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很遺憾。命令是首相親自下達的。」

隨後,神父把手放在犯人頭上,吟誦道:「告訴我你的罪過……1」

1原文為西班牙語。

裡卡多·梅利亞多說:「我的思想、言論和行為都罪孽深重,我全心懺悔我的一切罪過。」

「願我們的天父拯救你的靈魂。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2」

2原文為西班牙語。

警衛在牢房外聽著,暗想:這樣浪費時間真蠢!上帝會對著他的眼睛吐口水的。

神父的工作結束了。「再見3,孩子,願上帝平靜地接受你的靈魂。」

3原文為西班牙語。

神父走到牢門前,警衛開啟牢門的鎖,退回來,用槍對準犯人。門鎖上後,警衛走到旁邊的牢房,開啟了門。

「交給您了,神父。」

神父走進第二間牢房。裡面的人也已被打得遍體鱗傷。神父看了他很久。「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費利克斯·卡皮奧。」他聲音嘶啞,鬍子未能遮住臉上一塊青紫色的新傷疤,「我不怕死,神父。」

「很好,孩子。歸根結底,我們誰也不能倖免。」

神父聽卡皮奧懺悔時,從遠處傳來陣陣聲浪,起初是低沉的,接著聲音越來越大,在整個建築裡迴響起來。那是雷鳴般的牛蹄聲,還有亂跑著的人在尖叫。警衛聽著聽著,驚慌起來。聲音以極快的速度傳播,越來越近。

「您最好快點兒,神父。外面出了怪事。」

「結束了。」

警衛趕快開啟牢門。神父回到走廊裡。警衛鎖上門。監獄的前部傳來巨大的衝撞聲,警衛轉過身,從裝有鐵柵的狹窄視窗往外看。

「見鬼,是什麼聲音?」

神父說:「聽起來好像是有人想讓我們聽聽他的意見。我可以借用一下那個嗎?」

「借什麼?」

「你的武器。勞駕。」

神父一邊說,一邊逼近警衛。然後,他一言不發地拔下脖子上那個大十字架的頭。一把寒光閃閃的銀匕首露了出來,它快如閃電地扎進了警衛的胸膛。

「你看,孩子,」他從奄奄一息的警衛手中抓過沖鋒槍,「上帝和我決定,你再也不需要這件武器了。以上帝的名義。」海梅·米羅說著,虔誠地在自己身上畫了個十字。

警衛倒在水泥地板上。海梅·米羅從屍體身上取下鑰匙,迅速開啟兩間牢房的門。街上的聲音越來越大了。「我們走。」海梅命令道。

裡卡多·梅利亞多撿起機槍。「你扮神父真他媽的像極了。連我都差點兒相信了。」他那腫起的嘴唇微微一笑。

「他們把你們倆折騰苦了,是嗎?別擔心,他們是要為此付出代價的。」海梅摟著他們倆,扶著他們步入走廊。

「薩莫拉怎麼樣啦?」

「警衛們把他打死了。我們聽得見他的叫喊聲。他們把他拖到醫院,說他是心臟病發作死的。」

他們前面是一道鎖著的鐵門。

「在這裡等著。」海梅說。

他走近鐵門,對門外的警衛說:「我辦完了。」

警衛開啟門鎖。「您最好快點兒,神父。外面有點兒騷亂——」他這句話永遠說不完了。海梅的匕首插了進去,警衛口裡湧出大股鮮血。

海梅向那兩個人做了個手勢。「來吧。」

費利克斯·卡皮奧撿起警衛的槍,他們開始下樓。外面已是一片混亂。警察在瘋狂地到處亂跑,想弄清楚出了什麼事,還要對付院子裡尖叫著的人群——他們連滾帶爬,想躲開發了瘋的牛群。有一頭牛已衝進這幢建築物的前部,撞毀了石門;另一頭牛正撕開地上一名穿制服的警察的身子。

紅卡車就在院子裡,發動機還在轉著。混亂之中,他們三人幾乎沒引起人們注意;確實有幾個人看見他們逃走了,但他們自顧不暇,根本沒有空管這件事。海梅和他的部下一聲不吭地跳上卡車的後部。卡車飛快開走,驚散了擁擠的街道上驚魂未定的行人。

民防衛隊是準軍事建制的農村警察部隊,他們身穿綠制服,頭戴黑色漆皮帽,正在枉費力氣地想控制住歇斯底里的人群。駐防省會的武裝警察面對這瘋狂的景象也束手無策。人們正在拼命向各處逃遁,絕望地要躲開那些發怒的牛群。牛造成的危險還不及人們自己造成的危險大,因為他們急著逃命,相互踐踏。奔跑的人群絆倒了老人和婦女。

海梅驚恐地盯著這駭人的場面。「原來的計劃不是這樣呀!」他大叫道。他無能為力地盯著這場正在進行的大屠殺,卻毫無辦法可以制止它,只好閉上眼睛,不看這個場面。

卡車到達潘普洛納郊區,徑直向南,把騷亂和嘈雜聲拋在了後面。

「我們到哪兒去,海梅?」裡卡多·梅利亞多問。

「託雷外面有一個安全的地點,我們在那兒待到天黑,再往前走。」

費利克斯·卡皮奧痛得臉都抽搐起來。

海梅·米羅看著他,臉上滿是同情之色。「我們很快就到了,朋友。」他柔聲說。

他設法把潘普洛納的可怕景象驅出腦外。

30分鐘之後,他們到了託雷的一個小村子。他們繞過村子,把車開到山中一幢孤零零的屋子前面。海梅扶著那兩個人從紅卡車的後面下來。

「半夜時分來接你們。」司機說。

「帶一個醫生來,」海梅回答說,「把這輛卡車處理掉。」

他們三個進到屋裡。這是一所農舍,簡樸舒適。起居室裡有火爐,有梁支撐的天花板。桌上有一張便條。海梅看過,對條子上的歡迎詞微微一笑:「我的家便是你的家。」酒櫃上有幾瓶酒。海梅倒了幾杯。

裡卡多·梅利亞多說:「大恩不言謝了,朋友。為你乾杯。」

海梅舉起杯子:「為自由乾杯。」

鳥籠裡一隻金絲雀突然吱喳叫了一聲。海梅走過去,看著它瘋狂地拍著翅膀。看了一會兒,他開啟鳥籠,輕輕地把鳥捧出來,送到開著的視窗。

「飛吧,小鳥,」他輕聲說,「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應該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