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下週請吃飯——我請客。」

※※※

第二天上午霍爾斯頓兌換了支票,隨即,哥倫比亞綠寶石被送到了下榻在多徹斯特飯店的p.j.本尼克夫人手中。

當天下午,在打烊之前,霍爾斯頓的秘書對他說:「霍爾頓先生,一位本尼克夫人要見您。」

他的心一沉。她一定是來退還寶石的。倘若如此,他沒有辦法拒絕她。這些該死的女人,該死的美國人,該死的德克薩斯州人!霍爾斯頓強裝笑臉,迎了出去。

「下午好,本尼克夫人。是不是您的丈夫不喜歡這顆寶石?」

「你估計錯了,寶貝兒,老p.j.看到它時,高興得快瘋了。」

霍爾斯頓喜不自禁。「是嗎?」

「不瞞你說,他喜歡得不得了,讓我再來買一顆,以便配成一副耳墜。所以我還要一顆與它相似的。」

霍爾斯頓眉頭微微一蹙。「本尼克夫人,這恐怕有點困難。」

「什麼困難,寶貝兒?」

「您買走的那顆非常罕見,沒有第二顆與它相似。我們還有一顆風格不同的漂亮——」

「我不想要其它種類的寶石,就要我買的那種。」

「坦率地說,本尼克夫人,十克拉哥倫比亞無瑕疵,」——他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基本無瑕疵的綠寶石不可多見。」

「別-嗦了,俊小夥,肯定還會有的。」

「不瞞您說,我幾乎很少見到那樣高質量的綠寶石,即使按照其形狀和顏色進行精確的仿造也是不可能的。」

「我們德克薩斯人有句話,不可能的事只是拖延一些時間罷了。星期六是我的生日,p.j.要我戴上這副耳墜。p.j.想得到的東西,一定要弄到手。」

「我恐怕勉為其難——」

「我付了多少錢買那顆寶石——十萬張票子?我瞭解老p.j.,他一定願意出二十萬或三十萬美元買第二顆。」

霍爾斯頓的腦筋在快速轉動,一定要設法搞到一顆寶石,倘若老p.j.本尼克願意出二十萬美元購買,這可意味著一筆可觀的錢財。實際上,霍爾斯頓想,我可以設個圈套,獨吞這筆利潤。

於是,他大聲說:「我願意為您詢問一下,本尼克夫人。不過我敢肯定,倫敦沒有第二家珠寶商擁有相同的綠寶石。但拍賣財產的事卻接連不斷,我可以登份廣告,看看結果如何。」

「這個週末你一定要搞到,」金髮女郎對他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說不定老p.j.會出三十五萬元的價來買它呢。」

說罷,本尼克夫人一陣風捲了出去,貂皮大衣在她身後飄拂。

※※※

格里戈裡-霍爾斯頓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做著黃樑美夢。命運將一個人推到他的手裡,這個人如此痴迷於那位輕佻的金髮女郎,以至願意出三十五萬美元的價錢來購買價值僅十萬美元的綠寶石。這宗買賣的淨利就是二十五萬美元。霍爾斯頓感到沒有必要把這些細節告訴帕克兄弟,屆時在記帳簿上只將第二顆綠寶石的售價標上十萬美元就可了事,多餘額自然流入他的私囊。這二十五萬美元足以使他在未來的生涯中青雲直上。

他現在所要做的,就是要尋覓一顆與他售給p.j.夫人相似的孿生綠寶石。

霍爾斯頓在尋找寶石的過程中所遇到的困難比他預料的大得多。他通過電話與倫敦許多珠寶商聯絡,但他們的存貨中都沒有他所要索取的那種綠寶石。他在《倫敦時報》和《財經時報》上登廣告,詢問克里斯蒂、素斯比和其他十來傢俬人財產拍賣代理商。幾天之內,低檔、中檔和高檔綠寶石如潮水般湧到他的眼前,但無一顆與他所要尋覓的相類似。

星期三,本尼克夫人打來電話。「老p.j.等得不耐煩了,」她警告說,「你找到了沒有?」

星期五,她再度打來電話。「明天就是我的生日。」她提醒霍爾斯頓。

「我知道,本尼克夫人。如果您再寬容我幾天,我就能——」

「嗨,不必操心了,俊小夥。如果明天早上還搞不到綠寶石,我就把我買的那顆退回去。老p.j——願上帝賜福於他——準備為我買一幢好大的鄉間房子。聽說過薩塞克斯這個地方嗎?」

