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西西里,陶爾米納

1968

毎天早上都是聖多明我教堂那遙遠的鐘聲把她弄醒的;教堂坐落在圍繞陶爾米納的佩洛裡塔尼高山上。她喜歡慢慢醒過來,像貓一樣懶洋洋地伸展身子。她閉著眼,知道一定可以想起一些美妙的事情來。是什麼呢?這個問題在腦子裡撩撥著她,她按捺住,還不想馬上知道,她要細品那一絲驚喜的滋味。突然,她腦子裡樂滋滋地盡是那個想法了:她是露西婭·瑪麗亞·卡爾米內,是安傑洛·卡爾米內的女兒,這足以使世界上的任何人覺得幸福。他們住在一幢只有故事中才有的大別墅裡,僕人多得15歲的露西婭數也數不過來。每天上午,都有一位保鏢全副武裝地駕駛著豪華轎車送去她上學。她是在全西西里最美的衣服和最貴的玩具堆中長大的,是同學們羨慕的物件。

但露西婭的生活中心是父親。在她的眼裡,父親是全世界最英俊的男子。他身材不高,粗壯結實,有一張堅決的臉,褐色的眼睛裡透著暴躁和威嚴。他有兩個兒子,阿納爾多和維克托,但安傑洛·卡爾米內最鍾愛的是女兒。露西婭總是想到自己的父親。

他早上總是到床邊來,對她說:「該起床上學了,我的天使。」

當然,這不是真話。露西婭知道自己並不是多麼漂亮。我有魅力,她對著鏡子打量自己時客觀地想。是的,引人注目,而不是漂亮。鏡中映出的是個年輕姑娘,橢圓臉,奶油般的皮膚,勻稱雪白的牙齒,堅實的下巴——太堅實了一點?——豐滿性感的嘴唇——太豐滿了?——還有黑黑的、洞察一切的眼睛。不過,如果說她的臉蛋不算很美的話,她的身材可大大地彌補了這一點。15歲的露西婭身體已發育成熟,渾圓結實的rx房,纖細的腰肢,臀部移動時十分性感。

「我們得把你早點嫁出去,」她父親常常逗她,「不久,你就會讓年輕小夥子發狂的,我的小姑娘。」

「我要嫁一個像你這樣的人,爸爸,但誰也不如你。」

他哈哈大笑。「沒關係。我們給你找一個王子。你生來吉星高照,有一天,你會嚐到男人擁抱你、向你求愛的滋味的。」

露西婭臉紅了。「是的,爸爸。」

的確是還沒有人向她求歡過——在過去12小時之內沒有。貝尼託·帕塔斯——她的保鏢之一——只要她父親不在城裡,就到她床上來。貝尼託在她房裡與她交歡增添了驚險的滋味,因為露西婭知道:如果她父親發現這一切,會把他倆都宰了的。

貝尼託三十來歲,偉大的安傑洛·卡爾米內那年輕美麗的女兒選定他,使他沾沾自喜。

「沒讓你失望吧?」第一次睡過她後,他問。

「啊,沒有,」露西婭喘著氣,「還更妙。」

她想:儘管他不如馬里奧、託尼或是恩里科,但肯定強過羅伯託和萊奧。她沒法記全所有其他人的名字。

13歲時,露西婭就覺得處女當得夠久的了。她環顧四周,決定讓保羅·科斯特洛做這個幸運兒,他是安傑洛·卡爾米內的醫生的兒子。保羅17歲,高大健壯,是其所在學校的足球明星。露西婭第一次看到保羅就瘋狂地愛上了他,想方設法地經常與他相遇。保羅從未想過他們不斷的相會是有人精心計劃的,他把安傑洛·卡爾內米的美麗小女兒看成是個孩子。

