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道院後面的一座小山上,海梅和其他幾個人正在觀看阿科卡和他的手下對那輛運貨車的包圍行動。他們看到那幾個害怕得要命的旅客舉起雙手,走出車來;同時也看到下面那些人表達的手勢。海梅幾乎可以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
你們是誰?
我們在洛格羅尼奧郊外的一家旅館工作。
你們來這兒幹什麼?
有個人給了我們五千比塞塔,要我們將這輛運貨車交給這所修道院。
是個什麼人?
我不認識。以前我從沒見到過他。
這是他的照片嗎?
對。就是他。
「我們離開這兒吧。」海梅說。
他們現在坐在一輛白色的旅行車裡面往回開到洛格羅尼奧。梅甘驚奇地望著海梅。
「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是說阿科卡上校會在修道院等我們嗎?是他告訴我的。」
「什麼?」
「狐狸得像獵人一樣想事情,梅甘。我把自己放在阿科卡的位置。他會在什麼地方為我設下一個陷阱呢?他做的正是我所要做的。」
「要是他不來呢?」
「那我們就平安地把你們送進修道院。」
「現在該怎麼辦?」費利克斯問。
這是所有人心裡所考慮的最主要的一個問題。
「西班牙對我們任何一個人來說,一刻也不安全。」海梅決定,「我們將直接去聖塞瓦斯蒂安,然後進入法國。」他瞧了瞧梅甘,「那裡有西多會修道院。」
安帕羅再也忍不住了。
「你為什麼不放棄你的打算?如果你堅持走這條路,會流更多的血,犧牲更多的生命——」
「你已經沒有權利說話,」海梅粗魯地說,「你只該為自己還活著表示感激。」他轉向梅甘,「越過從聖塞瓦斯蒂安通向法國的比利牛斯山,有十道關口。我們將通過那裡。」
「那太危險了,」費利克斯反對說,「阿科卡會在聖塞瓦斯蒂安搜尋我們。他正希望我們越過邊界進入法國呢。」
「要是那有危險——」格拉謝拉開始說。
「別擔心,」海梅向她保證,「聖塞瓦斯蒂安在巴斯克鄉村裡。」
這輛旅行車重新駛入洛格羅尼奧郊外。
「所有通往聖塞瓦斯蒂安的路都會設防,」費利克斯提醒說,「你打算怎樣讓我們到達那裡?」
海梅已經決定。「我們乘火車去。」
「士兵們會搜查火車。」裡卡多反對說。
海梅意味深長地望了安帕羅一眼。「不。我想不會。我們這位朋友會幫助我們的。你知道怎麼跟阿科卡上校聯絡嗎?」
她猶豫了一下。「知道。」
「好,你給他打個電話。」
他們在公路邊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旁停了下來。海梅跟隨安帕羅走進公用電話亭,關上了門。
「你知道說什麼嗎?」
「知道。」
他看著她撥了號碼。聽到電話裡面有聲音時,她說:「我是安帕羅·希隆。阿科卡上校在等我的電話……謝謝你。」她抬起眼睛看了一下海梅。「他們正為我接通電話。」那支手槍正頂在她身上。「你一定要——?」
「照我告訴你的說。」他的聲音冷冰冰的。
不久,海梅聽到話筒裡傳來阿科卡的聲音。「你在哪裡?」
那支槍更緊地頂著她。「我——我是——我們正要離開洛格羅尼奧。」
「你知道我們的朋友往哪兒去嗎?」
「知道。」
海梅的臉離她的臉只有幾英寸,他目光凌厲。
「他們決定往回走以便甩掉你。他們正在去巴塞羅那的途中。他開一輛白色西亞特汽車。他會走大路。」
海梅對她點點頭。
「——我現在得走了。汽車就在附近。」海梅壓下話筒。「我們走吧。我們給他半個鐘頭的時間,讓他把佈署在這兒的人召回去。」
半小時以後,他們到了火車站。