霍爾斯頓急出一身冷汗。「本尼克夫人,」他呻吟說,「您不會喜歡薩塞克斯的,居住在鄉村房子裡會使您厭煩。這些房子大多條件簡陋,沒有取暖裝置,沒有——」

「不瞞你說,」她打斷他,「與房子相比,我還是喜歡耳墜。老p.j.甚至說他寧肯付四十萬美元買第二顆寶石。你想象不出老p.j.有多麼固執。」

四十萬!霍爾斯頓似乎已感到那筆錢在他手指間簌簌滑動。「相信我,我正在想盡一切辦法,」他祈求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說了沒用,寶貝,」她說,「老p.j.說了才算。」

電話結束通話了。

霍爾斯頓呆坐在椅子上,詛咒命運。他到哪兒去尋覓一顆相同的十克拉綠寶石呢?他極度苦惱,陷入深思,桌上的內部電話響了第三遍他才聽到。他按下電鈕,大嚷道:「什麼事?」

「一位瑪瑞薩夫人打來電話,霍爾斯頓先生關於我們登廣告尋訪綠寶石的事。」

又是一位!這一天早晨,他已經接了至少十次電話,統統是浪費時間。他拿起話筒,語氣粗魯地說:「喂?」

話筒裡傳來一位帶義大利口音的柔軟的女性聲音:「早上好,先生。我在廣告上看到,您大概希望購買一顆綠寶石,是不是?」

「如果是我要的那種,不錯。」他頗不耐煩地說。

「我家裡有一顆綠寶石,已經收藏多年,賣掉它我感到很遺憾,不過,我現在的境況迫使我不得不這樣做。」

這類話他早已聽膩了。我必須再一次詢問克里斯蒂,霍爾斯頓想,或者索斯比,天知道關鍵時刻他們會收到什麼個人財產,也許——

「先生?您要的是重十克拉的綠寶石,是不是?」

「對。」

「我有一顆十克拉的綠色——哥倫比亞。」

霍爾斯頓剛要答話,發現自己的喉有噎住。「您——請您再說一遍。」

「哦,我有一顆重十克拉的草綠色哥倫比亞寶石,不知您是否感興趣?」

「也許,」他審慎地說,「您是否可以來一趟,讓我過一下目?」

「恐怕不行,我現在忙得脫不開身。我們預備為我丈夫舉行一次聚會,正在大使館裡進行籌備。也許下星期我可以——」

不行!下星期就太遲了。「我能去府上嗎?」他竭力掩飾聲音中的焦急,「我現在就可以動身。」

「哦,恐怕不行,我現在要去商店。」

「您住在哪兒,夫人?」

「薩瓦里飯店。」

「我十五分鐘就能趕到,十分鐘。」他的聲音焦灼急迫。

「也好。您的名字是——」

「霍爾斯頓。格里戈裡-霍爾斯頓。」

「我的房間是——二十六號。」

※※※

計程車彷彿行駛了一個世紀。霍爾斯頓的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假如這顆綠寶石真的與另一顆相似,他將成為夢裡也想象不出的富豪。四十萬美元!從中可以賺三十萬。有了這些錢,他便可以在裡維愛拉買一幢房子,也許還可以買一隻遊艇。有了別墅和自己的遊艇,他就可以勾引無數漂亮的年輕女人……

霍爾斯頓是位無神論者,但當進入薩瓦里飯店的過廳,朝二十六號房間走去時,他卻開始祈禱:願這顆寶石與另一顆相似,願它能博取老p.j.本尼克的歡心。

他在二十六號房間前停住腳步,呼吸緩慢而深沉,盡力控制住心跳。他敲了敲門,沒人應答。

哦,上帝,霍爾斯頓心想,她走了,她沒在等我。她出去買東西去了,而且——

門開啟了,霍爾斯頓發現自己面前站著一位尊貴的夫人。她看去五十來歲,眼眸黑黝,臉上有皺褶,黑髮的邊緣已染上銀霜。

她說話時,聲音柔軟,仍帶著那熟悉而優美的義大利口音。「您是?」

「我——我是格里戈裡-霍爾斯頓,您曾打——打電話給我。他因緊張而口吃。

「啊,對。我是瑪瑞薩夫人。請進,先生。」

「謝謝。」

他走進房間,兩條腿緊緊併攏佇立著,以便不使它們顫慄。他險些脫口而出:「綠寶石在哪兒?」但他控制住自己。他知道他不能表露出急迫的心情。倘若寶石合他的意,他還可以討價還價。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專家,而她只是外行而已。

