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米洛想最後試試。「埃倫,我們能——?」

「放在這兒!」她口氣很硬。

他不再出聲,轉身抱著孩子來到農舍門前。孩子只穿了一件破爛的粉紅色睡衣,外面包著一塊毯子。

米洛看了帕特里夏最後一眼,兩眼噙著淚水,然後輕輕地將她放下。

他輕聲說:「祝你過上美好的生活,親愛的。」

哭叫聲驚醒了亞松森·莫拉斯。半睡半醒間,她以為是一隻山羊或是一隻羊羔在叫。它怎麼會跑出羊圈了呢?

她嘴裡咕噥著,從暖和的床上起來,穿上一件褪了色的舊長袍,向門口走去。

當她看到躺在地上邊哭邊踢的嬰兒時,她說道:「我的天哪!」說著,她連忙去叫丈夫。

他們把孩子抱進屋來,呆呆地看著她。她哭個沒完,身上發紫。

「我們得送她去醫院。」

他們連忙給嬰兒再包上一塊毛毯,把她放在敞篷小運貨車上,開到醫院。他們坐在長走廊的一條板凳上,等著有人叫他們。30分鐘之後有一位醫生來了,將嬰兒抱去檢查。

回來時,他說:「她得了肺炎。」

「她會活嗎?」

醫生聳了聳肩。

米洛和埃倫夫婦倆東倒西歪地走進阿維拉警察局。

值班警官抬頭看看這兩個滿身汙泥的遊客。「早上好。能為你們效勞嗎?」

「發生了可怕的事情,」米洛說,「我們的飛機墜毀在山上……」

一小時之後,一個營救小組出發去了出事的山腰。他們到達時,除了燒焦的飛機和乘客殘骸,別的什麼也沒有見到。

西班牙當局對飛機失事的調查很草率。

「飛行員不應該飛進這麼惡劣的雷雨之中。我們必須將失事的原因歸於飛行員的過錯。」

在阿維拉誰也沒有把飛機墜毀和留在一所農舍門口的小孩聯絡起來。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一切卻剛剛開始。

米洛和埃倫為拜倫、他的妻子蘇珊以及他們的女兒帕特里夏舉行了私人追悼會。他們回到紐約時,又舉行了第二場追悼會,參加悼念的有斯科特家的朋友,他們十分震驚。

「真是可怕的悲劇啊。可憐的小帕特里夏。」

「是呀,」埃倫悲傷地說,「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事情發生得很快,誰也沒有受苦。」

訊息震驚了金融界。所有人都認為拜倫的死給斯科特企業帶來了不可挽回的損失。

「別聽他們胡說,」埃倫安慰丈夫說,「你比拜倫任何時候都強。公司會發展得更大。」

米洛將她緊緊摟在懷裡。「沒有你,我真不知該怎麼辦。」

她露出笑臉。「你根本用不著發愁。從現在起,我們將擁有世界上連做夢都想不到的一切。」

她緊緊地抱著他,心想:誰會相信,出生在印第安納州加里市一個貧苦波蘭家庭的埃倫·杜達什有那麼一天會說「從現在起我們將擁有世界上連做夢都想不到的一切」?

事實的確如此。

孩子在醫院住了十天,為生存掙扎著。當危機過去之後,貝倫多神父去看望了那個農夫和他的妻子。

「我給你們帶來了好訊息,」他高興地說,「孩子會好起來的。」

莫拉斯夫婦相互交換了一種不舒服的眼神。

「我為她感到高興。」他躲躲閃閃地說。

貝倫多神父臉上放射出光彩。「她是上帝賜予的禮物。」

「當然,神父。但是我和妻子已經談過了,我們認為上帝對我們太慷慨了。他的禮物得養活啊。我們養不起她。」

「可是,她是非常漂亮的孩子呀,」貝倫多神父指出,「而且——」

「這我同意。但是我和妻子老弱多病,我們承擔不起養育一個孩子的責任。上帝會收回他的禮物的。」

就這樣,孩子無處可去,被送進了阿維拉孤兒院。

米洛和埃倫坐在拜倫律師的辦公室裡,聽律師宣讀遺書。在場的只有這三個人。埃倫心裡充滿著無法抑制的激動。一張紙條上的幾句話將使她和米洛享有無法想象的財富。

我們將購買古代名家的作品,在南漢普頓買一個莊園,在法國買一座城堡。那僅僅只是開始。

律師開始講話了,埃倫將注意力轉向他。幾個月以前她見過拜倫遺書的一個副本,上面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如果有朝一日我和我妻子雙亡,我將斯科特企業的股份遺留給我的獨生女,帕特里夏。我同時指定我弟弟米洛為我的財產遺囑的執行人,直到她到法律年齡,並且可以接管……」

