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眼光奇異地望著她:「你病了嗎?」
此刻還可以退卻,還來得及打退堂鼓。「我沒事。」特蕾西囁喏地說。一切很快就會過去。用不了幾個小時,她就將在去往瑞士的路上。
「好極了。拿上這些。」他遞給她一把雙刃刀,一盤沉重的繩索,一支手電和一個繫著紅色絲帶的藍色小珠寶盒。
「這是供你替換用的複製珠寶盒。」
特蕾西深深吸了一口氣,鑽進集裝箱,在裡面坐下。須臾,一塊大帆布落下來封住了箱口。她聽到外面繩子捆綁帆布的聲音。
透過帆布,她依稀聽到他的聲音:「從現在起,不準說話、移動和吸菸。」
「我從不吸菸。」特蕾西想說,但她卻毫無;力氣。
「一路順風。我在箱子邊鑿了幾個小孔,以便讓你呼吸空氣。可別忘了呼吸。」他為自己的玩笑話而發笑。她聽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黑暗中只剩下她孑身一人。
箱子裡狹窄而擁擠,一套餐廳坐椅佔據了大部分空間。特蕾西感到五內如焚,皮膚炙熱燙手,呼吸異常困難。我染上了某種病毒,她想,然而必須要忍耐。我還有任務。想想別的事情。
岡瑟的聲音:你完全不必擔心,特蕾西。飛機在阿姆斯特丹卸貨時,盛你的箱子將被運往一個離飛機場不遠的私人汽車庫。傑弗會在那裡等你,你把珠寶交給傑弗,然後返回機場。已經為你買好一張赴日內瓦的機票,你可到瑞士航空櫃檯去取。要立即離開阿姆斯特丹,因為警方一旦得知珠寶被盜,馬上就會封鎖城市。不會出什麼問題,但萬一發生以外,你可以到阿姆斯特丹的一所房子中躲避,這是房子的地址和鑰匙。那裡沒人住,很安全。
她一定是睡著了,因為她突然驚醒,感到箱子被拋向了空中。她在空間搖擺,連忙抓住箱子的邊緣作為依傍。瞬間,箱子又重重地落在某種堅實的東西上。傳來一正汽車碰門聲,然後是發動機的轟鳴,接著,卡車開動了。
他們已在去往機場的路上。
時間表安排得十分嚴謹。盛特蕾西的箱子必須在德比爾斯公司的貨物到達之前幾分鐘先行運到貨物運輸站。拉特蕾西的卡車司機從上司那裡得到的指示是:速度保持在每小時五十英里。
這天清晨,公路上的交通似乎比往常擁擠,但司機並不因此而擔憂。裝貨的速度一定能使飛機正點起飛。為此,他便可撈到五千法郎的獎金,足夠帶上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出國度一次假。去美國,他想,去迪斯尼世界。
他瞥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鐘,抿嘴微微一笑。絕對沒問題。機場只有三英里遠,他只消十分鐘就可趕到。
按照高速公路上的指示標記,他拐入開往法國航空貨物運輸站的岔道,駛過戴高樂機場灰色的大樓,徑直向龐大的倉庫開去。貨物倉庫與乘客入口處之間隔一條馬路,用鐵絲網攔開。倉庫佔據了三排房屋,各種貨物和集裝箱高高地堆積在平臺拖車上。司機正悠閒地握著方向盤,突然傳來一聲爆炸般的巨響,他手中的方向盤一震,趁身陡地向下一塌。媽的!他想,車胎破了。
巨型法航747運輸機即將裝貨完畢,雷蒙-沃本再一次瞥了一眼手錶,心中咒罵著。卡車晚了,德比爾斯公司的貨物已經載入貨盤。箱子帆布的一面已經用繩索五花大綁起來。沃本在帆布上塗上了紅色,以便讓那個女人容易辨認出。他望著貨盤沿著軌道傳送到機艙裡,在其位置上被固定住。在這隻箱子旁還有一點空間,飛機起飛前還可以放入一個貨盤,倉庫裡還有三個集裝箱等待著裝載。上帝,這個女人跑到哪去了?
