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們五個人在旅館的餐廳裡聚集,共進晚餐。沒有人提到安帕羅。望著海梅,梅甘突然感到窘迫起來,好像他能猜透她的心事似的。她決定:最好什麼問題都別問,我知道他決不會做任何殘忍的事的。他們發現拉爾戈·科爾特斯對這頓晚餐並未誇大其詞。第一道菜是西班牙冷盤湯——用西紅柿、黃瓜和水浸麵包燒成的稠稠的冷湯。接著是新鮮蔬菜色拉和一大盤肉菜飯——用大米、河蝦、雞肉和蔬菜加上一種奇妙的調味汁做成的。最後是美味可口的果醬餅。裡卡羅和格拉謝拉好久以來第一次吃上這樣的熱餐。

晚飯過後,梅甘站起身來。「我該去睡了。」

「等等,」海梅說,「我要跟你談談。」他陪她到門廳一個偏僻的角落裡。

「關於明天……」

「什麼?」

她知道他打算問什麼。她所不知道的是她打算怎樣回答。梅甘心想:我變了。過去我對自己的生活是那樣確信。我確信我已有了我需要的所有東西。

海梅說:「你並不真想回到修道院去。是這樣嗎?」

我是這祥嗎?

他在等待回答。

梅甘心想:我得誠懇待他。她打量著他的眼睛說:「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海梅。我糊塗了。」

海梅笑了笑,猶豫了一下,仔細選擇他的用詞。「梅甘——戰爭很快就會過去。我們將得到我們所需要的東西,因為人民支援我們。眼下我不能要你跟我一道冒險,但我希望你等我。我有個姑媽住在法國,你跟她在一起會是安全的。」

在回答之前,梅甘望了他好久。「海梅——給我時間好好考慮這件事。」

「那麼你不拒絕?」

梅甘輕輕地說:「我不拒絕。」

當晚全組的人沒一個能入睡。他們要想的事情太多了,他們要解決的內心衝突太多了。

梅甘醒著,回味著過去,回想起在孤兒院和修道院裡的那些歲月。然後,突然被趕到一個她已永遠放棄了的世界。海梅正在冒生命危險為他所信仰的事業戰鬥。我信仰什麼呢?梅甘問自己,我今後一輩子要怎樣度過呢?

她曾經作過一次選擇。現在她被迫再作一次選擇。明天早晨她該給答覆了。

格拉謝拉也在想修道院。那是那麼幸福、平靜的日子。我感到離上帝那麼近。我會失去它們嗎?

海梅在想梅甘。她不應該回去,我需要她在我身邊。她的答覆會是什麼呢?

裡卡多激動得不能睡覺,忙於婚禮設計。巴約訥的教堂……

費利克斯正在想如何處理安帕羅的屍體。叫拉爾戈·科爾特斯負責這件事吧。

第二天清早,他們一行在門廳相聚。海梅走近梅甘。

「早上好。」

「早上好。」

「你考慮過我們的談話了嗎?」

她整整一夜都在想。「考慮過了,海梅。」

他打量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找到答案。「你會等我嗎?」

「海梅——」

正在這時,拉爾戈·科爾特斯急匆匆地走到他們跟前。和他一道來的是個五十來歲、面部蒼老的男人。

「恐怕沒時間吃早飯了。」科爾特斯說,「你們該走了。這是何塞·塞夫裡安,你們的嚮導。他將領你們越過大山進入法國。他是聖塞瓦斯蒂安最好的嚮導。」

「見到你非常高興,何塞,」海梅說,「你怎麼安排的?」

「旅程的第一階段我們將步行。」何塞·塞夫裡安吿訴他們一行,「邊界那邊,我已經安排了汽車等我們。我們得趕快。請快來。」

他們出了旅館,來到街道上。街道已被明亮的陽光染成金黃色。

拉爾戈·科爾特斯走出旅館為他們送行。「旅途平安。」他說。

「感謝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海梅回答說,「我們會回來的,朋友1,比你所料想的還要早。」

1原文中「朋友」一詞為西班牙語。

「我們朝這邊走。」何塞·塞夫裡安指揮說。

他們朝廣場走了過去。就在那裡,反恐特別行動小組計程車兵突然出現在街道的兩頭,封鎖了街道。他們至少有12個人,都是全副武裝。拉蒙·阿科卡上校和法爾·索斯特羅上校帶領著他們。

