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特蕾西獲釋時得到了州監獄按規定發給她的二百美元,還有她為照顧愛米掙來的一小筆錢,但即使再加上她從銀行儲備基金中得到的那筆款項,她仍然沒有經濟保證。儘快找到一份工作已成為她的當務之急。

她住進位於萊斯頓街的一家廉價旅館,開始向紐約的各家銀行寄求職信,申請當一名計算機專業人員。但特蕾西發現計算機突然成了她的敵人。她的生活不再是她個人的事情。銀行的計算機存有她的生活經歷,人們只要按一下按鈕,很快就會得知她的一切。特蕾西的犯罪記錄一被揭露,她的申請就會被自動拒絕。

我認為,有你這樣背景的人,哪家銀行也不會僱用。克拉倫斯-德斯蒙德說的很對。

特蕾西又向各保險公司和其他數十家注重計算機的單位一一發出求職信,但答覆都是一樣:拒絕。

沒關係,特蕾西想,我可以換個工作。她買了一份《紐約時報》,開始仔細閱讀上面的招聘廣告。

廣告欄中提到某出口公司要招聘一名秘書。

特蕾西剛一進門,那裡的人事主任就說:「嘿,我在電視上見過你。你在獄中救了一個女孩,對不對?」

特蕾西轉身跑走了。

第二天,她在塞克斯第五街被一家兒童商店招聘為售貨員。薪水比她過去的低多了,但至少足以維持她的生活。

上班後的第二天,一個歇斯底里的顧客認出她,告訴經理,說她拒絕接受女殺人犯的服務。他們不讓特蕾西解釋,立即將她解僱。

特蕾西覺得,被她施以報復的那些人畢竟也決定了她的命運。他們把她變成了社會的罪犯,變成了被社會遺棄的人。她所遭到的不公平是具有腐蝕性的。她不知道怎樣才能活下去,她第一次開始產生了絕望感。那天夜裡,她檢查了一下錢包,看看還剩下多少錢,結果在錢包的角落裡發現了貝蒂-摩根,珠寶商,紐約市第五街六百四十號。他進過教養所,喜歡幫助坐過牢的人。

※※※

康拉德-摩根珠寶店是一幢很雅緻的大房子,門外有一名穿制服的看門人,屋內有一名武裝警衛。商店本身的裝飾注重藝術感,並不十分豪華,但店內的珠寶卻精美無比、異常昂貴。

特蕾西對商店的接待員說:「勞駕,我要見康拉德-摩根先生。」

「是事先約好的嗎?」

「不是。一——一個朋友讓我來見他的。」

「貴姓?」

「特蕾西-惠特里。」

「請稍等。」

那接待員拿起電話,低聲講著什麼,特蕾西一句也沒聽清。她把電話放下。「摩根先生現在沒空,他希望您六點鐘來。」

「好,謝謝!」特蕾西說。

她走出商店,站在人行道上,遲疑不決。來紐約是錯誤的,康拉德也許幫不了她什麼忙。他為什麼要幫她呢?她和他素不相識。他可能會教訓我一通並給我點兒施捨。是的,這兩樣我都不需要,我不需要從他或其他人那裡得到什麼。我是一個死裡逃生的人。我會有辦法的。讓康拉德-摩根見鬼去吧,我不會再來找他了。

特蕾西漫無目的地沿街走著,經過了第五街上那華麗的展覽館,公園街上那設有警衛的公寓,萊斯頓街上那熱鬧的商店……她在紐欲的各條街道上走著,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看,滿心苦悶,滿肚辛酸。

六點,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第五街,正站在康拉德-摩根珠寶店前。看門人走了,大門已上了鎖。特蕾西氣乎乎地拍了幾下門,接著轉身準備離去,但出乎她的意料,店門突然開了。

一個帶有長輩神態的男人站在那裡看著她。他已經禿頂,耳朵上方圍著一圈亂蓬蓬的灰髮,臉色紅潤,一雙藍眼睛炯炯有神,看上去活象一個笑口常開的小佛爺:「你一定是惠特里小姐吧?」

