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克里斯琴-馬查德早晨坐在他的辦公室裡,津津有味地啜著一杯濃郁的咖啡,為王儲參觀的成功而獨自慶幸。除了顏料塗髒了地板,引起一場令人不快的喧譁之外,一切都按照事先的安排進行得很順利。王儲和他的扈從一直被拖住,直到地板擦淨後才進入那間大廳,對此,馬查德感到欣慰。館長想起那個美國白痴偵探,不由忍俊不禁。他試圖說服他,有人從普拉多盜走藏畫。這種事過去沒有發生過,今天和明天也絕不會發生,他自鳴得意地沉吟著。

他的秘書走進辦公室。「對不起,先生。有一位先生想見您。他要我把這個給您。」

她遞給他一封信函,信箋上端印著蘇黎世康斯撒西博物館的字樣。

我尊敬的同僚:

茲介紹亨利-倫戴爾先生前往貴館。倫戴爾先生是一位藝術品鑑賞家,正在巡視世界上所有的博物館,他尤其渴望能一睹貴館無以倫比的珍藏。如蒙您給予提供方便,我將不勝感激。

落款處是康斯撒西博物館館長的簽字。

或遲或早,馬查德得意地想,所有的人都會到我這裡來。

「讓他進來。」

亨利-倫戴爾身材高大,風度翩翩,頭頂已謝,講話帶一口濃重的瑞士口音。他們相互握手時,馬查德注意到,對方的右手失去了食指。

亨利-倫戴爾說:「我感到榮幸。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參觀馬德里,我期待著欣賞貴館著名的藝術品。」

克里斯琴-馬查德謙恭地說:「我想說您不會感到失望,倫戴爾先生。請跟我來,我親自陪同您。」

他們在園形大廳中慢慢走著,先看佛蘭芒大師的傑作,然後看魯本斯和他的追隨者們的作品。隨後他們又來到中央大廳,鑑賞西班牙畫家的名畫。亨利-倫戴爾仔細欣賞每一幅畫,兩個專家不時發表著高見,對於不同藝術家的風格、透視和色調感作出各自的評價。

「現在,」館長聲稱,「讓我們去參觀西班牙的驕傲。」他領著客人走下樓梯,來到戈雅的作品畫廊。

「這裡是視覺藝術的奇蹟!」倫戴爾驚呼,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請等等!讓我站在原地看一會兒。」

馬查德佇立等待著,客人的敬畏之感使他滿心喜悅。

「我從沒有見過如此輝煌的藝術。」倫戴爾大聲說。他在畫廊裡慢慢移動著腳步,研究著每一幅珍品。「《妖魔聚會日》,」倫戴爾喃喃說,「精美絕倫!」

他們繼續走著。

「戈雅的《自畫像》——美極了!」

馬查德春風滿面。

倫戴爾在《波多》面前停佇片刻。「絕妙的贗品。」他再度移動腳步。

館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什麼?您剛才說什麼,先生?」

「我說這是一幅逼真的贗品。」

「您完全搞錯了。」他面有慍色。

「我不會搞錯。」

「您肯定搞錯了,」馬查德生硬的說,「我敢向您斷言,這是真畫。我有它的出處。」

亨利-倫戴爾湊到畫前,更加仔細地甄別一番,說:「此畫的出處也是摹寫。這幅作品出自戈雅的弟子尤金尼奧-盧卡斯之手。您當然知道,盧卡斯臨摹了幾百幅戈雅的作品。」

「這我當然知道,」馬查德厲聲說,「但這幅並不是他畫的。」

倫戴爾聳聳肩。「我尊重您的判斷。」他向前走去。

「這幅畫是我親手購買的,曾經過攝譜儀檢驗。顏料檢驗也——」

「我毫不懷疑它是贗品。盧卡斯製作此畫時,與戈雅處在同一個時期,使用的材料也是相同的。」他俯下身認真看了看這幅畫下端的落款,說:「如果您願意的話,驗證這幅作品真偽的方法很簡單,把它拿到修復室,檢驗一下簽字就清楚了。」他感興趣的笑笑,「盧卡斯的自我意識驅使他在每幅畫上籤上自己的名字,但他的錢袋卻迫使他臨摹戈雅的名字,覆在他的名字之上,這樣一來,價格就提高了百倍。」倫戴爾瞥了一眼手錶,「請原諒,我有一個約會已經遲了。承蒙您陪同欣賞這些珍品,非常感謝。」

「不必客氣。」館長聲音冰冷。這人是個十足的阿斗,他想。

「我住在大別墅飯店,有事可以與我聯絡。再一次謝謝,先生。」說罷,倫戴爾自顧走了。

馬查德望著他走遠的背影。這個瑞士白痴,居然敢斷言那幅戈雅的名作是贗品!