海梅飛快地向海灘那邊瞥了一眼,想找條出路。另外有12個士兵正從那個方向走來。無法逃跑了。他們得戰鬥。海梅本能地摸到了他的手槍。阿科上校喊道:「米羅,你想也別這樣想,不然,在你們還沒來得及動一動時,我們就會將你們全都擊斃。」

海梅的心猛烈地跳動著,想尋找一條逃跑的路。阿科卡是怎麼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他的?海梅轉身看到安帕羅站在門口,臉上有一種深深的哀愁。

費利克斯說:「真見鬼!我以為你——」

「我給她吃了安眠藥。在我們越過邊界以前她應該不會醒過來呀。」

「這條母狗。」

阿科卡上校走到海梅身旁。「事情結束了。」他轉身對他的一個手下說,「繳他們的械。」

費利克斯和裡卡多看著海梅,準備跟隨他行動。海梅搖搖頭。他不情願地交出手槍,費利克斯和裡卡多也跟著交出。

「你打算如何處理我們?」海梅問。

幾個過路人停下來觀看這裡發生的事。

阿科卡上校的聲音是粗率的。「我要把你和你們的殺人犯團伙帶回馬德里。我們將對你們進行一次公平的軍事審判,然後將你絞死。依我的脾氣,現在我就想把你絞死在這兒。」

「放掉那幾個修女吧,」海梅說,「她們與這件事沒有關係。」

「她們是同謀。她們跟你一樣有罪。」

阿科卡上校轉身示意。士兵們向圍觀的人群走去,叫他們閃開,讓三輛軍車通過。

「你和你的幾個殺手坐中間這輛車,」上校通知海梅,「我的人將在你們的前後。我已下過命令,如果你們中的任何一個有不老實的行動,就把你們全部殺掉。你明白了嗎?」

海梅點點頭。

阿科卡上校朝海梅臉上吐了一口口水。「好。進車裡去吧。」

這時已聚集了相當多的人。人群中發出一陣憤怒的咕噥聲。

安帕羅面無表情地在門口望著海梅、梅甘、格拉謝拉、裡卡多和費利克斯爬上那輛被帶著自動化武器計程車兵們包圍著的軍車。

索斯特羅上校走到第一輛車的駕駛員身旁。「我們將一直開往馬德里,沿途不停車。」

「是,上校。」

這時,街道兩頭已經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阿科卡上校開始爬上第一輛軍車。他朝車子前面的人群喊道:「讓路。」

兩邊街道上出現了更多的人。

「走開,」阿科卡命令,「讓路。」

圍觀的人繼續增多。他們穿著寬大的巴斯克人的查佩拉斯衫。他們好像是在響應某種無形的召喚。海梅·米羅處在危難中。他們從商店和家裡趕來。家庭婦女們丟下手中的活,走上街頭。即將開店營業的店主們聽到訊息,也趕忙來到旅館這裡。還有更多的人趕來。藝術家、管道工、醫生、機械工、售貨員和學生,許多人都帶著獵槍、步槍、斧子和長柄大鐮刀。他們是巴斯克人,這裡是他們的家園。開始只有少數幾個人,然後是一百多人,幾分鐘以內人數已逾千名,他們擠滿了街道和人行道,將那幾輛軍車完全包圍住了。他們沉默著,造成了一種可怕的氣氛。

阿科卡上校絕望地看著這龐大的人群,尖聲大叫道:「都讓開,不然我們要開槍了。」

海梅喊道:「我建議你不要那樣做。這些人對於你們想對他們乾的事恨之入骨。只要我說一個字,他們將會把你的人馬撕成碎片。有一件事你忘了,上校,聖塞瓦斯蒂安是巴斯克人的城市。」他轉身對他們一行說:「你們離開這裡吧。」