好了,這一切現在全改變了,埃倫激動地想。

勞倫斯·格雷律師嚴肅地說:「我們大家都為此感到非常震驚。我知道,你很愛你的哥哥,米洛。至於那個可愛的孩子……」他搖了搖頭。「不過,生活還得繼續。你也許不知道,你哥哥修改了他的遺囑。我不想用法律用語來使你生厭,我只把要旨念給你聽聽。」他用拇指翻著遺囑,找到了那一段。「我對此遺囑作如下修改,我女兒帕特里夏將得到五百萬美元,在她有生之日,每年將再獲得一百萬美元。我在斯科特企業擁有的所有股份將歸我的弟弟米洛,作為多年來他為公司所作的忠誠、有用的貢獻的獎賞。」

米洛感到屋子在傾斜。

格雷先生抬起頭。「你沒事吧?」

米洛此時覺得呼吸困難。我的天哪,我們幹了些什麼?我們奪去了她的遺產,而根本沒必要那麼做,現在我們可以還給她了。

他轉身要跟埃倫說話,但她的眼神制止了他。

「我們得想辦法,埃倫。我們不能就這樣把帕特里夏留在那兒。至少現在不能。」

他們在第五大街公寓,正準備穿衣去赴慈善宴會。

「這正是我們眼下所做的事情,」埃倫對他說,「除非你想把她帶到這兒,設法解釋為什麼我們說她在飛機墜毀時被燒死了。」

他找不出理由。考慮了一會兒之後,他說:「好吧,那就這樣。我們每月寄錢給她,這樣她——」

「別做傻事了,米洛。」她草草回答,「給她寄錢?這樣讓警察去調査誰在給她寄錢,最後追蹤到我們頭上?不行。如果你的良心過意不去,我們讓公司為慈善事業募捐。忘了那個孩子吧,米洛。她已經死了。記住了嗎?」

記住……記住……記住……

這些話在埃倫·斯科特的腦際迴響著。她看了看沃爾多夫—阿斯托里亞賓館舞廳裡的聽眾,結束了自己的演講。大家起立喝彩。

你們是在為一個垂死的女人喝彩呢,她想。

那天夜裡鬼魂又出現了。她以為很久以前她已驅逐了它們。起初,為她丈夫的兄嫂還有帕特里夏舉行追悼會之後,鬼魂經常在夜裡出現。蒼白朦朧的幻影在她的床上方徘徊,聲音在她耳邊低語。她常常驚醒,脈搏在劇烈跳動,可是什麼也沒有看見。這種事她從來沒跟米洛說過。他是個軟弱的人,告訴他可能會嚇壞他,以致做出蠢事,給公司帶來不利。如果真相大白,醜聞會毀掉整個斯科特企業,於是埃倫下決心不讓這種事發生。因此她默默地忍受著鬼魂侵擾的痛苦,直到它們最終離去,讓她安寧。

就在宴會的那天夜裡,它們又出現了。她忽然醒過來,從床上坐起身來,向四周張望。屋裡空蕩蕩的,鴉雀無聲,但她知道鬼魂剛剛就在屋裡。它們要跟她說什麼呢?它們知道她即將與它們一道同行嗎?

埃倫下床,走進漂亮的聯排別墅的客廳。廳內寬敞,擺滿了古董。米洛去世以後她買下了這裡。她朝這間可愛的客廳掃了一眼,心裡說:可憐的米洛。生前他沒有時間享受他哥哥的死給他帶來的好處。飛機失事後一年,他因心臟病去世了,埃倫·斯科特從而接管了公司。她管理有方,迅速使斯科特企業贏得了更顯著的國際地位。

公司屬於斯科特家族,她心想,我不能把它交給陌生人。

這種想法使她想起了拜倫和蘇珊的女兒。她是被她偷走繼承權的合法繼承人。她這樣想是因為害怕嗎?她是不是想在臨死之前贖罪?

埃倫·斯科特通宵沒睡,坐在客廳裡,兩眼呆呆地望著空中,一邊思考,一邊計劃。事情發生多久了?有28年了。帕特里夏現在應已長大成人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她嫁給了村子裡的某個農夫或商人了嗎?她有孩子了嗎?她還住在阿維拉嗎?或者她已經去別的地方了?

我一定要找到她,埃倫心想,而且要儘快找到。如果帕特里夏還活著,我得見她,和她談談。我最終得把錯誤糾正過來。金錢能使謊言變為真理。我得想個辦法不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又能解決這個問題。

第二天上午,埃倫把艾倫·塔克叫來了,他是斯科特企業的保安主管。他從前是個偵探,四十開外,瘦高個兒,禿頂,臉色灰黃,工作很賣力,非常精明。

「我想讓你為我完成一項任務。」

「是,斯科特夫人。」

她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心裡盤算著跟他講到何種程度。我什麼也不能向他透露,她決定這麼做,只要我活著,我決不將我自己或者公司毀滅。先讓他去找帕特里夏,然後我再決定如何對付她。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28年前,有個孤兒被遺棄在西班牙阿維拉城外的一所農舍門前。我想讓你去査明她現在何處,並且儘快將她帶回來見我。」

艾倫·塔克面部沒有任何表情。斯科特夫人不喜歡她的僱員感情用事。

「是,夫人。我明天就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