很快樂呀,天天快樂的日子,連著過上二十年多好呀,有多少人求之不得呀,我真搞不懂你究竟想要什麼。」

鄧汶聳了下肩膀,攤開雙手,愁眉苦臉地說:「可是我現在不快樂呀,在公司乾的活兒沒有樂趣,沒有任何新鮮的東西,就是在混日子,這樣一直混到老,混到死,我一想起來就發愁,將來非瘋了不可。」

廖曉萍一聽,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站起身走出了書房,鄧汶一見,也馬上把電腦關了,跟著進了臥室。

廖曉萍已經躺到了床上,看見鄧汶進來,對他說:「我算是看透了,你和我們倆天天這麼過日子,你一點兒都不覺得快樂,你覺得沒勁,是吧?那你別和我們倆混日子了,我們也沒想把你逼瘋,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愛幹嘛幹嘛吧。」

鄧汶臉上陪著笑,把被子蓋在廖曉萍身上,哄著說:「沒有啊,我哪兒有那種意思啊?我不是說我和你還有cathy在一起不快樂,我是說在這兒打這種洋工沒意思,我想回國試試看,想幹些自己將來回想起來,覺得有意思、有意義的事情。」

廖曉萍不以為然地說:「你回國不還是打工?不還是幹軟體?無非是在這裡是個經理,回去是個總經理;在這裡錢少些,回去稍微多點。」

鄧汶聽了,一時無以回答,的確,廖曉萍說的沒錯,好像就這麼些差別,別的都還會是老樣子。但鄧汶轉念一想,發現最大的差別正是洪鈞曾經說過的,不是幹什麼,而是在哪裡幹,如今是在美國幹,回去是在中國幹,舞臺不一樣,一切就都不一樣了。鄧汶剛想開口把這個道理講給廖曉萍聽,廖曉萍用力掀了一下被子,像是自言自語地說:「算了,我也想明白了,都說強扭的瓜不甜,要是這次不讓你回去,你能在心裡彆扭一輩子,將來不定怎麼埋怨我呢。你去吧,撞了南牆你也就老老實實地回來了,不讓你徹底死了心,你以後還會變著花樣地折騰。」

雖然廖曉萍咬牙切齒說的這些話,對正雄心勃勃將要展開一番事業的鄧汶不僅是潑了一盆冷水,甚至還斷言他的此番嘗試將以失敗而告終,但鄧汶毫不介意,他爬上床鑽進被窩,心裡甚至有些高興,因為他終於得到了廖曉萍的「放行」。

鄧汶正覺得輕鬆,廖曉萍忽然翻過身來,衝著天花板說:「真煩死了,你一拍屁股走人了,剩下好多事怎麼辦呀?首先,得趕緊把一輛車賣了吧?」

鄧汶的思路緊跟著廖曉萍,忙說:「留下哪輛呢?小東西肯定喜歡大吉普,cherokee的後座又高又寬,有足夠的地方讓她隨便折騰;neon就太小了,不過你肯定喜歡開neon吧,cherokee也太沉了,你偶爾開幾天還行,要是一直開,還是neon比較省心。」

「是啊,而且cherokee也太費油了,一個月下來,它要比neon的油錢整整貴出一倍,另外停車的時候我覺得費勁,太大了,老擔心颳著蹭著。你出差的時候我為了哄小東西開心,還能湊合開幾天,時間長了我可受不了。」

鄧汶聽了,心裡又有些難過,他在心疼女兒,女兒不僅要和自己分開,也要和她心愛的大吉普告別了,而睡得正香的女兒對此還一無所知,但他沒敢說出來,因為這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鄧汶正在偷偷地傷感,廖曉萍又嘆了口氣:「嗨,賣哪輛也都賣不出好價錢了,美國車都這樣,太不保值了,只要變成二手車就和廢鐵沒什麼區別了。要是早知道你會回去,當初就還是應該買日本車,起碼比美國車保值,賣的時候還容易出手。」

鄧汶立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甕聲甕氣地說:「那也不買日本車,就算當廢品賣了,我也不後悔,」停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和誰較勁,他又補了一句,「就是不買日本車。」

廖曉萍被鄧汶的執拗逗樂了,她在被子裡蹬了鄧汶一腳,說道:「就你愛國,那你趁早滾回去吧,回國買輛‘紅旗’開去,沒人管你。」

鄧汶忽然想起他在中國坐過的最後一輛車了,那是輛黃色的天津大發的麵包車,一路顛簸著送他到了機場,在炎熱的夏天,弄得他像是個蒸熟的包子。鄧汶心裡唸叨著,不知道那些滿街跑的蝗蟲一樣的「面的」還在不在,自己總算可以回去親眼看看了。

***

在4月30號,五一長假之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洪鈞開始行動了。一大早,他坐在自己狹小的辦公室裡,像是一位掛牌開診的妙手神醫,而在外面輪候著的是在頭天晚上從上海飛抵北京的羅傑、勞拉、露西和從廣州來的比爾,洪鈞先和李龍偉談話,再逐個與那四個人單獨交談。洪鈞和每個人講的內容都是一樣的,就是由他提出的並經科克和維西爾亞太區整個管理層批准的維西爾中國公司新的組織架構。

挑選這個時間,採用這個方式,來任命他的新班底,洪鈞是煞費一番苦心的。

首先,在4月的最後一天宣佈,緊接著就是連續七天的長假,大家各奔東西,沒有心思和機會聚集到一起搬弄是非,更難以私下搞什麼串聯之類的小動作。等到長假結束,大家身心疲憊地回來上班時,老的維西爾已經成為歷史被淡忘了,自然而然地在新的一天開始按照新的架構來運作,這遠比今天大改組、明天就開始運轉的方式要平滑順暢得多。

其次,洪鈞不僅沒有采取召開全體員工大會的方式,他連經理層範圍的小會都沒搞,而是採用一對一談話的方式。洪鈞就是要讓每個經理都清楚地意識到,他並不是在和他們商量,也不是在徵求他們的意見,他是代表維西爾公司高層分別宣佈公司對他們的新任命。洪鈞之所以採取這種分而治之的手段,也是迫不得已,自己畢竟是新人,他不能給這些經理們建立攻守同盟向自己發難的機會。越是這種大動作,越要採用舉重若輕的方式,好像只是一系列的各自互不相關的人事變動而已,洪鈞要的正是這種效果。

洪鈞的筆記型電腦上,是他早已起草好的一封致維西爾中國公司全體員工的電子郵件,郵件裡的內容,正是他即將宣佈的新班底:

任命李龍偉擔任銷售總監,負責全國範圍內的金融業、電信業和政府部門的市場;

任命羅傑擔任銷售總監,負責全國範圍內的製造業市場,不再擔任上海地區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