八月裡的一個炎炎夏日,露西婭決定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給保羅打了一個電話。

「保羅——我是露西婭·卡爾米內。我父親有事想和你談一下,他想知道你今天下午能否見見他?就在我們游泳池旁的房子裡。」

保羅大感奇怪,卻又受寵若驚。他對安傑洛·卡爾米內十分敬畏,但卻不知道這位力可通天的黑手黨徒根本不知道有他這麼個人。「我很高興。」保羅說,「什麼時候到?」

「3點。」

午休時間,萬籟俱寂。游泳池旁的房子很僻靜,在他們寬闊宅園的盡頭。她父親不在城裡,決不會有人打擾他們。

保羅按指定時間準時到達。通向院子的門開著,他徑直走到游泳池旁的房子前,在關著的門前停下來,敲門。「卡爾米內先生,在嗎?」1

1原文為義大利語。

沒人回答。保羅看了看錶。他小心翼翼地開啟門,走了進去,房裡很暗。

「卡爾米內先生?」

有個人影向他走過來。「保羅……」

他聽出是露西婭的聲音。「露西婭,我在找你父親。他在這兒嗎?」

她離他更近了,近到保羅看得出她一絲不掛。

「我的上帝!」保羅喘著粗氣,「是什麼——?」

「我要你和我交歡。」

「你瘋了2!你還只是個孩子。我馬上離開這裡。」他開始向門口走去。

2原文為義大利語。

「走吧,我要告訴我父親你強xx了我。」

「不,你不會的。」

「走呀,走著瞧吧。」

他停下了腳步。如果露西婭真的那樣做,保羅心裡毫不懷疑自己會有什麼命運,最起碼是閹割。

他回到露西婭那兒與她講道理。「露西婭,親愛的——」

「我喜歡你叫我親愛的。」

「不——聽我說,露西婭。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如果你告訴你父親說我強xx了你,他會宰了我的。」

「我知道。」

他換個方法試了一下。「我父親會蒙受恥辱;我全家人都丟了臉。」

「我知道。」

毫無辦法。「那你要我幹什麼?」

「我要你跟我幹那件事。」

「不,不可能。如果你父親發現了,他一定會宰了我的。」

「如果你離開這裡,他也會宰了你。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不是嗎?」

他驚慌失措地盯著她。「為什麼選我呀,露西婭?」

「因為我愛你,保羅!」她拿起他的手,輕輕壓在她兩腿之間,「我是個女人,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女人吧。」

朦朦朧朧之中,保羅看見她那對小丘似的rx房和堅挺的乳峰。

天哪,保羅想,作為一個男子,還有什麼辦法?

她領著他到沙發床邊,幫他脫去褲子、褲叉,她跪下來……保羅:她以前幹過……她的雙手緊緊抱著他的脊背,臀部飢渴地迎合著。保羅想:我的上帝,她真是妙不可言。

露西婭飄飄欲仙了。彷彿她天生就是為此,她本能地知道如何使他高興,如何使自己快樂。她全身都是火,她覺得自己越來越亢奮,快活得大喊大叫。他倆精疲力盡地躺在那兒,喘著粗氣。

露西婭終於開門了。她說:「明天,時間不變。」

露西婭16歲時,安傑洛·卡爾米內決定讓他的女兒見見世面。露西婭由年長的羅莎姨媽陪著,在卡普里、伊斯基亞、威尼斯、羅馬,以及其他十幾個地方度過學校的假日。

「你得有教養——不能像你爸爸一樣,做個鄉巴佬。旅遊可以完善你的教育。在卡普里,羅莎姨媽會帶你參觀加爾都西會的聖詹姆斯修道院和聖米凱萊別墅……」

「是,爸爸。」

「威尼斯有聖馬可大教堂、總督府,還有聖喬治教堂以及學院美術館。」

「是,爸爸。」

「羅馬是世界的寶庫。你一定要看看梵蒂岡、聖母教堂,當然還有博爾蓋塞美術館。」

「是,爸爸。」

「還有米蘭!你一定要去音樂學院聽一場演唱會。我會讓人為你和羅莎姨媽在米蘭斯卡拉歌劇院訂好票的。在佛羅倫薩,你將參觀市政藝術博物館和烏菲齊美術館,那兒還有很多教堂和其他的博物館。」

「是,爸爸。」

經過處心積慮的計劃,這些地方露西婭一個也沒去看。羅莎姨媽堅持每天下午要午休,每天晚上很早就要休息。

「你也必須好好休息,孩子。」

「當然啦,羅莎姨媽。」

於是,羅莎姨媽睡覺的時候,露西婭去了卡普里島的奎希桑納跳舞;她坐四輪馬車去馬里納皮科拉海灘見一群男大學生,跟他們一起去巴尼—迪泰比裡厄野餐;她還去了阿納卡普里,與一群法國學生一起在翁貝託一世廣場喝酒。