他掉轉頭再度瞥向那幅畫。這是一幅不朽的作品,優雅美麗。他俯身細看戈雅的簽字,沒有一絲破綻。但有沒有另一種可能性呢?疑慮的陰影逡巡而不肯離去。人人都知道,戈雅的同時代人尤金尼奧-盧卡斯臨摹了幾百幅戈雅的畫,借這位大師的光而發跡。馬查德付了三百五十萬美元才買下戈雅的《波多》。倘若這是假的,他可被黑市交易坑慘了,想到這一層,他渾身不寒而慄。

亨利-倫戴爾所說的一點卻是有道理的:甄別此畫真偽的方法十分簡便。他準備檢驗一下落款,然後打電話給倫戴爾,不失禮貌地暗示他,也許其他的職業更適合於他。

館長把他的助手叫來,指示他將《波多》送往修復室。

檢驗傑作是一項十分細緻複雜的工作,稍不留心,就會損壞一件無價之寶,而且無法補償。普拉多的修補人員都是行家。大多數人都是不成功的畫家,他們改行去幹修復工作,為的是能夠接觸到他們所喜愛的藝術。他們從學徒起步,在老師傅的指導下學習,工作數年後升為助手,此時便可承擔名作的修補工作,但身邊必須有經驗豐富的老技師監督。

普拉多藝術品修復室的負責人朱安-戴爾加多,將《波多》放在一個專門的木製支架上,馬查德站在一旁觀望。

「我想讓你驗證一下簽字。」館長對他說。

戴爾加多內心一驚,但卻不露聲色。「好,館長先生。」

他往一個小棉花球上倒上二烯酒精,把棉花球放到《波多》旁邊的一張桌子上。然後又在另一個棉花球上倒上汽油餾出液,這是一種中和液。

「準備好了,先生。」

「開始吧,但要小心點兒。」

馬查德突然感到一陣緊張,呼吸也困難起來。他看著戴爾加多拈起第一個棉球,在戈雅名字的第一個字母「g」上輕輕擦了一下,隨即,他又拈起第二個棉球,中和這一部位的二烯,以便不至讓酒精滲透得過深。兩個人緊緊盯著畫面。

戴爾加多蹙蹙眉。「對不起,看不出效果,」他說,「我必須使用更強烈的溶劑。」

「快動手!」館長近乎命令地說。

戴爾加多開啟另一隻瓶子,將裡面的溶液溢在一個新棉花球上。然後,他用這個棉球擦拭戈雅的名字的第一個字母,接著,用第二個棉球再擦一遍,房間裡充滿了濃烈而刺鼻的化學藥劑氣味。馬查德佇立在那裡,瞪視著畫面,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戈雅名字的開首字母「g」漸漸消失,在它原來的位置上清晰地出現了字母「l」。

戴爾加多轉向他,臉色蒼白。「還——還繼續嗎?」

「對,」馬查德沙啞地說,「繼續。」

逐漸地,在溶劑地化學作用下,戈雅名字的字母一個一個地消失,盧卡斯的名字完全再現出來。後者名字的每一個字母對馬查德都是一個打擊。他,世界上最著名的博物館之一的館長,竟然被欺騙了。這一訊息將傳到董事會;將傳到西班牙國王的耳中;將貽笑全世界。他,完蛋了。

他趔趔趄趄地返回辦公室,要通亨利-倫戴爾的電話。

他們兩人坐在馬查德的辦公室裡。

「您說得對,」館長沉重地說,「此畫是盧卡斯的手筆。這訊息一經傳出,我便會貽笑大方。」

「盧卡斯矇騙過不少專家的眼睛,」倫戴爾慰藉地說,「他的贗本畫正巧是我的嗜好。」

「為此畫我付出了三百五十萬美元。」

倫戴爾聳聳肩。「您還能追回這筆錢嗎?」

馬查德絕望地搖搖頭。「我是直接從一個寡婦的手裡買下這幅畫的。她聲稱這幅畫在他丈夫的家裡已經珍藏了三代。如果我起訴她,法院恐怕會拖延此案,以致招來滿城風雨。這樣一來,博物館收藏的每一幅畫都會受到世人的懷疑。」

