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鐵褲衩把特蕾西-惠特里分派到洗衣房勞動。在犯人們的三十五種工作中,洗衣服是最繁重的一種。那間熱氣蒸人的大房子裡擺滿洗衣機和熨衣服用的案子,待洗的衣服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湧進來。把衣服放進洗衣機,洗淨後,拿出來放進籃子,再把那些沉重的籃子搬到熨衣部,這些工作不用動腦子,可是累得人腰都要斷了。

勞動從早上六點開始,犯人們每隔兩個小時休息十分鐘。一天九個小時下來,絕大多數女人都累得站也站不穩。特蕾西機械地幹活,跟水都不說話,獨自一人默默地想心事。

當歐內斯烴-利特爾查普感到茫然。和三個星期前被關進監獄的那個膽怯的小姑娘相比,特蕾西好象是另外一個人。一定有什麼原因,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很想知道。

※※※

特蕾西在洗衣房工作了七天以後的一個下午,一名警衛走到她面前:「我是來通知你,你被安排到廚房工作了。」這可是監獄中最讓人眼紅的差事。

監獄裡有兩種伙食標準。犯人們吃的是肉丁炒菜、熱狗、豆和質量低劣的烤食;警衛和監獄工作人員的飯由專業廚師製作,包括牛排、鮮魚、豬肉、蔬菜、水果和各種誘人的甜食。在廚房工作的犯人有機會接近這些食品,她們經常大飽口福。

當特蕾西去廚房報到,看到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也在那裡時,她並不怎麼驚訝。

特蕾西走到她跟前:「謝謝你。」她費了很大勁才在她的音調中摻進一些友好的成分。

歐內斯廷哼了一聲,什麼都沒有說。

「你是怎麼讓我通過老鐵褲衩這一關的?」

「她滾蛋了。」

「她出了什麼事?」

「我們有一套小小的規矩。如果哪個獄卒太他媽的番混,開始跟我們找茬兒的時候,我們就叫她滾蛋。」

「你是說監獄長會聽——」

「去你一邊的,監獄長怎麼會那麼好說話!」

「那你們怎麼能——」

「這很簡單。當那個我們想讓他滾蛋的獄卒值班的時候,大家挨著個兒上訴。一個犯人報告說老鐵褲衩汙辱她。第二天,另一個犯人又控訴她施用暴力。然後又有人控告她從牢房裡拿走了什麼東西——比如,一個半導體——當然,這個半導體不久就會從老鐵褲衩的房間裡搜出來。這樣一來,老鐵褲衩就得滾蛋。獄卒們在這兒當不了家,當家的是咱們。」

「你是因為什麼關進來的?」特蕾西問。她對回答不感興趣,重要的是跟這個女人套套近乎。

「這不是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的過錯,你最好還是相信這一點。我有一大群女孩兒為我幹活兒。」

特蕾西看著她:「你是說——」她吞吞吐吐地說。

「妓女嗎?」她笑了,「不,她們都在大戶人家當傭人。我開辦了一個職業介紹所。我手下至少有二十個女孩兒。闊老慢他媽的總是想找女傭人。我在最暢銷的報紙上登了許多吹得天花亂墜的廣告。當他們來找我時,我就把一個女孩兒安置到他們家裡,那些女孩兒便會摸清他們家裡的底細。趁他們的主人上班或外出時,她們就把所有的金銀珠寶以及值錢的東西偷個一乾二淨。」歐內斯廷嘆了一口氣,「我要是告訴你我們撈了多少錢,你是不會信的。」

「那你是怎麼被逮捕的呢?」

「天有不測風雲,親愛的。我的一個女孩兒在市長家裡伺候他們吃午飯時,客人中正好有一個老太太是她以前伺候過並做了手腳的。當警察給她灌涼水時,她他嗎的全招供了。結果,可憐的歐內斯廷就來這兒了。」

她們兩個單獨站在爐子旁。「我不能呆在這兒,」特蕾西低聲說,「外面有些事等著我去幹。你能幫我逃出去嗎?我——」

「把洋蔥切了。我們今晚做愛爾蘭燉肉。」

她走開了。

※※※

監獄裡的耳目多得令人難以置信。一件事情早在它發生以前,犯人們就能知道。如果被稱為「下流女人」的犯人偷聽了電話或偷拆了監獄長的信件,所有這些情報都會被認真的蒐集起來,送到有權威的犯人手裡。歐內斯廷-利特爾查普是犯人中的頭號人物。特蕾西知道警衛和犯人們都聽歐內斯廷的。自從其他犯人得知歐內斯廷成了特蕾西的保護人以後,特蕾西在也沒有被人欺負過。特蕾西警惕地等待著歐內斯廷進一步和她接近,但這個黑大個總是和她保持一定距離。為什麼?特蕾西很想知道。