「請坐。」夫人說。

他坐下來。

「唔,我的英文講不好。」

「不,不,很不錯,不錯。」

「您喝茶還是咖啡?」

「我什麼都不要,夫人,謝謝。」

他感到自己的胃有些痙攣。現在就提綠寶石的話題是不是為時尚早?然而,他不能再等待了,哪怕是一秒鐘。「綠寶石——」

「哦,這顆綠寶石是我祖母送給我的,我準備等我女兒二十五歲時,將它傳給她。可是,我丈夫要在米蘭開辦新的生意,而且我——」

霍爾斯頓心不在焉,他對坐在他面前的這位陌生人所講述的枯燥的家庭瑣事毫無興趣。他急於想看到那顆綠寶石。這種拖延實在令他不能容忍。

「而且我認為幫助我丈夫興辦生意很重要。」她苦笑了一下,「也許我在做蠢事——」

「不,不,」霍爾斯頓急切地說,「完全不是著樣,夫人,支援丈夫本來就是妻子的責任。綠寶石在哪兒?」

「在這裡。」夫人說。

她把手伸進衣袋,掏出一顆用薄絹包裹的寶石,放到霍爾斯頓面前。他凝眸細看,不禁喜出望外。他眼前的是一顆他所見到過的最精巧的十克拉草綠色哥倫比亞綠寶石。它在形狀、色澤、體積上與他賣給本尼克夫人的那一顆如此相似,以至幾乎看不出任何差異。肯定是有差異的,霍爾斯頓內心說,但只有鑑賞家方能洞察得出。他的雙手開始發顫,但他卻佯裝漠然。

他轉動寶石,讓陽光反射到它的各個美麗的刻面。「這顆寶石蠻漂亮的。」他輕描淡寫地說。

「美極啦。多少年來,我一直珍惜它,我真不想將它賣掉。」

「不過您做得對,」霍爾斯頓撫慰她說,「一旦您的丈夫在生意上獲得成功,您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收集這類寶石。」

「我也是這麼想的,您很通情達理。」

「我要為朋友幫個忙,夫人。我們的店裡有比這更高階的珠寶,但這位朋友的妻子買了一顆與此相同的綠寶石,他想再買一顆配成對兒。我想他大概肯出六萬美元購買這顆綠寶石。」

夫人悲慼地說:「我的祖母要知道我將這顆寶石只賣了六萬美元,她在墳墓中的靈魂一定會來糾纏我。」

霍爾斯頓噘了噘嘴,他有資本把價碼再放高些。他笑笑,說:「我可以告訴您……我將設法勸我的朋友出十萬美元,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他渴望得到這塊寶石的心情太迫切了。」

「這還差不多。」夫人說。

霍爾斯頓的心因喜悅而膨脹開來。「好極啦!我隨身帶了支票簿,可以馬上為您開張支票——」

「不,別急……恐怕這還解決不了我的問題。」一抹沮喪的神情浮上夫人的臉龐。

霍爾斯頓盯視她:「您的問題?」

「您瞧,我剛剛說過,我丈夫要興辦新生意,他需要三十五萬美元的資金。我可以給他十萬美元,但還短缺二十五萬。我希望這筆錢也能通過這塊寶石得到。」

他搖了搖頭:「親愛的夫人,世界上沒有任何價值如此之高的綠寶石,相信我,十萬美元已經是賺了。」

「我相信這一點,霍爾斯頓先生,」夫人對他說,「但這卻對我丈夫的生意無濟於事,是不是?」她站起身。「我還是留下它傳給我女兒的好。」她伸出一隻細長纖弱的手,「先生,謝謝您光臨。」