裝運師在飛機裡叫喊:「快點,雷蒙。還等什麼?」
「稍等一下。」沃本回答。他急忙跑到貨站的入口處,仍舊不見卡車的蹤影。
「沃本!出什麼事了?」沃本轉過身,看到一個上司向他走來。「趕緊裝完貨起飛。」
「是,先生,我在等——」
霎那間,卡車風馳電掣般駛入貨站,在沃本面前尖聲剎住。
「這是最後一批貨物。」沃本大聲說。
「快裝機!」上司歷聲說。
沃本指揮著將集裝箱從卡車中卸下,運往飛機。
他向裝運師打手勢說:「看你的了。」
片刻,貨物裝載完畢。飛機翹向空中的機首恢復到原位。沃本看著噴氣機發動起引擎,開始沿跑道滑行。他心中暗自說,現在全取決於這個女人了。
一陣兇猛的風暴驟然襲來,巨大的駭濤擊中了船隻,它在緩緩地下沉。我就要淹死了,特蕾西想。我必須從這裡逃脫出去。
她活動了一下雙臂,碰到一樣東西,一隻救生筏的船幫,在水中顛簸、搖曳。她想嘗試著站起身,結果頭碰到一張桌子腿上。她清醒過來,記起了她所在的地方。她的頭髮和臉頰沾滿了汗水,她感到眼花繚亂,身體在燃燒。她失去知覺有多久了?這僅僅是一個小時的飛行。飛機是否即將著陸?不,她想,我沒什麼事,我只是在做惡夢。我正躺在倫敦家中的床上,熟睡著,我要叫醫生。她感到呼吸窒息。她掙扎著起身去抓電話機,但即刻又倒下來,身如鉛重。飛機遇到了湍急的氣流,特蕾西被拋到箱子的一角。她躺在那裡,雙目迷-,枉然地想使自己的思維變得有條理。我還有多少時間?她在惡夢和痛苦的現實之間徘徊。鑽石,不管怎樣,她一定要拿到鑽石。但首先……首先,她必須割斷繩索,鑽出箱子。
她摸到工裝褲中的刀子,用盡吃奶的勁將它舉起。沒有足夠的空氣,特蕾西想。我要呼吸空氣,她移到帆布的邊緣,摸索到縛在外層的一根繩子,將它割斷。這一過程彷彿用了一個世紀。帆布開口大了一些,她又割斷了另一根繩子,已有足夠的縫隙可以鑽出箱子,進入飛機的艙腹。箱子外的空氣冰也似的涼,她渾身顫慄。她的身子不停地抖動,飛機的顛簸更加劇了她的噁心。我一定要頂住,特蕾想。她迫使自己集中思想。我在這裡做什麼?一件重要的事……對了……鑽石。
特蕾西的眼前一片混沌,一切物體都失去了焦點。我恐怕是不行了,她想。
機身倏然一沉,特蕾西被摜倒在地,鋒利的金屬軌道擦破了她的雙手。飛機再度顛簸數次,她便只好匍匐在地。機身穿過氣流後,她用力站起身。飛機引擎的轟鳴聲和她腦袋中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處。鑽石,我一定要找到鑽石。
他蹣跚在集裝箱中,眯起眼辨別紅色的標誌。謝天謝地!在那兒,第三隻箱子。她佇立在原地,思索下一步該怎樣做。集中思想需要花費很大的氣力。倘若我能躺下來,睡上幾分鐘,就會好的。我所需要的是片刻的睡眠。但,沒有時間了,飛機隨時都有可能在阿姆斯特丹降落。特蕾西舉起刀,向箱子的繩索割去。「用準勁兒,只消一刀就行。」他們曾告訴她。
她的手已喪失握打的力量。我不能失敗,特蕾西想。她再度顫慄起來,顫慄得如此厲害,手中的刀竟哐啷一聲落地。我不行了。他們一定會抓住我,把我投入監獄。
她猶豫不決,緊緊抓住繩索,痴狂地渴望再度爬回箱子裡去,睡上一覺,安全的躲藏起來,一直等到一切都結束。這樣做並不費力。然而,她又蠕動起來,慢慢地,以便不至引起陣陣頭痛,她的手又摸索到刀柄,將它拾起,又向繩索砍去。
終於,繩子斷了。特蕾西拉下帆布,眼光射向那陰暗暗的箱子內部。她什麼也看不見,於是取出了手電筒。正在這時,她驀地感到耳壓發生了變化。
飛機驟然飛入低空,即將著陸。
特蕾西想,我必須加快。然而她的身體卻拒絕做出反應。她站在那兒,頭昏目眩。移動,她頭腦中的一個聲音在說。
她手中的燈光掃向箱子的內部,裡面堆滿了包裹、紙包和小盒子。在一個箱子的上端,擺著兩個系紅絲帶的藍色小盒。一共兩個!本來以為只有——她眨了眨眼,兩個盒子又合二為一。一切物體彷彿都罩上了一層光環。
她伸出手將盒子拿下來,又從衣袋中取出了複製的珠寶盒。她把兩個盒子放在手中時,突然一陣噁心向她襲來,令她全身抖動。她用力眯起雙眼。緊緊盯住盒子。她想把假盒子放回到小箱子的上端,但驀地,她意識到她已分不清兩個盒子的真假。她盯住兩個相同的盒子,左手的是真的,還是右手的是真的?