※※※

在那本發給新犯人的長達十頁的官方小冊子中,第七項條款規定:「嚴格禁止一切形式的性行為。不允許一名以上的犯人同時躺在一張床上。」

現實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犯人們經常拿這本小冊子中的某些規定來開玩笑。幾個星期過去了,特蕾西每天都看到一些新犯人來到這所監獄,而且遭遇都和她一樣。那些性功能正常的新犯人無一倖免。她們戰戰兢兢地走進牢房,同性戀狂們虎視眈眈地等在那裡,這出戲是在事先安排好的舞臺上演出的。在一個可怕而又充滿敵意的環境裡,搞同性戀的女人是友好的、富有同情心的。她會邀請她的犧牲者到娛樂室去,在那裡她們會一起看電視,當這位同性戀者握住她的手時,新犯人會依從她,生怕傷害了她唯一的朋友。這位新犯人很快發現別的犯人全都離她而去,她對這位同性戀者的依賴感越發強烈起來,於是親暱行為開始了,最後,她會心甘情願地委身於她的唯一的朋友,為她獻出自己的一切。

那些拒絕嫌身的人就會遭到強xx。在來到這所監獄的三十天內,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都會自願或不自願地從事同性戀活動。特蕾西惶惶不可終日。

「當局怎麼能允許這種行為發生?」她問歐內斯廷。

「這已成為一種制度,」歐內弟廷解釋說,「寶貝兒,所有的監獄都是如此。你無法使一千二百名得不到男人撫愛的女人從別的女人身上獲取溫存。我們不只是在追求性慾。我們是在追求權利,是向那些老爺們顯示我們的權利。新來的犯人是所有搞同性戀者的老婆。這樣,誰也就不會欺負她們了。」

特蕾西清楚地知道她正在聽一個專家講話。

「不光犯人,」歐內斯廷繼續說,「獄卒們也不是好東西。一塊鮮肉剛進來時,總是緊張得不得了,需要點兒真正的安慰。就在她煩得要死的時候,女獄卒就會給她點兒海洛因,但這位女獄卒的目的是想換來點好處,懂嗎?結果這個新犯人就會委身於女獄卒,於是就得到了她的安慰。女些男獄卒就更不是東西了。他們有牢房的鑰匙,一到夜裡就鑽進牢房,盡情地享受一番。他們可能會使你懷孕,但是也能給你帶來很多好處。你要是想吃棒糖或會見你的男朋友,只要把屁股撅給他們就行了。這就叫交易,全國所有的監獄都在實行這套制度。」

「這太可怕了!」

「這才能活命。」牢房的燈光照在歐內斯廷的禿頭上一閃一閃的,「你知道她們為什麼離不開口香糖嗎?」

「不知道。」

「因為這些姑娘要用它堵住牢門的鎖眼,好讓他們鎖不上門,夜裡她們就溜出去互相拜訪。我們只遵守我們想要遵守的規定。幹這種事的姑娘們可能太傻了,但她們是聰明的傻子。」

※※※

監獄裡的風流韻事屢見不鮮,情侶之間的禮儀甚至比外面還要嚴格。在一個不正常的環境裡,女犯們創造和扮演著假夫妻的角色。「丈夫」在這個沒有男人的地方承擔男人的義務。她們都已改名換姓。歐內斯廷叫歐尼;特西叫特克斯;芭芭拉充當鮑博;凱瑟琳成了凱利。「丈夫們」把頭髮剪短或剃光,而且不幹瑣碎的事情。被統稱為「老婆瑪麗」的騎妻子們要為「丈夫們」打掃衛生、縫補和熨衣服。洛拉和波利塔為贏得歐內斯廷的青睞你爭我奪,打得不可開交。

爭風吃醋的現象非常普遍而且常常導致暴力行動。如果「丈夫」發現「妻子」在院子裡凝視另一個「丈夫」或和別的「丈夫」講話,就會勃然大怒。情書在監獄裡滿天飛,由「下流女人」負責傳遞。

情書被疊成小三角形,名曰「風箏」,所以很容易藏在乳罩或鞋子裡。特蕾西看見過女人們趁去食堂或上工的路上擦肩而過時傳遞「風箏」的情景。

特蕾西經常看到女犯人和警衛做愛。這是一種出於絕望、孤獨和屈從的愛情。女犯人的一切都依賴於警衛:她們的食物、她們的健康,有時還有她們的生命。但特蕾西對誰都不動感情。