從洛格羅尼奧到聖塞瓦斯蒂安的火車分三等:輕型火車是豪華車;地區快車是二等車;最差、最便宜的是起錯名字的「特快車」,又髒又不舒服,從洛格羅尼奧到聖塞瓦斯蒂安的每一個小站都停車。
海梅說:「我們乘特快車。現在阿科卡所有的人馬可能都在忙著在通往巴塞羅那的公路上攔阻那輛白色西亞特汽車。我們分頭去買車票,然後在火車的最後一節車廂裡會面。」他轉向安帕羅。「你先去,我跟在你後面。」
她知道這是為什麼,心裡十分惱恨。如果阿科卡上校設了陷阱,她就是誘餌。唔,她是安帕羅,她不會畏縮。
她在海梅和其他人的看守下走進車站。車站裡沒有士兵。
海梅帶著一種諷刺性的幽默心理想:士兵們這時都集中在通往巴塞羅那的公路上,那裡將是一片混亂,因為任何一輛車都可能是那輛白色西亞特。
這個小組的人先後買了車票,朝火車走去。他們順利地上了車。海梅坐在梅甘身旁。安帕羅坐在他們前面,挨著費利克斯。裡卡多跟格拉謝拉一起坐在過道另一邊。
海梅對梅甘說:「我們將在三個小時以內到達聖塞瓦斯蒂安。我們在那兒過夜,第二天清早我們就越山進入法國境內。」
「到了法國以後呢?」
她是在想海梅該怎麼辦,但他卻回答說:「別擔心。越過邊界以後只要幾個小時的路程,就會有一座西多會修道院。」他猶豫了一下。「要是你還想去那兒的話。」
這麼說他已經知道了她的疑慮。我還想去那兒嗎?他們兩人的關係已到了一個比區分兩個國家的邊界更困難的地步。這將把她未來的生活同過去的生活區別開來……將是哪一種……什麼?她曾經迫切地想回到修道院,但現在她卻充滿了疑慮。她忘記了院牆外面的世界是何等的令人激動。我從來沒有感到如此生機勃勃。梅甘朝海梅投去一瞥,向自己承認:海梅·米羅就是這生機勃勃的世界的一部分。
他接觸到了她的目光,注視著她的眼睛。梅甘心想:他知道這一點。
火車沿途每逢小村莊都要停靠。火車上擠滿了農民和他們的老婆,商人和推銷員。每次停靠,都有旅客嘈雜地上車下車。
火車在群山中緩緩行駛,費力地爬著斜坡。
火車終於在聖塞瓦斯蒂安車站停下時,海梅對梅甘說:「危險已經過去了。這兒是我們的城市。我已經在這裡為我們安排了一輛汽車。」
一輛大轎車等在車站前面。駕駛員戴一頂巴斯克人的大寬邊貝雷帽,他用熱烈的擁抱來歡迎海梅。這一行人都進入汽車。
梅甘注意到海梅緊靠安帕羅坐著,以便她有所動作時馬上抓住她。梅甘不知道他將怎樣處置她。
「我們為你擔心,海梅。」駕駛員說,「報紙上說,阿科卡上校對你進行了一次大的搜捕行動。」
海梅大笑起來。「讓他去搜捕吧,希爾。我已經不在他的捕獵範圍內了。」
他們沿桑喬埃爾薩維亞路向海灘駛去。這是一個晴空萬里的夏日,街道上擠滿了一對對盡情享樂的散步的夫妻。港口滿是遊艇和小船。遠處的群山為這座城市安上了一幅如畫的背景。一切都似乎非常平靜。
「怎麼安排的?」海梅問駕駛員。
「尼薩飯店。拉爾戈·科爾特斯在那兒等你們。」
「能重新見到那個老海盜真是太好了。」
尼薩是個中等飯店,位於胡安·德奧萊薩巴爾廣場,離熱鬧的廣場柺角處的聖馬丁街不遠。這是一幢裝有褐色百葉窗的白色建築物,屋頂上有一個巨大的藍色標誌。飯店背靠海灘。
汽車在飯店前面停了下來,這些人下了車,跟隨海梅走進門廳。
拉爾戈·科爾特斯,這個飯店的老闆,跑來歡迎他們。他是個大個子。在一次大膽的行動中他失去了一隻手臂,現在行動不很方便,似乎失去了平衡。
「歡迎,歡迎。」他滿臉笑容說,「我盼你盼了一個星期了。」
海梅聳了聳肩。「我們耽誤了一些時間,朋友1。」
1原文中「朋友」一詞為西班牙語。
拉爾戈·科爾特斯咧嘴笑道:「我在報紙上看到過。報紙都在報道這件事。」他轉身看了看梅甘和格拉謝拉。「修女們,每個人都為你們喝彩。你們的房間我全都準備好了。」
「我們只住一晚。」海梅告訴他,「首先,我們要在早晨動身,越界到法國去。我要一個好的嚮導,他要熟悉所有的關口——不管是卡布雷拉關口還是何塞·塞布里安關口。」
