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對的。」

「你喜歡她,不是嗎?」

海梅感到看著費利克斯很彆扭。「對,我喜歡她。」而你卻要出賣她和我們幾個人。

「你跟安帕羅怎麼辦呢?」

「我們是同樣的人。她跟我一樣堅信我們的事業。她一家人都被佛朗哥的長槍黨徒殺害了。」海梅站起身來,伸了伸懶腰,「是睡覺的時候了。」

「我認為今晚我睡不著覺。你能肯定有間諜嗎?」

海梅看著他說:「我能肯定有。」

早晨,海梅下樓來吃早飯時,梅甘沒認出他來。他的臉已弄成暗黑,頭上戴著假髮,嘴上貼著小鬍子,穿著一身邋遢的衣服,看上去老了十歲。

「早上好。」他說。他的聲音從那個軀體傳出來使她大吃一驚。

「你從哪裡——?」

「這是我經常使用的一所房子。我在這裡儲存著我所需要的各式各樣的東西。」

他這句隨口說出的話,使梅甘突然洞悉了他所過的那種生活的情景。為了活命,他需要多少這樣的房子和偽裝物品?要打多少她不知道的電話?她回憶起曾經攻擊過修道院的那些男人們的殘酷無情,心想:要是他們抓到海梅,決不會對他施行仁政。我希望我知道如何能保護他。

梅甘的腦子中充滿了她無權去思考的事情。

安帕羅準備好了早餐:蒸醃鱈魚、山羊奶、乳酪、熱濃巧克力和甜餅圈。

吃飯時,費利克斯問:「我們在這兒要待多久?」

海梅漫不經心地回答說:「天黑就走。」

但是他不會讓費利克斯利用這個情報。

「我有些事情要辦,」他告訴費利克斯,「需要你幫忙。」

「行。」

海梅將安帕羅叫到一旁。「如果帕科打電話來,你告訴他我馬上就回,要他留個口信。」

她點點頭。「一路小心。」

「別擔心。」他轉向梅甘,「這是你的最後一天了。明天你就回到修道院了。你肯定是渴望到那裡去。」

她看了他好久。「對。」可是她心裡想:我不渴望,而是焦急。我希望我不焦急就好。我會使自己同塵世隔絕開來,在我以後的生活中,我將無法知道海梅、費利克斯和其他的人會怎麼樣。

海梅和費利克斯離開時,梅甘站在那兒望著他們。她感到這兩個男人之間有一種她無法瞭解的緊張情緒。

安帕羅在看著她。梅甘回憶起她說的話:海梅是你應付不來的。

安帕羅粗魯無禮地說:「去整理床鋪。我去準備午飯。」

「行。」

梅甘朝臥室走去。安帕羅站在那裡看著她,然後走進廚房。

整整一個鐘頭,梅甘都在拼命工作,忙碌地集中精力清理、除塵和擦洗傢俱,使自已不去想事情,不去想困擾她的事兒。

我一定不去想他,她心想。

那是不可能的。他像一陣風,捲走一切事物。

她拼命擦洗傢俱。

海梅和費利克斯回來時,安帕羅在門口等他們。費利克斯顯得臉色蒼白。

「我感到不大舒服。我要去躺一會兒。」

他們瞧著他走進臥室。

「帕科打電話來了。」安帕羅激動地說。

「他說什麼?」

「他有些情況要向你報告,但他不願在電話裡面講。他派了一個人來見你,這個人中午在村莊廣場等你。」

海梅思索地皺皺眉。「他沒說是誰?」

「沒有。只是顯得很緊急。」

「真糟糕。我——沒關係。行。我去見他。我想讓你留心一下費利克斯。」

她看著他,迷惑不解。「我不了——?」

「別讓他打電話。」

她臉上現出一線瞭解的光芒。「你認為費利克斯是——?」

「請照我說的辦吧。」他看了看錶,「快中午了,現在我得動身了。我得在一小時以內回來。小心,親愛的。」

「別擔心。」

梅甘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別讓他打電話。

你認為費利克斯是——?

請照我說的辦吧。

這麼說來,費利克斯就是那個叛徒了,梅甘心想。她看到他走進臥室,關上了門。她聽見了海梅離開的聲音。

梅甘走進起居室。

安帕羅轉過身來。「你弄完了沒有?」

「還沒完全弄完。我——」她想問海梅到哪裡去了,他們打算怎麼對付費利克斯,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情,但她不願跟這個女人談這些事。我要等海梅回來再說。

「弄完它。」安帕羅說。

梅甘轉身走進臥室。她想到費利克斯。他似乎那樣友好,那樣溫柔。他曾問過她許多問題。但現在,那種表面上的友好卻具有了一種不同的意義。這個長著絡腮鬍子的男人在搜尋可向阿科卡上校遞送的情報。他們的生命都在危險之中。

安帕羅可能需要幫助,梅甘心想。她開始朝起居室走去,接著又停了下來。

一個聲音在說:「海梅剛剛離開。他會獨自一人坐在廣場的長凳上。他戴了偽裝的假髮和小鬍子,你的人會毫不費力地抓到他的。」

梅甘站在那兒,全身發抖。

「他是步行去的,到達那裡大約需要15分鐘。」

梅甘帶著越來越大的恐懼諦聽著。

「記住我們的協議,上校,」安帕羅對著電話機說,「你保證不殺他的。」

梅甘回到過道里。她的思緒極為混亂。這麼說來,安帕羅是叛徒。她將海梅送入了陷阱。

梅甘悄悄離開以免被安帕羅發覺,轉身從後門跑了出去。她沒有想過要怎麼去幫助海梅,她只知道她得做些什麼。她走出大門,沿街奔走,在不引起人們注意的前提下動作儘可能地快,朝市中心走去。