他立起身,茫然失措。「等等,」他說。他的貪婪與理智在相互角逐,然而他知道,他絕不能失去綠寶石。「請坐,夫人。我想我們一定能達成某種令雙方滿意的協議。假如我勸我的朋友付十五萬美元——」

「二十五萬美元。」

「二十萬美元,如何?」

「二十五萬美元。」

她絲毫不動搖。他決定讓步。十五萬美元和利潤總比沒有強,雖然他只好買一幢小別墅和一隻小遊艇,但這畢竟是一筆財產。帕克兄弟待他菲薄,這是對他們的報應。他決定在一兩天之內通知他們,下週,他就可以領略藍色海岸的風光了。

「就這樣說定了。」他說。

「妙極了!真讓我高興!」

這回你可得意了,臭婊子,霍爾斯頓想。但他也沒有什麼值得抱怨的,他期待著飛黃騰達。他向綠寶石最後瞥了一眼,把它裝進衣袋裡。「我付給你一張我們珠寶店帳戶的支票。」

「謝謝,先生。」

霍爾斯頓寫好支票,遞給她。他要讓p.j.本尼克夫人為他開一張四十萬美元的支票。彼得將為他兌換這張支票,他再用帕克兄弟的帳戶為這位夫人兌換支票,然後把差額揣入腰包。他將與彼得商量出辦法,不使二十五萬美元的支票出現在帕克兄弟的每月財務報告上。十五萬美元!

他幾乎覺得,自己已經沐浴在溫煦的法國陽光之中。

※※※

計程車彷彿瞬間就返回了珠寶店。霍爾斯頓想象得出,當他把這一好訊息告訴本尼克夫人時,她臉上一定會綻開欣喜的笑容。他不僅為她尋覓到了她所希冀的珠寶,還使她不用去居住那頹敗而四面透風的鄉村房子,忍受那份痛苦。

當霍爾斯頓飄然置身於珠寶店時,吉爾頓迎上前說:「先生一位客人想要——」

霍爾斯頓興奮地想他一揮手。「以後再說。」

他沒有功夫關照客人,現在沒功夫,將來永遠也不會有了。從現在開始,該輪到別人伺奉他了,他要出入赫姆斯、蘭紋等最高階的商店。

霍爾斯頓一陣風似地捲入辦公室,關上門,把綠寶石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後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

話筒裡傳來接線員的聲音:「多徹斯飯店。」

「請接‘石油套間’。」

「您要找哪一位說話?」

「p.j.本尼克夫人。」

「請稍等。」

霍爾斯頓手握聽筒,嘴裡吹著口哨。

接線員的聲音再度出現:「很抱歉,本尼克夫人已經清帳離開。」

「那麼,請為我接她新搬入的房間。」

「本尼克夫人已經離開了飯店。」

「這不可能,她——」

「我把電話轉到接待處。」

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接待處,您有何事?」

「哦,請問,p.j.本尼克夫人搬進了哪套房間?」

「本尼克夫人今晨辦妥帳目,離開了飯店。」

這裡面一定有某種原因,也許發生了什麼緊急事情。

「是否請將她現在的地址告訴我,我叫——」

「對不起,她沒有留下地址。」

「她肯定會留下的。」

「是我為本尼克夫人辦理的手續,她沒有留下任何地址。」

他感到肚子上彷彿遭到猛烈的一擊。他慢慢放下聽筒,坐了下來,頭腦裡一片茫然。他一定要想法找到她,告訴她,他終於找到了綠寶石。同時,他還必須從瑪瑞薩夫人手裡索回那張二十五萬美元的支票。

他立即撥通薩瓦里飯店。「請接二十六號房間。」

「您找誰?」

「瑪瑞薩伯爵夫人。」

「請稍等。」

接線員的聲音還沒再度出現,霍爾斯頓便被一種可怕的預感攫住,他感到某種災難性的訊息一定在等待著他。

「很抱歉,瑪瑞薩伯爵夫人已經結帳離開。」

他掛上電話。他的手指劇烈地抖動,好不容易才撥通了銀行的號碼。「請接總會計師……快!我要停止兌現一張支票。」

但,自然,他又晚了一步。他以十萬美元的價格出售了一塊綠寶石,又以二十五萬美元的價格將它重新購買回來。格里戈裡-霍爾斯頓頹喪地倒在椅子裡,不知應如何向帕克兄弟作出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