亨利-倫戴爾陷入沉思。「的確沒有招來滿城風雨的必要。也許您可以向上司做個解釋,然後悄悄地把這幅盧卡斯的畫處理掉。您可以將它委託給索斯比或克里斯蒂代理商,請他們代為拍賣。」

馬查德搖頭說:「不行。那樣的話,這件事就會不脛而走。」

倫戴爾眼眸一亮。「也許您可以碰碰運氣。我有一個顧客專事購買盧卡斯的作品,他收藏它們。他是一個行事謹慎的人。」

「要是能把它脫手我很高興。我不想再見到這幅贗品混雜在我的美麗名畫當中,將它白送出去都可以。」他苦克地說。

「這倒大可不必。我的顧客大概會付給您五萬美元。我打個電話好嗎?」

「太感謝您了,倫戴爾先生。」

在緊急召開的會議上,董事會成員無不為這一訊息感到震驚。會議決定,要不惜任何代價來掩蓋普拉多的一幅上乘名畫是贗品這一事實。董事們一致同意,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加聲張、儘快將此畫處理掉。當西服革履的董事會成員悄然離開會議室時,沒有一個人跟馬查德打招呼,他定定地站立著,痛苦使他感到昏眩。

當天下午,一筆買賣成交。亨利-倫戴爾前往西班牙銀行,開出一張五萬美元的保付支票。於是,尤金尼奧-盧卡斯的《波多》被包在一塊不顯眼的粗麻布裡,交到他手中。

「如果這一事件張揚出去,董事會將會大發雷霆,」馬查德謹慎地說,「但我已向他們保證,您的顧客一貫為人謹慎。」

「您儘管放心。」倫戴爾安慰地說。

亨利-倫戴爾離開博物館後,叫了一輛計程車前往馬德里北部的一片住宅區。他挾著盧卡斯的畫,上到一座公寓的三層,敲開了一扇門。開門的是特蕾西,她背後站著塞薩-波雷塔。特蕾西狐疑地看著倫戴爾,他微微一笑。

「他們迫不及待地要脫手這幅畫!」倫戴爾幸災樂禍地說。

特蕾西緊緊抱住他。「快進來。」

波雷塔接過畫,放在一張桌子上。

「現在,」駝背老人說,「讓您來目睹一個奇蹟——戈雅的名畫死而復活。」

他取來一瓶特製酒精,開啟蓋,刺鼻的氣味立即瀰漫全屋。特蕾西和倫戴爾看著他往一個棉球上傾注了一些酒精,然後用棉球輕輕蘸擦盧卡斯的名字,一次擦一個字母。漸漸地,盧卡斯簽字隱退消失,戈雅的名字活脫脫顯現出來。

倫戴爾驚愕地睜大雙眼:「妙呵!」

「這是惠特里小姐的主意,」駝揹人說,「她問我有沒有可能在畫家的名字上塗上一個假名字,然後再在假名字上塗上畫家的原名。」

「不過具體的做法是他琢磨出來的。」

波雷塔謙遜地說:「這再簡單不過了,統共用不了兩分鐘,竅門在於我所使用的顏料。首先,我在戈雅的名字上塗上一層高檔白色法國擦光劑,保護簽字。然後,我在上面描上盧卡斯的名字,用的是丙烯酸快乾顏料。在最外層,我使用一種具有繪畫光澤的油質顏料描上戈雅的名字。當這一層被塗去時,盧卡斯的名字就顯現出來。如果他們再深入一層,就會發現隱藏在底部的戈雅的真名。當然,他們沒有這樣做。」

特蕾西將兩個鼓歌的信封遞給兩個人,說:「這是我對二位的酬謝。」

「下次需要藝術鑑賞家時,我願隨時效力。」亨利-倫戴爾眨眨眼。

波雷塔問:「你打算怎樣將此畫帶出西班牙?」

「有一個人會到這裡來取,請等他。」她與他們握握手,走出房間。

在回里茲飯店的路上,特蕾西的內心蕩漾著一種振奮之感。一切都取決於心理作用,她想。最初,她已看出從普拉多盜畫猶如上天摘月。於是,她只得施巧計矇騙他們,使他們陷入絕境,不得不將此畫脫手處理。特蕾西彷彿看到了傑弗-史蒂文斯得知自己被擊敗後的一臉苦相。她不由得大笑起來。

她在飯店中坐等取畫的人。當他到來後,她立即打電話給塞薩-波雷塔。

「取畫的人已經來了,我馬上讓他去取畫。一定要——」

「什麼?你在說些什麼?」波雷塔叫喊,「你派來的人半小時以前就已經把畫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