「我會安排的。」飯店老闆向他保證,「你們是六個人吧?」
海梅朝安帕羅瞥了一眼。「五個。」
安帕羅望著別處。
「我建議你們都別登記,」科爾特斯說,「警察不知道這回事就不會給他們帶來麻煩了。為什麼不讓我領你們到各自的房裡去呢?在那兒你們可以恢復精神。然後,我們來一頓美美的晚餐。」
「我跟安帕羅打算到酒吧間去喝杯酒,」海梅說,「晚一點加入你們的宴會。」
拉爾戈·科爾特斯點點頭。「隨你的便吧,海梅。」
梅甘迷惑不解地望著海梅。她不知道他打算怎樣處置安帕羅。他是打算殘酷地——?光是想到這點就讓她受不了。
安帕羅也想知道,但她的傲慢使她不去問他。
海梅領她走進設在門廳盡頭的酒吧間,在角落處選了一張桌子。侍者走近他們,海梅說:「請拿杯酒。」
「一杯?」
「一杯。」
安帕羅看著海梅拿出一個小包,開啟它。裡面是一種精製的粉末狀物質。
「海梅——」安帕羅的聲音帶著絕望,「請聽我說!你要理解我為什麼要那樣做。你在分裂國家。你的事業是沒有希望的。你必須停止這種瘋狂的行為。」
侍者回來了,把一杯酒放在桌上。他走開以後,海梅小心地將小包裡面的東西倒進酒杯裡並將它搖勻。他把酒杯推到安帕羅面前。
「喝掉它!」
「不!」
「我們很多人死的時候,沒有幾個能選擇自己的死亡方式。」海梅靜靜地說,「這種方法又快又沒有痛苦。要是我把你交給我們的人,我可不能保證他們會怎麼對你。」
「海梅——我曾經愛過你。你應該相信我。請——」
「喝掉它!」他的聲音冷酷無情。
安帕羅看了他好久,然後抓起杯子。「我為你的死而乾杯。」
他看著安帕羅把酒杯端到唇邊,一口將酒嚥下。
她顫抖了一下。「現在該幹什麼?」
「我扶你上樓去。我把你放在床上。你去睡覺。」
安帕羅的眼裡充滿淚水。「你是個傻瓜,」她悄聲說,「海梅——我就要死了,我告訴你我曾愛你愛得那麼——」她的話語開始含糊起來。
海梅起身扶她站起來。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似乎覺得房子在搖晃。
「海梅——」
他帶她走出酒吧間,走到大廳,將她抱起來。拉爾戈·科爾特斯拿著一把鑰匙在等著他。
「我要送她到她的房間去,」海梅說,「要確保不會有人打擾她。」
「對。」
科爾特斯望著海梅半抱著安帕羅走上樓去。
梅甘在房裡想著,她自己一個人睡在一座旅遊城布的旅館裡,這多麼奇怪啊。聖塞瓦斯蒂安到處都是度假的人們,度蜜月的情侶。情侶們在上百家的旅館房間裡享樂。突然間梅甘希望海梅也在那兒,跟她在一起,她不知道他跟她一起做愛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已抑制了這麼久的感情形成了一股情感的狂潮湧入她的心間。
但是海梅會對安帕羅怎樣呢?他是不是已經……但是不,他決不能那樣做。或許他有可能會?我需要他。她想,啊,上帝,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辦?
裡卡多一邊穿衣一邊吹著口哨。他的心情極好。他想:我是世界上最走運的人。我們將在法國結婚。在邊界那邊的巴約訥有座漂亮的教堂……
格拉謝拉正在房裡洗澡。她一邊沉溺在熱水中,一邊想著裡卡多。她對自己笑了笑,心想:我要讓他非常幸福。感謝您,上帝。
費利克斯·卡皮奧在想著海梅和梅甘。他想:瞎子也能看出他們之間的強烈熱情。這將帶來噩運。修女們屬於上帝。糟透了的是裡卡多阻止了格拉謝拉修女響應神的感召。而海梅經常是不顧一切的,他打算把這一位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