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男管家託著一盤飲料站在那裡。一切都很正常,特蕾西自言自語地說,這部影片會有一個幸福的結局的。
※※※
晚餐極為豐盛,但特蕾西緊張得一點食慾也沒有。他們討論了金融、政治和世界上令人不安的事情。氣氛非常和諧。竟然沒有一個人高聲說:「你在騙我們的兒子結婚。」特蕾西想,平心而論,他們完全有權力關心他們未來的兒媳婦的事情。查爾斯總有一天要接管家業,因此選擇一個合適的妻子是非常重要的。
查爾斯輕輕地拉住她那隻一直在桌子下面擺弄餐巾的手,笑著向她使了一個眼色。特蕾西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
「我和特蕾西想舉行一個簡單的婚禮,」查爾斯說,「然後——」
「胡說,」斯坦厄普夫人打斷了他的話,「查爾斯,我們家的婚事從來都要大辦。有好幾十位朋友想要參加你的婚禮。」她望著特蕾西,計算了一下人數,「依我看,婚禮請帖應該立刻就發出去。」接著,又象想起來什麼似的補充了一句,「如果你們認為合適的話,就這麼定了。」
「合適,當然合適。」
斯坦厄普夫人說:「有些客人來自國外,我得給他們安排一下住處。」
斯坦厄普先生問:「你們打算在哪兒度蜜月?」
查爾斯笑著說:「爸爸,這是一個不受一般法規限制的問題。」他用力握了一下特蕾西的手。
「你們計劃度多長時間蜜月?」斯坦厄普夫人問。
「四十天左右。」查爾斯答道。特蕾西對他的回答感到非常滿意。
晚飯後,他們來到書房喝白蘭地。特蕾西四下打量了一番,發現這間書房是用非常漂亮的櫟木板鑲嵌成的,書架上擺滿了皮革封面的書籍。即使查爾斯沒有什麼錢,特蕾西也不會嫌棄,但是她承認,查爾斯的富有將使生活變得非常意。
當查爾斯開車把她送回她那套位於費爾蒙德公園附近的小公寓時,已經接近午夜時分了。
「特蕾西,今晚的事情你不要太往心裡去。爸爸、媽媽有時是有些厲害。」
「噢,不,他們非常可愛。」特蕾西撒謊說。
她由於一晚上都處於緊張狀態,已經感到精疲力盡,但是當他們來到公寓的門前時,她依然問道:「你進來嗎,查爾斯?」她需要他的擁抱。她想讓他說:「我愛你,親愛的。在這個世界上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他說:「很抱歉,今天晚上我想好好睡上一覺。」
特蕾西掩飾住自己的不快:「當然,我懂了,親愛的。」
「明天見!」他輕輕吻了她。她看著他消失在夜幕中。
公寓失火了,持久而又響亮的火警鈴聲突然打破了沉寂。特蕾西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困得頭昏眼花,在漆黑的屋子了嗅著是否有煙味。鈴聲繼續響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原來是電話鈴聲。床邊鬧鐘的時針指著凌晨兩點三十分。她心裡一驚,首先想到的是查爾斯可能發生了什麼意外。她一把抓過電話:「喂?」
一個遙遠的男人的聲音問道:「特蕾西-惠特里嗎?」
她遲疑了一下。如果這是一個下流的電話……「你是誰?」
「我是新奧爾良警察局的米勒警長。您是特蕾西-惠特里嗎?」
「是的。」她的心開始狂跳。
「很抱歉,我得告訴您一個不好的訊息。」
她緊緊地握著電話聽筒。
「是關於您母親的事情。」
「是——是媽媽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她死了,惠特里小姐。」
「不!」她發出一聲尖叫。這一定是個下流的電話,一定是某個壞蛋想嚇唬她。她媽媽沒出事。她媽媽還活著。她昨天還說:「特蕾西,我愛你,非常非常愛你。」
「我很不願意用這樣的方式通知您。」那個聲音說。
看來是真的了。這是一場惡夢,但確實發生了。她說不出話來。她的腦子和舌頭都僵住了。
警長的聲音還在說:「喂!……惠特里小姐?喂!」