飛機開始急劇下降,馬上就要著陸,她必須做出抉擇。她把一個盒子放回到原處,祈禱那是假的,然後從箱子中移出身體。她從衣袋中摸出一條完好的繩子。我還要把繩子捆好。陣陣頭鳴使她無法思維,她回憶起來:割斷繩子後,把它放到你的口袋裡,然後換上新繩子。千萬不要留下任何值得引起他們懷疑的痕跡。
那時,坐在遊艇的甲板上,沐浴著溫暖的陽光,這些話說起來是那樣的輕鬆,此刻去做卻是如此的不可能,她已經精疲力竭。守衛將發現割斷的繩索取,貨物將受到搜查,她將被逮捕。她內心深處的一個聲音在喊,不!不!不!
特蕾西使出最後的力量,開始用完好的繩子捆綁箱子。她感到腳下一顛,飛機已經著陸,緊接著又是一顛,飛機突然向後滑動,慣性使她向後退去,一頭跌到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747此刻加快速度沿跑道向航空終點站駛去。特蕾西慘然地捲縮在地板上,散亂的頭髮遮蓋住她那白晰的面龐。引擎聲響的消失使她恢復知覺。飛機停下了。她用一支胳膊支起身子,緩慢而吃力地跪起來。她努力站起身,感到天地在旋轉,急忙倚住箱子以免倒下。新繩子已經捆好,她把珠寶盒擁在懷裡,繞過貨物回到她藏身的箱子。她用身體擠開帆布,再度將帆布放下,此時以已氣喘吁吁,汗水浸透了全身。我成功了。但她還有一件事要做,一件重要的事。什麼呢?把你藏身箱子的繩子用膠帶粘好。
她把手伸進口袋找膠帶,噢,不見了。她心頭一驚,呼吸變得短促而慌亂起來。她彷彿聽到外面傳來說話和腳步聲。於是強使自己屏住呼吸,悉心靜聽。噢,聲音再度傳來,有人在笑。機艙的大門隨時都可能被拉開,走進人來卸貨。他們將會發現割斷的繩索,檢視箱子的內部,從而發現她。她必須想出一個連線繩子的辦法。她雙膝跪下,忽然覺著膝頭碰到了那捲硬硬的膠帶,原來它在飛機顛簸時從她衣袋中滑落出來。她即刻掀起帆布,摸索到兩根切斷的繩頭。她抓住它們,笨拙地用膠帶將繩頭粘在一起。
她什麼也看不見,臉上流淌的汗水遮住了她的視線,她拉下圍在頸項上的圍巾,擦去汗水。終於,她接上了兩根繩頭,然後又把帆布放下,一切都完成了,剩下的只有等待。她摸了摸額頭,似乎比前一陣兒更加燙手。
我一定要逃避開太陽,特蕾西想,熱帶的太陽是很危險的。
她正在加勒比海某地度假,傑弗為她帶來了一些鑽石,然而他卻潛入海面消失了。她跳下水救他,他卻從她手中滑脫出去。海水漫過她的頭頂,她感到窒息,即將溺死。
她聽到卸貨工人走進機艙的腳步聲。
「救命!」她狂呼,「救救我啊!」
但她的喊叫微乎其微,沒人聽得到。
巨大的集裝箱被一個個卸下機艙。
特蕾西藏身的箱子被運上一輛卡車時,她已昏迷過去。傑弗送給她的那條圍巾掉落在貨機機艙的地板上。
有人掀起了帆布,一道雪亮的光線直射進箱內,驚醒了特蕾西,她慢慢睜開了眼。卡車已停在倉庫。
傑弗站在她面前,嘴角浮出一抹微笑。「你幹得好!」他說,「漂亮極了。把盒子給我。」
她望著他,眼神茫然。他從她身旁拿起珠寶盒,說:「里斯本見。」然後轉身離去。突然,他又掉轉頭,俯身凝視她,「你的氣色很不好,特蕾西。你怎麼了?」
她幾乎發不出聲音。「傑弗,我——」
但他卻走了。
對後來發生的事,特蕾西只依稀記得一點。在倉庫的後面,有人曾替她換下衣服,一個女人對她說:「你病了,小姐,想讓我為你去叫醫生嗎?」
