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孩子時不時會被叫到院長的辦公室裡,與將來的養父母見面。對孩子們來說,這總是令人激動的時刻,因為這意味著一次逃離孤兒院可怕教規的機會,有了一個真正的家的機會,屬於某個人的機會。
一年一年過去,梅甘看到其他孤兒被選中。他們去了商人、農夫、銀行家、店鋪老闆的家。但是,總是別的孩子,永遠不是她。人們都聽說了她的壞名聲。她聽到未來養母、養父之間的交談。
「她是個很美的孩子,可我聽說很難管教。」
「她不就是上個月將12條狗偷偷弄進孤兒院的那個小傢伙嗎?」
「都說她是個領頭的,恐怕她不會跟我們的孩子相處好的。」
其他人多麼崇拜她,他們卻一無所知。
貝倫多神父每星期來孤兒院一次,看望被收容的孩子們,梅甘總是盼望著他的來訪。她是個無書不讀的人,神父和梅塞德絲·安赫萊斯保證她有許多書可讀。她能和神父談論那些她不敢與別人談論的事情。那位農夫當時就是把還是嬰兒的梅甘交給貝倫多神父照料的。
「他們幹嗎不願收留我呢?」
老神父和藹地說:「他們很想呀,梅甘,但他們年紀大了,有病在身哪。」
「你覺得,我的親生父母為什麼要把我遺棄在那家農舍呢?」
「我肯定,是因為他們太窮,養活不了你。」
梅甘一天天長大,也越來越虔誠。她深為天主教教會的知識所打動。她讀過聖·奧古斯丁的《懺悔錄》,阿西西、托馬斯,摩爾、托馬斯·默頓和許多其他人寫的有關聖弗朗西斯的作品。梅甘常去教堂,她喜歡那些莊嚴的儀式、彌撒,喜歡領聖餐、祈求上帝賜福。也許最重要的,是在教堂裡產生的那種妙不可言的寧靜之感。
「我要做個天主教徒。」梅甘有一天對貝倫多神父說。
他將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中,眨了眨眼說:「也許你已經是了,梅甘,不過我們還是發誓吧。」
「你相信全能的天父、天地的造物者——上帝嗎?」
「是的,我相信。」
「你相信上帝唯一之子、生來受苦的耶穌基督嗎?」
「是的,我相信。」
「你相信聖靈、聖公會、聖餐式、罪惡之免除、肉體和永生之復活嗎?」
「是的,我相信。」
神父溫和地在她臉上吹了口氣。「這是免除罪惡之氣。1離開她,你那被玷汙的靈魂,讓聖靈取代吧。」他又一次在她臉上吹了口氣。「梅甘,通過這口氣接受聖靈吧,接受上帝的祝福吧。願平安與你同在。」
1原文為西班牙語。
15歲那年梅甘已經出落成一個美麗的少女,留著金色的長髮,白皙的皮膚讓她在與大多數同伴一起時比從前更加引人注目。
有一天她被叫到梅塞德絲·安赫萊斯的辦公室。貝倫多神父在那兒。
「你好,神父。」
「你好,我親愛的孩子。」
梅塞德絲·安赫萊斯說:「恐怕我們遇到了麻煩事,梅甘。」
「哦?」她拼命回憶最後犯下的過錯。
院長接著說:「15歲是這兒受限制的年齡,你15歲生日已經過了。」
梅甘當然已經熟知規矩。但此事她早已拋到腦後,因為她不願面臨在這個世界上無處可去的事實,誰也不要她,她將再次被人遺棄。
「我非——我非得離開嗎?」
這位心地善良的大個兒女士感到不安,可她別無選擇。「恐怕我們必須照章辦事。我們可以為你找到做女僕的差事。」
梅甘沒有說話。
貝倫多神父說:「你想去哪兒呢?」
梅甘開始考慮此事,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她真有地方可去。梅甘12歲那年,就開始靠在城裡送貨來維持在孤兒院的生活,許多貨都是送到西多會修道院的。貨總是交給貝蒂娜院長。修女們祈禱或穿過走廊時,梅甘便偷看幾眼,從她們身上她發現了一種超然的寧靜。修女們彷彿充滿了快樂,她早就羨慕不已了。對梅甘來說,修道院就像愛的殿堂。院長對這個聰明的年輕姑娘很有好感,多年來,她們曾多次長談。
「人們為什麼要聚集到修道院來呢?」梅甘有一次問道。