「是的……」

「我是康拉德-摩根。請進來吧。」

特蕾西走進那空無一人的商店。

「我一直在等你,」康拉德-摩根說,「讓我們到我的辦公室裡談吧。」

他領著她穿過商店,朝一扇關著的、但沒有上鎖的大門走去。他的辦公室陳設華麗,看上去更象一間住房。沒有辦公室,只有一些擺設巧妙的長沙發、椅子和桌子。牆上掛滿古色古香的繪畫。

「你想喝點酒嗎?」康拉德-摩根問,「威士忌、法國白蘭地還是葡萄酒?」

「不,我什麼都不想喝,謝謝。」

特蕾西突然緊張起來。她雖然對這個人不抱多大幻想,但她發現自己非常希望他能幫忙。

「摩根先生,貝蒂-弗郎西斯克斯讓我來找您。她說您——您願意幫助那些……有困難的人。」坐牢這兩個字,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康拉德-摩根把兩隻手放在一起,特蕾西發現他的指甲修剪得非常好。

「可憐的貝蒂。她是一個可愛的女人。她太不走運了,你知道嗎?」

「不走運?」

「是的。」

「我——我不明白。」

「很簡單,惠特里小姐。貝蒂過去是給我幹活的。她本來是不會出事兒的。但這可憐的女人愛上了一個來自新奧爾良的司機,而且總是自作主張。結果,唉……被關進了監獄。」

特蕾西感到茫然:「她在您這兒當過售貨員?」

康拉德-摩根把身子往後一靠,放聲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不,親愛的,」他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貝蒂顯然沒有把一切都告訴你。」他靠在椅子上,雙手合十,指尖朝上,「惠特里小姐,我有一個非常賺錢的副業,我很願意把這些副業所得跟我的同事平分。我一向僱用象你這樣的人——恕我冒昧——坐過牢的人。」

特蕾西凝視著他的臉,越發糊塗了。

「要明白,我的情況特殊。我的顧客都是非常富有的,而且是我的朋友。他們很信任我。」他輕輕地敲著手指,「我知道我的顧客們什麼時候去旅行。在這盜賊橫行的年代,很少有人會帶著珠寶去旅行,他們總是把珠寶鎖在家裡。我向他們介紹保護珠寶的安全措施。他們有什麼珠寶,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因為都是從我這兒買去的。他們——」

特蕾西不知不覺地站了起來:「耽誤您時間了,謝謝您,摩根先生。」

「你要走嗎?」

「如果您準備說我認為您會說的話——」

「是的,正是這樣。」

她感到臉上發燒。「我不是罪犯。我是來找工作的。」

「親愛的,我會給你工作的。你只要用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就可以得到二萬五千美元的報酬。」他俏皮地一笑,「當然是免稅的。」

特蕾西極力剋制著怒火:「我不感興趣。請問,我可以走了嗎?」

「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他站起來,把她領到門口,「你必須明白,惠特里小姐,如果有人有被捕的危險,那是與我無關的。我要保護我的名聲。」

「我向您保證我決不會說出去。」特蕾西冷冷地說。

他笑了笑:「親愛的,你真的沒什麼話要說嗎?我的意思是,誰會相信你?只有我康拉德-摩根。」

當他們走到門口時,摩根說:「如果您改變了主意,就告訴我一聲,可以嗎?最好是下午六點的時候給我來個電話,我會在這兒等候的。」

「用不著。」特蕾西乾脆地說。接著她朝那越來越濃的暮色中走去。當她會到她的房間時,身上還在瑟瑟發抖。

她讓旅館的服務員送來一快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她不想見任何人。和康拉德-摩根的會面使她感到羞恥。他把她和南路易斯安那女子監獄那些可悲的、糊塗的、沮喪的罪犯視為一類人。她不屬那類人。她是特蕾西-惠特里,一個電腦專家,一個遵紀守法的正派公民。