「我乘下一班飛機趕去。」
※※※
她坐在公寓窄小的廚房裡想著她的媽媽。她是不可能死的。她總是那麼充滿活力,那麼生氣勃勃。她們一直那麼相親相愛。當特蕾西還是一個小姑娘的時候,她就能向媽媽提出許多問題,和她一起談論學校、男生,後來還談論男人。特蕾西的爸爸去世以後,那些想買下她們的生意的人提出過許多建議。他們給了多立絲-惠特里一大筆錢,足夠她舒舒服服地過上一輩子,但他堅決不肯出讓。「這個公司是你爸爸一手創辦的,我不能丟掉他辛辛苦苦掙來的東西。」而且她也真地把生意做得越來越興隆。
啊,媽媽,特蕾西想,我是多麼愛您呀。您永遠也看不到查爾斯了,永遠也見不到您的孫兒了。她失聲痛哭起來。
她倒了一杯咖啡,然後坐在黑暗中,讓它慢慢冷卻。她很想給查爾斯掛個電話,告訴他出了什麼事,讓他陪伴著她。她看了一眼廚房裡的鐘,已經是凌晨三點半了。她不想叫醒他;她打算從新奧爾良給他掛電話。她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影響他們的結婚計劃,但是這個念頭剛一閃現,她立刻又感到非常內疚。到了這個時候,她怎麼還能考慮自己?米勒警長說過:「您感到這兒以後,請立刻乘出租汽車趕到警察局。」她想,為什麼要到警察局去?為什麼?出了什麼事?
※※※
特蕾西站在擁擠的新奧爾良機場等著取她的手提箱。她被熙熙攘攘、焦慮不安的旅客圍在中間,感到透不過氣來。她想走到行李託運站跟前去,但誰也不肯給她讓路。她的心情越發緊張起來,一會兒就要面臨的情景使她不寒而慄。她不停地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誤會,但那電話裡的聲音也不停地在她耳邊迴響:「很抱歉,我得告訴您一個不好的訊息……她死了,惠特里小姐……我很不願意用這樣的方式來通知您……」
特蕾西終於取回了手提箱。她坐進一輛出租汽車,重複著那位警長告訴她的地址:「南布羅德大街七百一十五號。」
司機通過車內的反光鏡朝她咧嘴笑著:「嘿,嘮叨什麼呢!」
不能交談。現在不能。特蕾西的腦子裡沒有一點頭緒。
出租汽車向東徑直朝龐查特里恩湖路駛去。司機仍然喋喋不休:「小姐,來這兒觀光嗎?」
她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但是她想,不,我是來這兒奔喪的。她只知道司機的嗓子在嗡嗡做響,但說的什麼,她一句也沒聽清。她呆呆地坐在車座上,無心觀看窗外掠過的那熟悉的景色。只是當駛臨法國居民區時,特蕾西才注意到外面不斷增大的嘈雜聲。這是一大群著了魔似的人發出的聲響,他們在輪流高聲應答著一些古老的禱文。
「我只能把您拉到這兒了。」司機對他說。
特蕾西抬頭望去,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場景展現在眼前。成千上萬的人一齊高聲叫喊,他們戴著假面具,扮成龍、鱷魚和異教諸神的模樣,把前面的各條道路堵得水洩不通。音樂、彩車和載歌載舞的人流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您最好在他們把我的汽車推翻以前下去,」司機說,該死的狂歡節!「
那是當然的。現在正值二月,是全市居民慶祝四旬齋到來的日子。特蕾西從出租汽車上下來,提著手提箱站在路邊,接著就被那高聲叫喊、載歌載舞的人群擁著朝前走去。真是可憎,在這傳說中妖魔鬼怪每年聚會一次的該死的日子裡,上百萬的鬼魅都在歡慶她媽媽的死亡。特蕾西手中的手提箱被人奪走,弄得不知去向。她被化裝成魔鬼的胖男人一把揪過去吻了一下。一隻鹿使勁抓著她的雙乳,接著一隻大熊貓從後面把她攔腰抱了起來。她極力掙脫,打算跑開,但這是不可能的。她被團團圍住,被迫成為這支歌舞大軍的一員。她隨著歡樂的人群朝前走,眼淚順著面頰往下流。無路可逃。當她終於瞅了個機會,猛地衝出人群,躲進一條僻靜的馬路時,她幾乎要歇斯底里了。她靠在一根路燈柱上,大口喘著粗氣,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很長時間,慢慢地,終於恢復了平靜。她徑直朝警察局走去。