「不必叫醫生。」特蕾西喃喃說。
已經為你買好一張赴日內瓦的機票,你可以到瑞士航空櫃檯去取。要立即離開阿姆斯特丹,因為警方一旦得知珠寶被盜,馬上就會封鎖城市。不會出什麼問題,但萬一發生意外,你可以到阿姆斯特丹的一所房子中躲避,這是房子的地址和鑰匙。那裡沒人住,很安全。
飛機場,她一定要去機場。「計程車,」他囁喏說,「計程車。」
她身旁的女人遲疑片刻,然後聳聳肩。「好吧,我去叫車,你等著。」
她倏然漂浮在空中,愈飄愈高,幾乎挨近了太陽。
「你叫的車來了。」一個男人說。
她希望別人不要來打擾她,她只想闔目睡去。
司機說:「你要去哪兒,小姐?」
已經為你買好一張赴日內瓦的機票,你可到瑞士航空櫃檯去取。
她病得太厲害,無法乘飛機。他們將阻止她,然後去叫醫生。人們將盤問她。她所需要的就是睡上一個時辰,然後自然就會好的。
司機的聲音變急躁起來。「去哪裡?請說話。」
她沒有地方可以去,於是,她將那所房子的地址遞給司機。
警察盤問她鑽石的下落,她閉口不答。於是,他們雷霆大作,把她關在一間屋子裡,旋開空調,直到屋子裡熱得象火烤一般。當熱度實在不能忍受時,他們又急劇降溫,直到牆壁上掛出冰柱為止。
特蕾西從寒冷中掙扎出來,睜開了雙眼。她躺在一張床上,渾身不停地顫抖。她身下鋪著一條毛毯,但她卻無力鑽到毯子裡面去。她的衣服已全部浸透,面頰和脖頸溼漉漉的。
我將死在這裡,這是哪兒?
那幢安全的房子。這裡是那幢安全的房子。她感到這句話十分滑稽,不禁失聲大笑,但笑聲立即轉入一陣劇咳。一切都搞糟了她終究沒有逃脫出去。此刻,警察一定在整個阿姆斯特丹搜尋她:惠特里小姐買了一張瑞士航空公司的機票,然而卻沒有乘機,那麼,她一定仍滯留在阿姆斯特丹。
她思忖著在這張床上已經躺了多久。她抬起手腕瞥了一眼手錶,錶盤的數字一片模糊。一切物體在她眼中都是重影。房間中有兩張床,兩個梳妝檯和四把椅子。她身體停止了顫慄,高人又接踵而來。她想開啟窗子,但卻孱弱得不能移動。房間又驟然變冷起來。
她再度回到飛機上,被封閉在箱子裡,呼喊救命。
你幹得好!漂亮極了。把盒子給我。
傑弗拿到了鑽石,也許,他正在去往巴西的路上,腰包裡揣著她那份錢。他將與他的一名女友盡情享受,嘲笑她。他又一次擊敗了她。她恨他,不,她不。對,她恨他,鄙視他。
她忽而清醒,忽而神智昏迷。堅硬的回力球向她射來,傑弗抓住她的臂膀,將她推倒在地,他的嘴唇緊緊挨著她的。他們在贊拉坎一道吃晚飯。你知道你是一個不尋常的女人嗎?特蕾西?
我認可平局,鮑里斯-邁爾尼科夫說。
一陣痙攣又一次掠過她的身體,她在一列直快列車裡,朝著一條黑洞洞的隧道疾馳而去。她知道,抵達隧道的盡頭她就將歸天。所有的乘客都已離開列車,唯獨剩下阿爾勃託-佛納提。他對她暴戾猙獰,搖撼著她,向她怒吼。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大叫,「睜開你的眼睛!看看我!」
特蕾西使出一股超人的力量,睜開眼睛。傑弗站在床緣,正俯身盯著她。他臉色慘白,嗓音中挾帶著憤怒。他的存在曾化為她的部分夢幻。
「你這樣已經多久了?」
「你在巴西。」特蕾西訥訥地說。
說著,她又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