在威尼斯,一個英俊的船伕帶她去了迪斯科夜總會;一個漁夫帶她去了基奧賈釣魚;那時羅莎姨媽在睡覺。

在羅馬,露西婭痛飲普利亞產的葡萄酒,光臨了所有奇怪的餐廳。

不管她到哪裡,露西婭總能找到地下小酒吧和夜總會,還有漂亮、浪漫的男子;她想:親愛的爸爸說得太對了,旅遊完善了我的教育。

在床上,她學會了說幾種不同的語言。她想:這比學校裡的語言課有趣多了。

露西婭冋到陶爾米納後,對她的閨密坦白說:「我在那不勒斯、佛羅倫薩還有盧卡尋歡作樂,在薩萊諾喝得酩酊大醉。」

西西里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探索的奇蹟,島上有希臘式的廟宇,羅馬式和拜占庭式的圓形劇場、教堂、阿拉伯浴,以及斯瓦比亞風格的城堡。

露西婭覺得巴勒莫熱鬧,生氣勃勃;她喜歡繞著柯爾薩——原來的阿拉伯區——漫步,喜歡去木偶劇院。但她最喜歡的是自己的出生地陶爾米納。這個地方常被印在明信片上,它坐落在愛奧尼亞海濱的一個山頭上,俯瞰著世界。城裡成衣店、珠寶店、酒吧、漂亮的老廣場、義大利餐廳比比皆是,還有特色賓館,如埃克塞爾宮和聖多門尼科。

從海港納克索斯到山上的路蜿蜒曲折,又陡又窄又危險。露西婭15歲生日時得到了一輛汽車,她違反書上所載的一切交通規則,交通警察卻一次也沒攔住她——畢竟她是安傑洛·卡爾米內的女兒。

對於那些膽大包天或是愚不可及而敢於詢問的人,得到的答覆是安傑洛·卡爾米內是從事房地產交易的。這話有一部分是真的,因為卡爾米內家族在陶爾米納有一幢別墅,在切爾諾比奧的科莫湖畔有一幢房子,在格施塔德有一個度假小舍,在羅馬有一套公寓,在羅馬城外有一個大農場。但卡爾米內還從事更多、更刺激的工作。他擁有十二家妓院和兩家賭場,六條船從他在哥倫比亞的種植園運輸可卡因,他還有其他各種非常賺錢的生意,包括放高利貸。安傑洛·卡爾米內是西西里黑手黨的頭子,他生活得好是理所當然的。他的生活對別人是一種鼓勵:一個貧窮的西西里農民,只要有雄心,勤奮努力,就能成功發財。

卡爾米內12歲時開始給黑手黨當信差。15歲時,他成了高利貸的執法人。16歲時,他殺了自己的第一個主人,奪了他的位置。那之後不久,他娶了露西婭的母親安娜。在往後的年月裡,卡爾米內沿著不可靠的合作之梯青雲直上,殺死了一大堆敵人,爬到了頂峰。他發跡了,而安娜卻還是他娶她時那個樸素的農村姑娘。她給他養了三個好孩子,但在那之後,她對安傑洛的生活已沒有貢獻了。好像是知道自己在家庭生活中已沒有位置似的,她順理成章地死去了,並且十分體貼,這件事情沒造成什麼混亂。

阿納爾多和維克托與父親一起幹事業。露西婭還是個小姑娘時,就偷聽過父親和哥哥之間那些令人激動的談話,聽過他們如何智勝或力勝對手的故事。在露西婭心目中,父親是一個身穿金光閃閃的盔甲的騎士。她看不出父親和哥哥的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對。相反,他們是在助人為樂。如果人們想賭博,為什麼要讓愚蠢的法律礙事呢?如果男人樂於出錢買笑,為什麼不幫助他們呢?被狠心的銀行家拒絕貸款的人,爸爸和哥哥卻貸款給他們,他們多麼慷慨大方。在露西婭的心目中,父親和哥哥是模範公民。父親選擇的朋友就是證明。安傑洛·卡爾米內每週在別墅舉行一次盛大的晚餐聚會。啊,坐在卡爾米內席位上的都是些什麼人呀!有市長、幾位市議員、法官,他們旁邊坐的是電影明星、歌劇演員,常常還有警察頭子和一位高階神職人員。省長本人一年中也光臨幾次呢。

露西婭過的是詩一般的生活,有的是晚會、靚衫、珠寶、汽車和僕人,以及有權有勢的朋友。在隨後一年的二月,她23歲生日那天,一切都突然中止了。

一開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兩個男子到別墅來見她父親。其中一個是他的朋友警察頭子,另一個是他的副官。

「對不起,老闆。」警察頭子道著歉說,「不過特派員非要我走走這愚蠢的形式。請您千萬原諒,老闆。如果您開恩陪我到警察局去的話,我保證您可以及時回家,參加您女兒的生日派對。」