米勒警長已到不惑之年,總是耷拉著臉,一副飽經風霜的面孔似乎對他所擔負的角色由衷地感到不舒服。「很抱歉,我沒能到機場去接您,」他對特蕾西說,「整個城市都瘋了。我們翻閱了您母親的材料,您是我們唯一能夠找來的人。」
「警長,請您告訴我,我媽媽到底出——出了什麼事。」
「她自殺了。」
一股涼氣流遍她的全身:「這——這不可能!她為什麼要自殺?她沒有任何理由要自殺。」她的聲音很刺耳。
「她給您留了一張字條。」
※※※
停屍房冰冷、陰森、可怕。特蕾西跟在別人後邊,沿著一個長長的、塗成白顏色的走廊進入一間寬大、消過毒、空蕩蕩的房間。她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一間空房子:裡面放滿了屍體,其中還有她的屍體,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慢慢走到牆跟前,伸手抓住一個把手,拉出一個特大號的抽屜:「要看看嗎?」
不!我不想看躺在大盒子裡的這具冷冰冰、一動不動的屍體。她想離開這個地方。她想回到火警鈴聲響起來之前的那幾個小時去。讓它是真正的火警鈴聲,而不是通知我媽媽死訊的電話鈴聲吧!特蕾西朝前慢慢地挪動著腳步,每挪一步,她的內心深處都發出一聲尖叫。接著,她低頭凝視著那個生她、養她、逗她、愛她的人失去生命的身體。她彎下腰在她媽媽的面頰上吻了一下。那面頰冷冰冰的,象一塊橡膠。「啊,媽媽,」特蕾西低聲說,「為什麼?您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們必須對屍體解剖,」那醫務人員說,「這是國家對自殺者做出的法律規定。」
多里絲-惠特里留下的字條沒有提供任何答案。我親愛的特蕾西:
請原諒我。我失敗了,要我成為你的負擔,我可忍受不了。還是這樣最好。我多麼愛你啊。
媽媽
這張字條就象那個抽屜的屍體一樣,是毫無意義的。
那天下午,特蕾西按排好葬禮事宜,然後乘一輛出租汽車回家。遠處,狂歡者們的叫嚷聲依稀可辯,對她來說,那聲音是那樣的可怕。
惠特里的住宅是一幢維多利亞式的房子,坐落在域北住宅區的花園街。象新奧爾良的大多數房子一樣,它是木質結構的,沒有地下室,因為這個地區在海平線以下。
特蕾西是在這幢房子里長大的,它充滿了溫馨而又歡愉的回憶。她已經一年沒回家了。當出租汽車減慢速度在房前停下時,她驚奇地發現草坪上豎著一塊大牌子,上面寫著:待售——新奧爾良房地產公司。這是不可能的。媽媽常對她說,我決不會賣掉這座老房子。我們全家在這裡聲活得非常幸福。
懷著一股奇怪的無名之火,特蕾西經過一棵高大的木蘭,徑直朝大門走去。早在上七年級時,她就得到了一把房門鑰匙,從此象護身符一樣把它帶在身邊,一看到它,就覺得有一個避難所在時刻恭候著她。
她開啟房門走了進去。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的,傢俱全被搬走,美麗的古玩也都不見了。房子只剩下一個空殼,就象主人把它拋棄了一樣。特蕾西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越來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彷彿有什麼災難突然從天而降。她跑到樓上,站在那間曾經伴隨她渡過生活中大部分光陰的寢室門口。那寢室似乎在凝視著她,寒冷、空曠。噢,上帝,究竟出了什麼事?特蕾西聽到大門的門鈴在響,便象夢遊似的走下樓去開門。
奧托-施米特站在門道里,這位惠特里汽車零件公司的工長是一個臉上佈滿皺紋的老頭,除了由於常喝啤酒肚子挺大,其他部位則骨瘦如柴。幾根凌亂的灰髮裝點著頭頂。