「人們到我們這兒來的原因很多。大多數是來獻身於上帝的。不過有些人來這兒是因為絕望。我們給了她們希望。有些人來這兒是因為她們沒有活著的理由。我們向她們證明上帝就是理由。有些人來這兒是因為她們是逃出來的。還有些人來這兒是因為她們覺得被人疏遠了,她們渴望歸屬感。」
這番話撥動了這位年輕姑娘的心絃。我從來沒有真正有過歸屬感,梅甘心想,這可是我的機會呀。
「我想成為修女。」
六個星期之後,她宣了誓。
就這樣,梅甘終於找到了很久以來她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她生活在大家中間。這裡有她的姐妹們,有她從未有過的家庭,她們都是上帝的子民。
梅甘在修道院當圖書管理員。她對古代手語入了迷,修女們跟院長交談時就使用這種語言。共有472種手勢,足以傳達她們須要表達的一切事物。
當輪到一個修女打掃長廊時,貝蒂娜院長便伸出右手,手掌根朝前,在手背上吹一吹。若是哪個修女發燒,她便去找院長,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壓一壓左手手腕外部。如果一次請求必須推遲,貝蒂娜院長便舉起右拳放在右肩前面,慢慢上下襬動。明天吧。
11月的某天早晨,梅甘得知舉行葬禮的情況。一個修女已到了彌留之際,木質響環在走廊中格嗒作響,1030年開始,這便成為葬禮的訊號,一直沒有改變。所有被叫來的人連忙在診所裡跪下,開始擦聖油,唱聖歌。她們默默祈禱,想請聖人們為即將仙逝的修女的靈魂求情。為了表示舉行最後的聖禮時間到了,院長便伸出左手,手心向上,用右手拇指尖在上面畫個十字。
最後,是表示死亡的手勢:一個修女將右手拇指放在下巴下面,慢慢將它抬起。
最後的祈禱完畢之後,屍體單獨留下一小時,這樣其靈魂就能平安離去。床下放有一支逾越節大蜡燭,在木臺上燃燒。這是基督永不熄滅的火光的象徵。
護理員清洗屍體,為死者穿上修道服和白色罩衣,上面套著肩衣,為死者穿上粗布襪子和一雙手工做的便鞋。一個修女從花園拿來一個鮮花編織的皇冠。死去的女人更衣之後,六個修女列隊抬起她走向教堂,將她放在祭壇對面的鋪有白裹布的棺架上。在上帝面前她不會被單獨撇下,在她旁邊的坐席上,有兩位修女白天整天守候,晚上祈禱,與此同時大燭臺在她旁邊閃爍。
第二天下午,安魂彌撒之後,修女們抬著她穿過走廊,向幽僻的、四周有圍牆的墓地走去。在此地,修女們甚至死後也不出圍牆。修女們,一邊三個,小心翼翼地將她放進墓穴之中,用白色亞麻布帶捆牢。西多會修道院習慣上不用棺材埋葬。修女們在回到教堂念懺悔聖詩之前,最後為她們死去的姐妹所做的事情,就是在僵硬的屍體上輕輕地填上土。
她們三次祈求上帝,可憐她的靈魂。
願上帝寬恕她的罪過。
願上帝寬恕她的罪過。
願上帝寬恕她的罪過。1
1原文為西班牙語
梅甘心裡常常充滿憂鬱。修道院給了她寧靜,然而她沒有百分之百地得到安寧。彷彿她身上有一部分丟失了似的。她總是有渴望,而這卻是她很久以前就應該忘卻的東西。她情不自禁地想起過去在孤兒院的朋友們,很想知道他們的情況。她也很想了解外面的世界所發生的一切,這個世界是她曾經背棄的世界,是充滿音樂、舞蹈和歡笑的世界。
梅甘去見貝蒂娜修女。
「這種事常常會發生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她讓梅甘放心,「教會稱之為倦怠。這是精神上的小病,魔鬼利用的工具。別為此發愁,孩子。它會過去的。」
的確,這件事很快就過去了。
然而,無法消失的是瞭解身世的渴望,這種渴望深深地埋在她的骨子裡。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梅甘絕望地想,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