但也是一個無人僱用的人。

特蕾西一夜未閤眼,想著她的將來。她沒有工作,錢已所剩無幾。她做出了兩項決定:早晨她要搬到便宜一點的地方去住,然後再去找工作,什麼工作都行。

※※※

那便宜一點的地方是位於下東區的一幢陰鬱的無電梯的四層單室的公寓。從她的房間裡,透過紙一樣薄的牆壁,特蕾西能夠聽到鄰居用外語相互高聲叫嚷的聲音。街道兩旁那些小商店的門窗都安有鐵柵欄。特蕾西知道這是為什麼。這條街的住戶似乎都是酒鬼和妓女。

在她上街買東西的路上,特蕾西被人纏住三次——兩次是男人,一次是一個女人。

我能挺過去,我在這兒不會久住,特蕾西安慰著自己。

她來到離她公寓不遠的一家很小的職業介紹所。這家職業介紹所是墨菲太太經營的,她是一個神態安祥、身材矮胖的女人。她放下特蕾西寫的個人簡歷,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她。「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找到我這兒來。象您這樣的人,肯定會有很多家公司搶著要。」

特蕾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有汙點。」她說。她講了起來,墨菲太太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特蕾西講完以後,墨菲太太直言不諱地說:「您把計算機工作忘了吧。」

「但是您說——」

「各家公司最近都被計算機犯罪搞得心驚肉跳,他們不會僱用有記錄的人。」

「但我需要工作。我——」

「工作多得很。您想當售貨員嗎?」

特蕾西想起她在兒童商店的經歷。要是再出那種事,她可受不了。「還有別的工作嗎?」

那女人猶豫了一會兒。對於墨菲太太腦子裡想的那件工作,特蕾西-惠特里顯然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嗯,」她說,「我知道這不會合您的口味,不過傑克遜-豪爾餐館的女招待工作是隨時可以得到的。地點在上東區。」

「女招待?」

「是的。如果您願意幹,我可以不收任何手續費。我只是聽說的。」

特蕾西坐在那裡思考著。她以前在學校食堂做過服務工作,但那只是為了開開心。現在可是關係到謀生的大問題。

「我想試試。」她說。

※※※

傑克遜-豪爾餐館嘈雜異常,神經衰弱的人會感到吃不消,但食物經濟實惠,因此總是門庭若市。女招待們馬不停蹄地工作,沒有片刻歇息的時間。頭一天下來,特蕾西感到渾身痠痛,但她賺到了錢。

第二天中午,當特蕾西正在一張坐滿男售貨員的餐桌上服務時,一個人的手順著她的裙子摸上去,特蕾西把一碗辣椒扣到他的頭上,而工作也就隨之丟掉了。

她回到墨菲太太那裡,向她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告訴您一個好訊息,」墨菲太太說,「韋靈頓-阿姆斯飯店需要一名服務員。我可以介紹您到那兒去。」

韋靈頓-阿姆斯飯店位於公園街,是一家非常豪華的小飯店,房客都是頗有身份的富人。飯店經理和特蕾西談過之後,便將她錄用了。工作不難做,同事很好相處,工作時間也還合理。