海梅扶梅甘走下軍車,其他幾個人跟著下車。阿科卡毫無辦法地望著他們,臉上因暴怒而緊繃繃的。

人群在等待,懷著敵意,沉默不語。海梅走到上校跟前。「把你的軍車開回馬德里去吧。」

阿科卡望了一下週圍數量還在增加的暴民。「我——你不能就這樣走掉,米羅。」

「我就是這樣走掉了。現在你們從這兒滾開吧。」他朝阿科卡的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上校殺氣騰騰地盯著他的臉望了好久,心裡絕望地想:我不能就此結束。我佈置得這麼嚴密。這步棋將了我的軍。但他知道這對於他來說比失敗更壞。這等於是宣判他的死刑。「奧普斯·蒙多」將在馬德里等待他。他望了望那包圍著他的人山人海。他別無選擇。

他轉向他的駕駛員,聲音因憤怒而哽噎。「我們開出去。」

人群在往後退,守著那些士兵爬上軍車。一會兒,軍車開過街道。人群開始狂熱地歡呼起來。開始是為海梅·米羅歡呼,聲音越來越高;接著他們為自由、為反抗暴政的鬥爭、為即將到來的勝利歡呼。街道上回響著他們表示慶祝的歡呼聲。

兩個十幾歲的小夥子喊得聲音都嘶啞了。其中的一個轉向另一個說:「我們加入埃塔組織吧。」

一對年齡較大的夫妻互相擁抱。女的說:「現在他們也許會把農場歸還給我們了。」

一位老年人獨自站在人群中,默默地望著那幾輛軍車開走。他開口說:「他們總有一天還會來的。」

海梅握住梅甘的手說:「事情已經過去。我們自由了。一小時以內我們就會越過邊界。我會帶你到我姑媽那兒去。」

她望著他的眼睛。「海梅——」

一個男人穿過人群朝他們走過來,急急忙忙地走到梅甘身旁。

「請原諒,」他氣喘吁吁地說,「你是梅甘修女嗎?」

她轉身面向他。「是的。」

他寬慰地鬆了一口氣。「我找了你好久了。我叫艾倫·塔克。不知道我能不能跟你談一會兒?」

「可以。」

「單獨談。」

「很抱歉。我正要去——」

「求你了。這事很重要。我從紐約遠道而來找你。」

她迷惑不解地望著他。「找我?我不明白。為什麼——」

「我會向你解釋清楚的,要是你給我一點點時間的話。」

陌生人握住她的手臂,拉著她在街道上走著,急切地談著話。她朝海梅·米羅站著等她的地方回頭望了一眼。

和艾倫·塔克的談話讓梅甘覺得世界彷彿顛倒了一樣。

「我代表的那位女士想見你。」

「我不明白。什麼女士?她要見我幹什麼?」

艾倫·塔克心想:我也希望能知道答案。「我無權討論這件事。她在紐約等你。」

這完全說不通。怕是弄錯了吧?「你能肯定你確實是找那個人——梅甘修女嗎?」

「對的。但你的名字不叫梅甘,而是叫帕特里夏。」

突然,一陣令人眩暈的閃光,梅甘淸楚了。經過這些年,她的幻想就要變成現實了。她終於就要弄清楚她是誰了。一想到這一點,就令人激動……也令人恐怖。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要動身?」她的喉嚨突然如此乾燥,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想讓你去查明她現在何處,並且儘快將她帶回來見我。

「馬上就走。我會為你弄一張護照。」

她轉過身來,看到海梅正站在旅館前面等她。

「請等一下。」

梅甘迷迷糊糊地走到海梅那兒。她感到自己好像在夢中一般。

「你沒事兒嗎?」海梅問,「那個人打擾你了嗎?」

「沒有。他是——沒事。」

他握住梅甘的手。「現在我要你同我在一起。我們是屬於彼此的,梅甘」

你的名字不叫梅甘,而是叫帕特里夏。

她望著海梅堅強、英俊的面孔,心想:我希望我們兩人在一起,但我們還得等待。首先我得弄清楚我是誰。

「海梅——我想跟你在一起。但首先我還得辦件事情。」

他仔細地看著她,臉上顯出憂慮的神色。「你打算離開?」

「離開很短一段時間。但我會回來的。」

他久久地望著她,然後慢慢地點點頭。「好的。你可以通過拉爾戈·科爾特斯跟我聯絡。」

「我保證會回到你身邊來的。」

她確實是這樣想的。但這是在她會見埃倫·斯科特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