性活動日以繼夜地進行著。它發生在洗澡間、廁所和牢房裡,夜間還有透過鐵柵欄用嘴部進行性活動的現象。屬於警衛的「老婆瑪麗」夜間常被從牢房帶到警衛的宿舍。

熄燈以後,特蕾西就躺在床上,用手捂住耳朵,不讓自己聽到聲響。

一天夜裡,歐內斯廷從她的床下拉出一盒大米,把它們撒在牢房外面的走廊上。特蕾西聽到其他牢房的女犯人也在幹同樣的事情。

「出了什麼事?」特蕾西問。

歐內斯廷轉向她,厲聲說道:「沒你的事兒。你他媽的老老實實在床上待著。」

幾分鐘以後,從附近一個剛剛關進去一名新犯人的牢房裡傳來可怕的尖叫聲:「噢,上帝,不。別這樣!放開我!」

特蕾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心裡感到一陣噁心。那尖叫聲持續了很久,最後終於變為絕望而又痛苦的啜泣聲。特蕾西緊閉著雙眼,胸中怒火燃燒。女人怎麼能對女人幹這種事情?她原以為監獄已使她變得堅強,但當她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她的臉上佈滿了淚痕。

她決定不向歐內斯廷吐露自己的真實感情。特蕾西漫不經心地問:「撒米幹什麼?」

「這是我們的防備手段。如果獄卒偷偷進來戲弄我們,我們就能聽到聲音。」

※※※

特蕾西不久就理解了犯人們稱進監獄為「上大學」的原因。監獄的確是一所學校,但犯人們所學的東西都是歪門邪道。

監獄有各式各樣的犯罪專家。她們經常交流詐騙、進商店盜竊和從醉漢口袋裡偷東西的方法,切磋施展美人計和識別便衣警察的手段。

一天早晨,特蕾西聽到一個老犯人在娛樂室給一群全神貫注的年輕姑娘介紹偷盜方法。

「真正的行家是哥倫比亞人。他們在波哥大十鈴學校受過訓練,在那兒你只要交兩千五百塊錢就可以學會偷東西。他們在天花板上掛著一個假人,給它穿上一身縫有十個兜兒的衣服,裡面裝滿了錢和寶石。」

「有什麼奧妙嗎?」

「奧秘是每個兜兒裡放一個鈴鐺。直到你掏空所有該死的兜兒,而又不讓鈴鐺響一聲,你才算畢業。」

洛拉嘆息地說:「我過去常和一個傢伙出去偷東西。他穿著一件大衣,在人群裡擠來擠去,兩隻手一直露在外面,卻能把所有人的兜兒都掏得一乾二淨。」

「那怎麼可能?」

「他的右手是假的。他把真手從大衣縫兒裡伸出去,摸走了人家的錢包。」

「我喜歡用貯藏櫃鑰匙偷竊法,」一個慣偷說,「你先在火車站周圍來回溜達。當你看到一個老太太想把箱子或大包裹放進貯藏櫃的時候,你就過去幫她一把,然後把鑰匙交給她。不過這是一個空櫃子的鑰匙。等她一走你就把她的東西連鍋端了。」

一天下午,還是在這間娛樂室裡,兩個犯有賣淫和窩藏可卡因罪的犯人正在和一個看上去不超過十七歲、新來的漂亮姑娘講話。

「親愛的,你被逮著一點兒都不奇怪,」一個歲數大一點兒的女人訓斥道,「在你向男人要價之前,你得先摸摸他身上是不是有槍,決不能告訴他你想幹什麼,而要讓他告訴你他想幹什麼。否則,撞上便衣警察,你就載了,懂嗎?」

另一個女人補充道:「對。而且還要注意他的手。如果那小子說他是工人,你就觀察他的手是不是很粗糙。這是一個訣竅。不少便衣警察都穿工人服裝,可是忘了化裝他們的手,所以他們的手是光滑的。」

時間過得不快也不慢,與平時沒有什麼兩樣。特蕾西想起奧古斯丁的一句格言:「時間是什麼?如果沒人問我,我是知道的。但讓我做出解釋,我就不知道了。」

監獄的作息時間是從來不變的:

上午4:40起床鈴下午3:30晚餐

4:45起床穿衣4:00回牢房

5:00早餐5:00文體活動

5:30回牢房6:00回牢房

5:55預備鈴8:45預備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