上班一個星期以後,特蕾西被叫到經理辦公室。副經理也在那裡。

「你今天檢視過八二七號房間嗎?」經理問特蕾西。這個套間裡住的是好萊塢女演員詹妮弗-馬洛。特蕾西的職責之一是檢查每一個套間,看看那些女僕是否把工作做好了。

「是的,怎麼呢?」她說。

「幾點?」

「兩點。出什麼事了嗎?」

副經理說話了:「馬洛小姐三點鐘回來的時候,發現她的一枚貴重的鑽石戒指不見了。」

特蕾西感到全身一下子緊張起來。

「你進過寢室嗎,特蕾西?」

「是的。我檢視了每一個房間。」

「你在寢室的時候,看見屋裡有什麼珠寶嗎?」

「為什麼……沒有。我想沒有。」

副經理抓住了她這句話:「你想沒有?你不敢肯定嗎?」

「我不是去尋找珠寶,」特蕾西說,「我是去檢視床鋪和毛巾的。」

「馬洛小姐堅持說,當她離開房間時,她的戒指是放在化妝臺上的。」

「那我可不知道。」

「但再沒別人進過那房間。那些女僕已經為我們工作多年了。」

「我沒拿戒指。」

副經理嘆了一口氣:「那我們只好請警察來調查。」

「那一定是別人乾的,」特蕾西喊道,「要麼就是馬洛小姐放錯了地方。」

「根據你的記錄——」副經理說。

原來如此,他終於直言不諱了。根據你的記錄……

「在警察到來之前,我得請你在保衛科等一會兒。」

特蕾西感到臉上火辣辣的:「是先生。」

她由一位保衛人員陪著走進保衛科,她覺得彷彿又回到了監獄似的。她讀到過有些人只因有坐牢記錄就被當成罪犯搜捕的報道,但她從來沒有想到這種事情也會發生在她身上。他們把標籤貼在她身上,認定她就是那樣的人。那就讓我名副其實吧,特蕾西痛苦地想。

三十分鐘之後,副經理走進了房間,臉上帶著微笑:「好了!」他說,「馬洛小姐找到了她的戒指,到底還是她自己放錯地方了。」

「太好了。」特蕾西說。

她離開保衛科,徑直朝康拉德-摩根珠寶店走去。

※※※

「這事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康拉德-摩根說,「我的一個顧客,洛伊斯-貝拉米已經去了歐洲。她的房子在長島海崖。一到週末,那些人就都走了,因此那兒一個人也沒有。當地的巡邏隊每隔四個小時巡視一遍,而你出入這所房子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

他們正坐在康拉德-摩根的辦公室裡。

「我瞭解那兒的警報系統,也有保險箱鎖的號碼。你要做的,親愛的,就是進去,拿了珠寶再走出來。你把珠寶交給我,我進行加工後再把它賣掉。」

「既然那麼簡單,您為什麼不自己去幹?」特蕾西直言不諱地問。

他的藍眼睛閃閃發光:「因為我要到外地出差。每次發生這類小小的‘事件’時,我總不在這個城市。」

「我懂了。」

「如果你怕這盜竊會損害貝拉米太太,那你大可不必。她是一個很叫人討厭的女人,全世界都有她的產業。況且,她的保險額比她的珠寶還要多上一倍。當然,這是根據我個人的估計。」

特蕾西坐在那裡望著康拉德-摩根,心想,我一定是瘋了。我竟會坐在這裡和這個男人商量盜竊珠寶的勾當。

「我不想再去蹲班房,摩根先生。」

「這事毫無風險。我的人還從來沒被逮著過,為我幹活是萬無一失的。好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事情明擺著:她會拒絕的。整個計劃都是極其愚蠢的。

「您說二萬五千美元?」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這是一筆數目可觀的金額,在她為自己找到出路前,足夠她用了。她想起了她那間令人做嘔的小屋,那些高聲叫嚷的房客,那顧客的喊叫:「我不想讓一個女殺人犯為我服務。」那副經理的聲音:「那我們只好請警察來調查了。」

但特蕾西還是下不了決心。

「我建議這個星期六的晚上就動手。」康拉德-摩根說,「每個星期六,一到中午,那兒的人就都走光了。我會用一個假名字給你弄一站駕駛執照和信用卡。你可以在曼哈頓租一輛汽車,然後前往長島,十一點到。你拿到珠寶就返回紐約,把車還了……你會開車嗎?」

「會。」

「好極了。早上七點四十五分有一列客車駛往聖路易斯車站接你。你把珠寶交給我,我給你二萬五千美元。」

他把一切說得那麼輕而易舉。

該是說聲不成,起身離去的時候了。但是到哪裡去呢?

「我需要一頭金色的假髮。」特蕾西慢慢地說。

※※※

特蕾西走後,康拉德-摩根黑著燈坐在辦公室裡,心裡想著她。一個美人,絕頂的美人,太可惜了。也許他應該提醒她,他對那裡的特殊防盜報警系統並不真的那麼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