「特蕾西,」他操著濃重的德國口音說,「我剛剛聽到訊息。我——我無法向您表達我的悲痛。」
特蕾西緊握著他的兩隻手。「噢,奧托,看到您我真高興。請進。」她把他領到空無一物的起居室,「很抱歉,沒有地方讓您坐,」她抱歉地說,「坐在地上您不會介意吧?」
「不,沒關係。」
他們在地上相對而坐,兩個人的目光都由於悲傷顯得有些呆滯。從特蕾西記事以來,奧托-施米特就是公司的僱員。她知道她父親對他是非常信任的。當她母親接管了公司以後,施米特仍然幫她經營。
「奧托,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警方說媽媽是自殺,但您知道,她沒有理由要這樣做。」突然一個念頭刺痛了她,「她是不是病了?她是不是得了某種可怕的——」
「不,沒有。沒有那回事兒。」他把目光移到別處去,顯得很難受,好象有什麼話不好講。
特蕾西慢慢地說:「您是知道這件事的。」
他用他那雙粘門眼屎的藍眼睛凝視著她:「您的媽媽沒有吧最近發生的事情告訴您。她不想讓您擔心。」
特蕾西皺了皺眉:「不想讓我擔心什麼?請……請您說下去。」
他那雙長滿繭子的手張開又合上:「您聽說過喬-羅馬諾這個人嗎?」
「喬-羅馬諾?沒有。怎麼了?」
奧托-施米特垂下眼皮:「六個月前,羅馬諾跟您媽媽接洽說他想買下公司。她對他說,她不想出讓,但他支付的價錢超過公司價值的九倍,於是她就沒有拒絕。她興奮極了,她打算把所有的錢都用來買債券,這樣就可以有足夠的收入使您倆以後的日子過得舒舒服服。她想給您來個意想不到。我也為她感到非常高興。最近三年來,我一直準備退休,特蕾西,可我不能離開多里絲太太,我怎能那樣做?而這個羅馬諾——」說到這個名字時,奧托恨得咬牙切齒,「這個羅馬諾只給了她一筆小小的現金,其餘那一大筆款項說好上個月支付。」
特蕾西急不可待地說:「講下去,奧托。後來怎麼樣?」
「羅馬諾接管公司以後,就把原來的人都解僱了,而將他自己的人安插進來管事,接著他就開始洗劫公司。他賣掉了公司所有的資產,又訂購了大量裝置,但是沒有付款。那些供應商起初對延期付款毫不在意,因為他們以為他們還是在和您媽媽打交道。當他們終於催您媽媽付款時,她找到羅馬諾,要求他對此事做出解釋。他對她說,他早已決定中斷這筆交易,正準備把公司交還給她。這時,公司不但已經分文不值,而且您媽媽還欠下了她無力償還的五十萬美元的債款。特蕾西,看著您的媽媽為了拯救公司而拼命地掙扎,我和我妻子的心都要碎了。但是沒能找到出路。他們把她逼得破了產。他們把一切都搶走了——公司、房子,甚至還有她的汽車。」
「噢,我的天哪!」
「這還不算完呢。區檢查官通知您媽媽,說他準備對她提出起訴,指控她進行欺騙,這使她面臨坐牢的危險。我想,她一定是在那天死的。」
特蕾西怒火中燒:「其實媽媽只要向他們講明真相——說清楚那傢伙對她所幹的勾當就行了。」
老工長搖搖頭:「喬-羅馬諾是為一個名叫安東尼-奧薩提的人效勞的。奧薩提是新奧爾良的一霸。當我發現羅馬諾以前也曾對別的公司下過毒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即使您媽媽對他提出起訴,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決,再說她也沒有錢跟他打官司。」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呢?」這是為她媽媽的極度痛苦而發出的呼喊。
「您媽媽是個要強的女人。再說您能有什麼辦法呢?這件時誰也幫不了忙。」
您錯了!特蕾西暗自發誓。「我想見見喬-羅馬諾。我在哪兒可以找到他?」
施米特直言不諱地說:「把他忘了吧。您不知道他的勢力有多大。」
「他住在哪兒,奧托?」
「他在傑克遜廣場附近有一所房子,不過您就是到了那兒,也沒有用。特蕾西,您就聽我的話吧。」
特蕾西沒有回答。她內心中充滿了一種完全陌生的情感:仇恨。喬-羅馬諾將為害死我的媽媽付出代價,特蕾西暗暗地下了決心。