上帝啊,請讓我及時趕到,梅甘祈禱著。

步行前往村莊廣場是令人愜意的。街道掩映在參天大樹下面。但海梅沒注意到周圍的景物,他正在想著費利克斯。他曾像兄弟一般地對待他,對他完全信任。是什麼使他成為叛徒,而要讓大家處於危險之中呢?也許帕科派來的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帕科為什麼不能在電話裡面談這事呢?海梅不理解。

他快要到村莊廣場了。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泉,周圍栽滿了枝繁葉茂的綠樹。孩子們在玩捉人遊戲。兩個老年人在玩滾球遊戲。五六個男人坐在長凳上,享受陽光,看書,打瞌睡,或是喂鴿子。海梅穿過街道,慢慢走過小徑,坐在一條長凳上。當塔樓上的鐘敲出和諧的中午報時音響時,他看了看錶,帕科派來的人該到了。

海梅斜眼一看,廣場那邊遠遠地有一輛警車停了下來。他朝另一個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輛警車。警察們下車,朝公園裡走來。他的心開始劇烈跳動。這是一個陷阱。可這是誰設下的呢?是傳訊息的帕科,還是轉達訊息的安帕羅?是她叫他到公園來的。可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現在沒有時間為此著急了。他得逃走。但海梅知道,這時他要是拔腳就跑,他們就會開槍將他擊斃。他想矇混過關,但他們知道他就在這兒。

想想辦法。要快!

在一個街區以外,梅甘正急匆匆地朝公園走來。當公園進入她的眼簾時,她舉目一看,只見海梅坐在長凳上,警察正從公園兩邊向他靠近。

梅甘的心急速跳動起來。海梅沒法逃脫了。

她經過一家雜貨店。在她前面,一個婦人正推著一輛童車擋住了她的路。那婦人把童車停在雜貨店的牆邊,走進商店去買東西。梅甘一刻也沒猶豫,一把抓住童車手柄,穿過街道,走進公園。

警察已在沿著一條條長凳詢問那些坐在那兒的男人了。梅甘從一名警察身邊擠了過去,推著童車,走向海梅。

她喊道:「我的聖母!你在這兒呀,曼努埃爾!我到處找你。我已經受夠了!你答應過早晨粉刷房子的,可你現在卻坐在公園裡,像個百萬富翁。媽媽說得對,你是個百無一用的混子。當初我真不該嫁給你!」

海梅立時反應過來。他站起身來。「你媽媽真是個談論混子的能手。她自己就嫁了一個混子。要是她——」

「你說誰?要不是我媽媽,我們的孩子早就餓死啦。你連半片面包都沒帶回家過……」

那些警察停下來,觀看他們吵架。

「那個女人要是我老婆,」一名警察咕噥道,「我就把她送回她媽媽那兒去。」

「你他媽這愛嘮叨的女人真令人討厭,」海梅吼了起來,「我警告過你,回家後我得好好教訓教訓你。」

「還像個男子漢。」另一名警察說。

海梅和梅甘一路吵吵鬧鬧走出公園,前面推著那輛童車。警察們又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坐在長凳上的那些人身上。

「請問有身份證嗎?」

「出了什麼問題,警官?」

「沒關係,給我看看證件就行了。」

公園裡所有的人都掏出了皮夾,取出身份證,證明他們是什麼人。在檢查過程中,一名嬰兒哭叫起來。一名警察舉目一望,只見那輛童車被棄置在拐角處,那對吵架的夫婦不見了。

半小時後,梅甘從正門進了屋。安帕羅正在緊張地來回踱步。

「你到哪兒去了?」安帕羅質問她,「沒告訴我你不該離開這間屋子。」

「我得出去處理一件事情。」

「什麼?」安帕羅猜疑地問,「你在這兒不認識任何人。如果你——」

海梅走了進來,安帕羅臉上失去了血色,但很快她就恢復了鎮靜。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她問,「你沒到公園去?」

海梅靜靜地說:「為什麼,安帕羅?」

她看到他的眼睛,知道事情已無望了。

「是什麼使你改變的?」

她搖搖頭。「我沒改變。是你變了。在你們進行的這場愚蠢的戰爭中,我失去了我所愛的每一個人,我厭惡一切流血。你能耐心聽聽關於你自己的真實情況嗎,海梅?你跟你反對的政府一樣壞,甚至比他們更壞。因為他們想講和,而你卻不然。你認為你在幫助我們的國家嗎?你是在毀滅它。你搶劫銀行,炸燬汽車,屠殺無辜民眾,你還以為你是個英雄。我曾經愛過你,信任過你,但——」她的聲音突然變了,「這種流血必須結束。」

海梅走到她身旁。他的眼睛冷冰冰的。「我該殺了你。」

「不,」梅甘喘著氣說,「求你!你不能這樣。」

費利克斯已經來到這間房裡,聽到了這些談話。「耶穌基督!這麼說她就是那個叛徒。我們拿這條母狗怎麼辦?」

海梅說:「我們得把她帶在身邊,看緊她。」他抓住安帕羅的肩膀,輕輕地說:「要是你還想耍花招,我保證叫你死。」他猛地將她推開,轉身面對梅甘和費利克斯。「在她的朋友到來之前,我們離開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