「沒問題。」卡爾米內友好地說,「人人都得盡職盡責嘛。」他咧嘴一笑,「總統指派的這位新特派員——用美國話說——是‘一隻賣力工作的海狸’吧,呃?」

「恐怕是這樣。」警察頭子嘆了口氣,「不過別擔心。這些肉中刺都是些匆匆過客,你我見得多了,是吧,老闆?」他們哈哈大笑,去了警察局。

安傑洛·卡爾米內當天沒有回家參加派對,第二天也沒有。實際上,他再也沒法見到他的任何一個家園了。國家起訴了他一百條大罪,包括殺人、販毒、賣淫、縱火以及幾十條其他的罪狀。保釋被拒絕;警方撒下天羅地網,掃蕩了卡爾米內的犯罪組織。他曾指望自己在西西里的有力關係會幫助他免除罪狀,但是,他在午夜就被送到羅馬,關在臭名昭著的「天堂皇后監獄」。他被關在一個小牢房裡,裡面只有帶鐵柵的窗子、一臺散熱器、一張床、一個沒有座圈的馬桶。真是沒法容忍!這種侮辱真是沒法想象。

開始時,卡爾米內確信自己的律師托馬索·孔托爾諾會將他馬上開釋。

孔托爾諾來到監獄的接待室時,卡爾米內向他大發雷霆。「他們關閉了我的妓院,停止了我的毒品交易,我洗錢的事他們瞭如指掌。一定是有人告密。找出這個人,把他的舌頭帶來見我。」

「別擔心,老闆,」孔托爾諾向他保證,「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他的樂觀被證明是毫無根據的。為了保護證人,政府斷然拒絕在審判之前透露他們的姓名。

審判前兩天,安傑洛·卡爾米內和黑手黨的其他成員被轉到羅馬城外12英里處一個最安全的監獄——瑞比比亞監獄。附近的一個法庭被加固得像地堡一樣。160名被指控的黑手黨成員戴著腳鐐手銬,通過一條地下隧道被押解出來,裝進30個用防彈玻璃和鋼製成的籠子裡。武裝警察包圍了法庭的裡裡外外,旁聽者要經過搜查才準進去。

安傑洛·卡爾米內一被押進法庭,他的心就高興得跳了起來,因為座上的法官是喬瓦尼·布謝塔——15年來他一直拿著卡爾米內的錢,是卡爾米內家的常客。卡爾米內終於知道:一定會有人主持公道的。

審判開始了。安傑洛·卡爾米內指望靠沉默保護自己。但使他大吃一驚的是,政府方面的主要證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保鏢貝尼託·帕塔斯。帕塔斯跟隨卡爾米內家族已有很長時間了,深受信任,即使在開會討論極其秘密的事情時,他也可以留在房裡,而那些事都是些違反警律的非法活動。帕塔斯瞭解大量的情報。帕塔斯極其殘酷地殺害並肢解了自己情婦的新男友之後不久,警方拘押了他,威脅要判他終身監禁。帕塔斯無可奈何,同意幫警方對付卡爾米內,以換取較輕的判刑。現在,安傑洛·卡爾米內又恐慌又不相信:自己竟坐在法庭裡,聽帕塔斯揭露卡爾米內王國最核心的秘密。

露西婭也每天到法庭來,聽她以前的情人毀滅她的父親和兄長。

貝尼託帕·塔斯的證詞開啟了閘門。特派員開始調査時,幾十位受害者走上前去,控訴安傑洛·卡爾米內和他的那些強盜的所作所為。黑手黨毀掉了他們的事業,訛詐過他們,強迫女人賣淫,殺害或致殘了他們的親人,向他們的孩子出售毒品。罪行真是罄竹難書。

但更為致命的是決定懺悔的黑手黨成員們的證詞。

露西婭被允許去獄中探望父親。

他興高采烈地歡迎她,緊緊擁抱她,悄悄地說:「別擔心,我的天使1。喬瓦尼·布謝塔是我的秘密王牌。他對法律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他會利用法律空檔,讓你兄長和我獲釋的。」

1原文為西班牙語。

安傑洛·卡爾米內的預言根本不準。

公眾已被黑手黨的暴行激怒了。審判最後結束時,喬瓦尼·布謝塔這個詭計多端的政治畜生將別的黑手黨成員判了長期監禁,而安傑洛·卡爾米內和他的兩個兒子被判的是義大利法律所允許的最高刑罰——終身監禁,強行管制28年。

對於安傑洛·爾米內來說,這無異於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